我的名字叫华夏,我是被青铜器的绿锈唤醒的。
第一口饮下的,是商王武丁为妇好铸的酒爵里残存的乳汁。殷墟地层的淤土在我指甲缝里凝结时,周原的甲骨正在龟裂。那枚刻着饕餮纹的玉佩始终挂在我颈间,当我在镐京的烽火台上蹒跚学步,褒姒的红裙掠过玉佩,溅起犬戎铁骑掀起的烟尘。
稷下学宫的槐花落满肩头那年,我抱着竹简在百家廊下打盹。墨家的机关鸟掠过儒家杏坛,道家的蝴蝶停在我手中的《商君书》上。临淄城外的战鼓声里,我蘸着墨汁在手臂画下七国疆界,直到咸阳宫的狼毫将它们统统抹去。
冠礼那日,咸阳的雨带着六国的血。李斯的刻刀在我额头雕出篆字,蒙恬的狼毫在竹简写下"皇帝"。当长城的第一块青砖压住匈奴的嘶吼,我玄色深衣的下摆已浸透楚歌。焚书坑儒的灰烬落在阿房宫的瓦当上,化作鸿门宴的剑光,在乌江畔凝成不肯过江东的寒霜。
丝路驼铃惊醒玉门关的月色时,我正给波斯商人看袖中的素纱禅衣。敦煌壁画上的飞天落在我笔尖,随着玄奘的贝叶经飘向奈良。泉州港的季风鼓起青花瓷的帆,郑和的罗盘在星图里刻下西洋的潮涌。直到佛郎机炮轰开屯门的海雾,我才发现丝绸内衬早已爬满蠹虫。
四十岁生辰那夜,鸦片烧穿了杭州的绸衫。我在虎门的海滩咳出带血的烟灰,圆明园的琉璃瓦在咳嗽声里碎成十二兽首。黄浦江的汽笛撕破长衫下摆时,我攥着《海国图志》跑过武昌城的枪声,辫子缠住北大红楼的窗棂,在嘉兴南湖的涟漪中散作满天星火。
最后一次见到那枚玉佩,是在炼钢炉沸腾的火焰里。鞍山的铁水与深圳的电子流在皱纹间奔涌,我数着大亚湾的核子穿过白发,手中算珠与卫星发射的倒计时共振。当高铁穿过殷墟的地层,港珠澳大桥的钢索正将散落的珍珠串回衣襟。
此刻我站在故宫的中轴线上,左手握着三星堆的青铜神树,右手划过量子计算机的芯片。燕山落雪覆盖了甲骨文的裂痕,而玉佩在太空站的舷窗外,映出渤海湾喷薄的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