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将至

广袤的稻田(网图)

如果有时间,我只想去那片秋天的稻田,看在夕阳的余晖笼罩下金色的稻浪。

小的时候,最喜欢看秋天的稻田,沉甸甸的麦穗在日头爽利的照耀下低下头来,天空下都是成熟的稻禾的味道。那种味道并不芬芳,并不独特,就像什么呢?像是早晨风箱停下,祖母把烧好了的锅子掀开锅盖,猛然扑面而来的味道,锅里正煮好的玉米面粥仍咕嘟嘟滚着小泡儿,那味道暖烘烘的,往鼻子里钻,熨帖、踏实,是的,就是熟悉的粮食的味道。

我走在田埂上,看着金黄的稻田,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满地低调的金色,是的,应该不叫金色。金色是辉煌的,是耀眼的,是高调而轩昂的,乡下人很少见到金子,最多是戴着的戒指,稻田的颜色可能是金色中最低的那种色调吧!

我看看每一棵禾苗,它们从初夏一棵棵嫩绿的小苗儿移栽来,在水田里喝饱了水,一日日的除草施肥让它们享尽了天地与人力的厚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生长。

我并不是歌颂劳作,美化耕作,事实上在那过去了的岁月里,我看到祖父在毒辣的日头下挑着上百斤的粪桶去地里浇灌庄稼,我也看到祖父母真正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一天天弯腰劳作,刮风下雨经霜历雪日子和劳作永远捆绑在一起。汗水湿透了衣衫又被晒干,再湿再干,老人和壮汉喜欢光着膀子干活,年轻人根本不敢效仿,因为那毒辣的太阳晒个半天准能把你的皮晒脱,他们不怕,是因为他们的皮肉在一天天的曝晒里已经炼出了厚实的忍耐力,就像他们手上脚上的皴疤与老茧一样。

在夏天最热的日子里,村里总有人因为喷洒农药中毒,无法,红蜘蛛和一应病虫害总在最热的夏天来祸祸庄稼。在最毒的午后,人们穿上雨靴,长袖衬衫,戴上草帽,帽子上挂块绢布挡挡风和风里返飘的农药。等几亩地的农药打完,回到家来,湿透了的衣服鞋裤脱下来,里面是虚脱了的一个人,所有衣服换洗好,人也好好洗个澡,才能坐下来,喝口茶吸口水烟缓一缓。有时候,人到了家,衣服还没换下来,一下载倒在地上,就晕过去了,家人和邻居张罗送去医院,缓个两三天。回来了,照样要干活,一个月或者半个月后,还是一样要穿上装备,继续下田打药。

日子 ,是在劳作里一点点熬过去的,有些人家熬着熬着觉得太苦,把那农药没有兑水直接灌进了嘴里,就结束了这劳苦。那大概,家里是出了个不成器的男人,家里家外的累压在了女人的身上,她用农药结束了自己。

所以,画面上电影里看到的乡村景象,有些唯美得很浪漫,可经历过或者见过的人们永远知道,那美丽的金黄之后,是同样沉甸甸的汗水,和泪水的味道。

正因为此,看到这大片大片的金黄的稻浪,我总是不由自主地驻足,多看一眼,多嗅一嗅稻谷成熟的气息。

生活里,不知道为什么人们如此地鄙弃劳作,当然也是出于付出与收获的不对等而生的厌恶吧!可是,说句实在话,如果没有这实打实的劳作,没有这埋头投入酷暑的劳作,我们今天如此光鲜的城市生活由何而来?可是,在众多的媒体与宣传中,除了农业研究的科学家人们经常看到与记住,这一个农村劳作的群体,什么时候在宣传的屏幕上出现过?

我想,这是个值得思考的问题。我们不能够一边被土地喂养,一边又鄙弃土地。

有人可能会说,现在已经机械化操作,早就远离了原来低效高耗的原生态耕作方式了。其实,只要你跟着收割机去地里一趟,你就会发现,铺天盖地的酷热,收割时轰隆的机器声,被卷起切碎的稻芒仍旧在空中到处乱窜。基础的劳作还是比办公室里无风无雨无日晒的日子,要辛苦得多。

于此同类,那些进城来在城市种出一栋栋高楼的建筑工人们也是如此,种出了高大宽敞的写字楼,种出了整洁舒适的新城市,可是,工人们的身影比那无声工作的塔吊车还要孤独。

我们总是忘记了自己从哪里出发,由何而来,总是忘记了生活源于什么,甚至总是在在汩汩流淌的生活长河里往前奔走着,一边恶狠狠地鄙弃这条河流。

就像,对小摊推车里卖包子的大姐的轻慢,对外卖小哥汗流浃背的身影的鄙弃。也不能责怪他们,有些外卖平台已经要求小哥们都要问一句“有没有垃圾要帮忙扔掉?”来作为评价的绩效点,基层劳动就要有所溢价,才能获得相应的其实是应得的报酬。

有没有人回忆过以前,买早点的小摊车推来的时候,大家寒暄着问声早,之后再买热乎包子的场景么?现在,人们贴得越来越近,可距离却越来越远了。

我怀念秋日的稻田,不是怀念那片广袤的金色的浪漫,而是怀念以前,那些扎扎实实站在庄稼地里,站在大地上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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