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前的泥土还带着冰碴子,我们攥着木模子蹲在庙檐下,看女先生挽起蓝布衫袖口示范。河滩的黄泥碾碎后掺了麦秸,倒像是揉进了碎金子,填入方木框时总漏出指缝,惹得阿松鼻尖沾了星点褐斑。新做的土基在墙根排成队列,晒干后竟泛着淡淡的青,像极了母亲蒸笼里未熟的荞麦糕。
教室西北角忽然多出个灰布包袱。十一岁的兰香缩在土基凳上,辫梢的红头绳褪成粉色,倒衬得耳根愈发红了。那日算术课讲到"个十百千",她突然把脸埋进肘弯,水痕在灰布裤上晕出深色的云。村支书忙脱下靛青外套替她围上,粉笔灰簌簌落在补丁摞补丁的肩头。
代课的村支书把算盘拨得山响。"三九二十七,这个这个..."他挠着后颈转向斑驳的泥墙,仿佛答案藏在墙缝的蛛网里。午后教《悯农》,"春种一粒粟"刚念罢,竟接上"粒粒皆辛苦",满堂憋笑的气音惊飞了梁间乳燕。倒是窗外的老柏树沙沙作响,替他把残句补全了。
放课铃一响,支书便成了将军。我们举着竹耙在他指挥下给白菜畦松土,猪圈里的黑崽忽然窜出来,撞翻水桶的当儿,支书正用生产队的架势给萝卜苗训话:"要像小同志学习,扎根要深..."夕阳给菜园镀上金箔时,女先生的茼蒿地已理得如战士列队般齐整。
新添的八张泥桌泛着潮气,兰香悄悄用袖口抹水痕的模样,总让我想起春雨后挣扎着舒展的嫩芽。某个晨读时分,忽见她辫梢换了簇新的红头绳,在"天地玄黄"的吟诵声里轻轻摇晃,像寒枝上早开的杏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