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我都会测一下血压。
在确认血压为正常高值后,我就按常规剂量服下降压药,然后出门上班。
今天早上,我没测血压。我知道血压是偏高的,只管吃药就行。根本不用测。
昨夜凌晨四点半醒来后,再也没有再睡着一秒。
既然翻去复来睡不着,干脆披上衣服,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再细细读一遍那份法院新出的民事判决书。
判决书上,被告并不是我。被告是我的同学C。
C是一家小型建筑公司的老板。他的公司很小,只有他一个员工。他既是老板,也是员工。
一年前,C的最后一个员工也辞职了。
如果他不是老板,估计他也辞了。他一定是苦于没有办法。
最后一个辞职的人,是他的财务出纳。一个小美女S。
S给我留下过深刻的印象。并不是因为她是个美女,而是八年前她曾亲自给我转过五万块钱。通过她的一番骚操作,让我合理合法地避了税。
小美女S当然是在C的安排下给我转的钱。C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给我转钱,他并不傻。
我给C介绍了一个政府投资的项目。而且,我在工程投标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大家都知道,我是懂招投标的。C的公司顺利地中了标,合同额约1100万元。C很满意。项目第一次拨付工程款360万元,他给我转了5万元的介绍费。
同学之间,这样互相帮忙,也挺好的。
一来二往,在所有同学关系中,C与我的关系是最铁的。
每一次同学聚会,我俩都会坐到一起,聊得很开心。
项目很快就竣工了。工程结算审定为960万元。
一年后,C皱着眉头对我说,项目只付过一次工程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付第二笔呢!
两年后,C同样皱着眉头对我说,项目工程款还是没付呢,还差600万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收到?
三年后,C对我说,甲方好像根本没有付款的意思,怎么办呢?
四年后,C又对我说,甲方换领导班子了,工程款找谁要都不知道了呢!
五年后,C说,地方负债太高了,上层压缩当地基建投资,甲方单位的某些部门都撤销了呢!
.......
到今年,八个年头过去了。
那天,C打电话给我,他已经没说收工程款的事情了。
他说,分包单位来起诉了。
终于还是有人坐不住了!
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由我同学的公司负责赔偿原告484万元,30日内付清。
我完全没料到法院会来真的。C之所以拖欠分包商的工程款,完全是因为发包人不付款呀。难道法官不明白?
法官当然明白。因为,判决书上多次讲到了合同相对性。
好一个合同相对性!
我问C,你公司现在还有多少资产?
C说,没什么资产了。唯一的资产,就是其他项目还有一些应收账款。
我也够荒唐的。我居然去问一个只有一个员工的建筑公司有多少资产。并且,这个员工就是老板。
484万元,加上逾期支付的利息,C和他的公司是绝对无力支付的。
只要分包商提出申请,C和他的公司就会被法院强制执行,成为失信被执行人。C会被限制高消费、出国,他的公司的zhanghu会被查封,资金会被划走,资产会被拍卖。
发包人跑路了。本项目的后期工程款已经没有了希望。不是政府投资吗?怎么会跑路呢?好吧,确实没有跑路,只是变相跑路。与跑路没有区别。
我跑,是因为我怕你。如果我根本不怕你,何必要跑?
负债加利息,债务只会越来越多,越滚越大!
C是我的同学。关系很好的同学。如果我非常有钱,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帮他把这笔债务解决了。可惜我没钱。
当初,我以为这个项目是个好事情。没想到,是个坏事情。
是我害了他。
凌晨四点半,我突然醒来。因为我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了。
我坐到桌前,从头再细细读一遍判决书。
读着读着,天亮了。我又该去上班了。我没有测血压。
早上十点,同一办公室的女同事被我的鼾声惊到了。
我猛地坐了起来,有些尴尬,却无从与她解释自己为何这般狼狈。
下午,我给C打了个电话。
我说,我给你账上转了五万块钱,你查收一下吧。这是当初你给的介绍费。没想到这事情是个坏事情,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风险。我不能收什么介绍费。
C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当初谁又知道呢。你如果宽裕,转给我也行,如果后期工程款收到了,我再还给你。昨天法院打电话来催交诉讼费,我说公司哪有钱交什么诉讼费?
我说,倒不是我宽裕,这几年我也没做什么事情,也没有能力可以帮到你。只是当初这个介绍费万万是不能收了,我过意不去。应对这些事情也是需要花费的,你也可以用来暂时应对一下。
挂了电话,我内心平静了许多。
我知道,今晚应该能睡着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真正得到解决。
事情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我也不得而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