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曲》乙巳版 第三十三回 翅底桃汛辞铃兰·家法灼脊烙鼎纹

✦ 翅底桃汛辞铃兰

暮色浸透巽风楼的飞檐时,任良弼指尖抚过廊柱上缠绕的夕颜花藤。淡紫花瓣突然泛起流萤微光,惊得莫莺语袖中抖落几片绒羽——她总忘记这混血少年触碰草木时会激发的异象。

"该启程了。"任良弼将光斑拢入掌心,周身泛起翡翠色薄雾。莫莺语望着他逐渐虚化的轮廓,忽然拈起一朵夕颜别在他襟口:"墨精灵歌谣里说,携带夜花赶路的人,会得到萤河的指引。"

他们化作两缕流光掠下石阶,足尖距地始终不过三寸。任良弼淡金色的翅膜每次轻振,都掀起一阵裹着桃瓣的旋风,托着他们从芦苇梢头滑向更远的山径。莫莺语忽然折转冲向溪涧,足尖点过溅起银亮水花的睡莲,每一滴都映出他们交叠的残影。

"小语!"任良弼追着她掠过睡莲,惊起成群蓝翼蜻蜓。那些昆虫振翅的荧光竟在空中织成星图,莫莺语回眸时发间铃兰坠饰叮咚作响:"看,萤河开道了。"

嬉戏追逐

他们沿着光斑铺就的路径飘移,任良弼襟前的夕颜不断漏出莹紫光尘。这些微粒缠绕着夜风,与林间升起的萤火凝成蜿蜒光带。当莫莺语伸手截取一缕光带时,他忽然开口:"若秘境的消息属实..."

"就让萤河替我们传讯。"莫莺语指尖轻弹,几只萤火虫立刻裹着光尘没入黑暗,"风行者正在试验用发光蕈伞传递密文..."她翅尖扫过岩壁,顿时激得石缝里休眠的夜光菇绽放。

任良弼望着她睫毛上栖息的萤虫,喉结动了动——那卷记载毒曲之邪的竹简正在他腰间发烫。少女耳畔的铃兰随转向擦过他下颌,冰凉触感激得他翅膜一颤,却见她突然指向山谷:"苍弘益若真在朝廷布网..."

谷底城镇的灯火在夜色中扭曲成蛛网状,任良弼的翅缘无意识擦过她手腕:"至少精灵族已开始准备,你转交的墨精灵典籍..."

"还有某人拓印时在石壁上留的打油诗。"莫莺语突然扣住他指尖,两人接触处的皮肤浮现青金色咒纹。她憋着笑念出半句"月照青藤三千丈",任良弼襟前的夕颜差点震落。

他们在老榕树的板根间停驻时,惊醒了树洞里的银喉雀。莫莺语赤足踏上气生根,足铃震碎满地月光,忽然歪头笑道:“你说郁兴师弟喂鱼时...会不会突然被锦鲤拽进缸里?”

任良弼正用垂藤编织吊床,闻言差点扯断藤蔓:“那得教他《跃鳞诀》还是《瓮中捉鳖手》?”

夜风捎来两人的轻笑,揉碎了溪涧中的星影。当莫莺语蜷进藤蔓吊床时,任良弼正用露水调墨,在榕树皮上记录见闻。少女忽然伸指点在某处:"‘幽王疑控人族’这句后面,该画只翻白眼的讹兽。"

"为何?"

"你藏起毒曲时的表情,和讹兽说谎时一模一样。"她戳着他腰间微微发光的卷轴,"等哪天你肯坦白..."

剩余话语化作绵长呼吸。任良弼轻轻摘下她发间将坠的铃兰,看着少女在翡翠色菌光中沉眠。他翅尖垂落的金辉渗入树根,催生出大片透明夜光菇——这是混血精灵不自知的本能,凡是他长久停留处,总会长出不会凋零的光藓。

此后的晨昏,二人沿着萤河烙印前行。莫莺语总在启明星未褪时,用蛛丝将夜光菇缝在任良弼袖口当作路标;正午穿过橙花林,她便把绒羽系在枝头,引得蓝凤蝶追着他们飘移十里。第七次月圆那夜,莫莺语在任良弼记录地形的桦皮卷边缘,画满了交颈酣睡的银喉雀。

翅底风缠桃汛轻,铃兰声碎露华凝。

描眉惯借蕈灯暖,点鬓偏拈萤火明。

藤络腕,月为凭,千山皆作聘仪呈。

若教星轨能赊梦,裁段银河系卿缨。

第十六日破晓时分,任良弼翅尖扫过最后一丛铃铛草,铜绿叶片震颤的清音里,武盘山翡翠色的轮廓刺破晨雾。莫莺语突然收住飘移之势,发间铃兰坠饰撞出一串急响——前方五十步处的老槭树上,三道爪痕正渗出树胶,那是影舞者标注安全通道的密纹。

“到家了。”她指尖抚过树干,爪痕立刻绽放成三朵荧光兰。树冠间传来密集的振翅声,十七只朱喙山雀衔着露水编织成门帘,每滴水珠都映出她眉眼弯弯的倒影。

任良弼的翅膜无意识裹住一截断藤。他望着莫莺语发梢沾上的磷粉蝶翅末,那是昨夜穿越发光蕈林时染上的。此刻那些星尘正随着她的笑意明明灭灭,像一场即将消散的梦。

“弼哥哥?”莫莺语转身时,足铃震碎了满地光斑。她忽然顿住——任良弼的右翅正以精灵族告别的礼仪缓缓收叠,翅脉间流转的金辉比往日黯淡三分。

他后退半步,靴跟碾碎一枚风干浆果。紫红色汁液渗入青岩缝隙的瞬间,整片岩壁突然开出成簇的月光花。这是混血精灵压抑情绪时失控的灵力外溢。

“送到此……便好。”任良弼喉结滚动的声音惊飞了啄羽的蓝鹊。他强迫自己凝视她襟口别着的夕颜干花,那朵十六天前启程时他赠的夜花,如今已缩成指甲盖大小的琥珀色标本。

莫莺语忽然扯断一缕银发系在他腕间:“用这个当书签,下次读毒曲时……”她顿了顿,改口道:“读法典时方便找页码。”

任良弼的翅尖猛地张开半尺又急速收拢,掀起的风旋卷落漫天槭树翅果。在纷飞的翡翠色小螺旋中,他化作一道贴地疾驰的流光,惊起沿途休眠的夜光菇接连爆开蓝焰。

莫莺语直到最后一朵蓝焰熄灭才转身。她没看见三只朱喙山雀正慌张梳理焦黑的尾羽——那道流光途经处,所有草木都留下了灼烧般的金纹。


✦ 家法灼脊烙鼎纹

任良弼站在家门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襟口残留的夜光菇孢子。那些幽蓝光屑本是他与莫莺语分别时,从她发梢飘落的护身灵粉,此刻却随呼吸明明灭灭,像极了他躁动不安的心跳。

推门瞬间,他瞥见母亲常坐的绣架蒙了层灰——那幅绣了半年的《松鹤延年图》仍停在仙鹤羽尖。往常这时辰,该有带着桂花油香气的训诫飘进耳中:“弼儿,娘不盼你腾达,只求你平平安安。”

书房里,任文成正在把一些名册塞进公文堆,却带翻了案头药罐。

“泾鹤州的枇杷蜜倒是养人?”任文成用袖口抹着溅出的药汁,褐色污渍在“勤勉守正”的官训绣纹上洇开,“昨日观主问我,你是打算接掌鼎器,还是去考斩妖司的编制?”

任良弼盯着梁上悬挂的桃木平安锁——那是他及冠时父亲亲手刻的,锁芯还封着母亲去大悲寺求的安魂符。“幽王圣殿在景兴朝大陆设了岗哨,若不拔除……”

“幽王圣殿?”任文成突然掀开邸报,某页边角折着新任吏部侍郎的画像,那人眼下青黑宛如尸斑。“上月临州三个巡防营新兵被吸成干尸,这周连斩妖司都折了两个校尉!你真当自己比朝廷鹰犬命硬?”

藤条抽在背上时,任良弼叫出了声,闻到了父亲袖口的墨臭——那是他幼时最熟悉的恐惧,每当自己爬树掏鸟窝,这味道总会追着呵斥“摔断腿怎么考功名”。金虹诀在经脉里流转半圈又硬生生掐灭,他忽然想起莫莺语说过:最痛的伤往往裹着最柔软的茧。

“叶庆头几个月已考过斩妖司初试!”任文成喘着粗气举起藤条,顶端绑着褪色的状元符——正是任良弼十三岁逃学被抓时,母亲哭着系上的。“人家昼夜苦练枪法,你呢?混到十六岁连个保荐文书都挣不到!”

藤条第三次落下前,任良弼突然嘶声道:“我去通吉州找过血亲。”藤条悬在半空,药罐里浮起最后一丝苦香。

任母的绣鞋声由远及近,她手里攥着撕破的《斩妖司招考简章》,那是今晨特意为儿子誊抄的。“弼儿……”妇人把安魂符按在他渗血的背上,“娘去岁在观音殿求签,解签师父说你是要穿金鳞甲的命,可娘……娘只盼你穿件厚实棉袄。”

任文成手里的藤条“啪嗒”一声掉在青砖地上。老从事布满老茧的手突然颤抖起来,他慌乱地扶住酸枝木桌角,案头那方用了二十年的端砚映出他泛红的眼眶。

“那年开春,”他盯着砚台里干涸的墨痕,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白观主将你送到我们家时,裹身的锦缎里绣着半阙《鹤冲天》……”枯瘦的手指抚过桌沿刀痕——那是任良弼七岁刻下的“侠”字。任母的抽泣声从门外渗进来,混着檐角铜铃的叮当。

任良弼挣扎着要起身,臀腿的伤处却像压着烧红的铁砧。他闻到父亲身上熟悉的松烟墨味突然逼近,接着被两双布满裂口的手架住胳膊。养母指节贴着膏药,那是上元节连夜替他缝补破衣落下的冻疮。

“爹,孩儿真没打算……”话音被褥子闷住,他面朝下陷在泛黄的荞麦枕里。床头的桃木剑仍在——十二岁生辰时养父亲手削的,剑穗褪成了灰白色。

忽然有青铜鼎纹在眼前浮现,那是三日前秘境里见过的——此刻他才想起那是九鼎图腾。任良弼咬住舌尖,咸腥味压住经脉里蠢动的黑雾。他知道那毒曲邪气正在伤口的堵塞下暴涨,唯有默念自己对九鼎会的誓言才能令其通畅疏泄。

“昨儿王主簿又提亲事,”任母蘸着药膏的棉帕停在半空,窗外飘进炊饼焦香,“说东街布庄的闺女……”她忽然抓起他后颈的衣裳,布料“嘶啦”裂开条缝——这是前年中元偷溜去鬼市那夜勾破的。老妇人从怀里摸出顶针,银光在暮色里一闪:“你爹在官府做了一辈子从事,妥妥帖帖,从不得罪人,从不敢收别人的好处,盼的可不就是稳稳当当的一生吗……”

脊椎突然窜起刺骨寒意,任良弼看见自己指尖渗出墨色纹路——毒曲之邪在回应“稳稳当当”的诅咒。他无法忍受,那“稳稳当当”背后的艰辛与焦躁,所维系的不过是注定有限的生命。他猛地攥紧降龙扇流苏,粗砺的麻线刺痛掌心。那些在墨精灵遗址拓印的鼎文在脑海中浮现,镇压着即将暴走的黑雾。

窗纸透进的残阳忽然扭曲成九鼎纹样,他死死攥住床褥。针脚游走的沙沙声里,养母还在数落着张铁匠家的学徒工钱。当离魂诀运转到第七周天时,他听见秘境里苍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鼎器重光日,邪祟归位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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