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的《半生缘》里,几对男男女女最终都没有圆满的结局。
曼璐和豫瑾因为家庭的客观原因不得不取消了婚约,最终人生各不相同;曼桢和世钧却因为姐姐的一念之差让他们分道扬镳,最后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而叔惠和翠芝,在这几对里面相对来说,是阻力最小的,最后却也没能修成正果,不免让人也挺唏嘘的。

叔惠和翠芝的相识是始于世钧。世钧和叔惠是大学同学,两人的关系非常要好,大学毕业后又都在上海同一家公司工作,世钧一直寄住在上海叔惠的家里。
有一天母亲来信想到上海来看世钧,世钧考虑到母亲出一趟门挺费事的,就回信给母亲答应回一趟家,还邀请叔惠一同到南京玩一趟。
世钧和翠芝从小就认识,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他哥哥的婚礼上,一个是捧戒指的童儿,一个替新娘子拉纱,虽然大人们有撮合他们俩的意思,但他们彼此却无好感,翠芝受她母亲的影响经常对世钧说一些藐视人的话,因此世钧从小很讨厌她。
石太太原本是瞧不起沈家的,但近年来翠芝一年年大了起来,她替女儿择婿的范围本来只限于他们这几家人家的子弟,但选来选去,最后发现还是世钧诚实可靠些,所以现在便常常打发翠芝去看她的表姐,也就是世钧的嫂嫂。
世钧的母亲倒是很支持这段关系的,以前就常说要认翠芝做干女儿,结果没能成为现实,现在世钧又听见这认干女儿的话了。
这次世钧回家,他母亲便邀了翠芝过来吃晚饭,还被侄子童言无忌说漏了嘴“二叔的女朋友要来咯!”惹得世钧满心不快。
这却让一旁的叔惠好奇不已: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初次见翠芝,叔惠不免多看了两眼。只见那石翠芝额前打着很长的前刘海,直罩到眉毛上,脑后却蓬着一大把鬈发。小小的窄条脸儿,眼泡微肿,不然是很秀丽的。体格倒很有健康美,胸部鼓蓬蓬的。
叔惠漂亮又健谈,这和翠芝以往接触的纨绔子弟完全不同。翠芝第一次见到她就露出了少女的心动。
翠芝含着微笑向世钧问道:“许先生还是第一次到南京来?”她不问叔惠,却问世钧。叔惠便笑道:“嗳。其实南京离上海这样近,可是从来就没来过。”翠芝一直也没有直接和他说过话,他这一回答,她无故的却把脸飞红了,就没有再说下去。
而叔惠对翠芝也动了心弦。
世钧和叔惠送翠芝回家的路上,叔惠竟有一点悲天悯人的感觉。觉得翠芝这类的小姐们,永远生活在一个小圈子里,唯一的出路就是找一个地位相等的人家,嫁过去做少奶奶——这也是一种可悲的命运,把她葬送在这样的命运里,实在是很可惜。
翠芝到家后和他们说“再见”,叔惠也说“再见”,心里却想着不见得会再见了。他有点惆怅。她和世钧固然无缘,和他呢,因为环境太不同的缘故,也是无缘的。
爱情是美妙的,像叔惠和翠芝的一见钟情更是难得,但因为门第之差,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鸿沟。跨过去了,就是一辈子的相守;跨不过去,就只能是心里头一抹散不去的影子,风吹过,晃一晃,终究还是落在原地了。

第二天,因为下雨的缘故,他们三个一起去看电影,途中翠芝的鞋跟断了,翠芝让世钧回去给她拿鞋子,虽然不情愿,世钧还是去了。拿完鞋子回来,电影已经接近尾声,于是世钧赌气要再看一遍,让翠芝和叔惠先回去。
这也给叔惠和翠芝创造了单独相处的条件,出了电影院,雨停了,天也还早,他们俩就决定一起去玄武湖逛逛。
别看翠芝和世钧说话那么直接刻薄,但她和叔惠却完全是不一样的面貌。
叔惠想道:“至少她在我面前是一点小姐脾气也没有的。可是这话要是对世钧说了,他一定说她不过是对我比较客气,所以不露出来。”他总觉得世钧对她是有成见的。
这也许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了吧。在不爱的人面前可以肆无忌惮做自己,而面对喜欢的人,却表现得那么矜持。
但叔惠又觉得,像翠芝这样的小姐,若是谈到婚姻的话,他这样一个穷小子,她家里固然是绝对不会答应,他却也不想高攀,因为他也是一个骄傲的人。

叔惠送翠芝回家,石太太看到是叔惠,因为前一天见过的,也听一鹏说叔惠家很穷,以前上学的时候是一面读书,一面教书,所以她非常的看不起他,他向她鞠躬,她也好像没看见似的。
听翠芝说和许先生在外面吃过饭了,石太太把脸一沉,道:“你这个孩子,怎么这样,也不言语一声,一个人在外头乱跑!”她所谓“一个人”,分明是不拿叔惠当人,他在旁边听着,脸上实在有点下不去,他真后悔送翠芝回来,不该进来的,既然进来了,却也不好马上就走。
石太太这样不留情面地“羞辱”了叔惠一番,让叔惠非常的难堪,下不来台。
叔惠勉强坐了几分钟后就告辞了。翠芝送叔惠到门口,更过分的是石太太还派佣人监视他们,好像生怕自己的宝贝女儿被这个穷小子拐走了一样。
翠芝看到自己母亲这样当面让自己喜欢的人难堪,想必也非常难过。转头就泪流满面。
前面早就铺垫了叔惠因为门第之差望而却步,他不想高攀,也受不了那种看人下菜碟的嘴脸。而石太太的这一番话,彻底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哪怕他们俩之间再有好感,哪怕一个千金大小姐屡次写信给他暗示自己的情愫,在那个年代,翠芝的主动已经算是很勇敢了,但叔惠却始终无动于衷,始终克制自己内心的感情。

后来的故事,满是遗憾。翠芝终究还是听从了命运的安排,嫁给了不爱的世钧。叔惠也选择出国深造,这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后回国,他早已结婚又离婚,前妻是比翠芝家更有钱的富家女,脾气也像极了翠芝。
他讲起他的结婚经过。其实他当时的心理说来可笑——当然他也不会说——多少有点赌气。翠芝的母亲对他那样,虽然不过匆匆一面,而是事隔多年,又远隔重洋,明知石太太也不会听见,毕竟出了口气。
原来,他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那场被羞辱的过往,成了他解不开的结,连找老婆,都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他后来也有过艳遇,不过生平还是对翠芝最有知己之感,也憧憬得最久。可那份心动,终究还是败给了门第的凉薄,还有骨子里不肯低头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