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安静。
暗中的机械托着两个人缓缓向下降落。一具单薄而稍稍矮小的躯体，一个厚重而笔直的影子。
没有对话，也没有眼神交流。
他低下头，随意地踏了下鞋底的铁板。
机械在半空中微微颤动，侍从的身形一并战栗了。随后又松了一口气似的低垂下脑袋，余光盯着他主人的脚跟。
“陛下……这就是数天前埋下的先进造物了。十几个守师被请来坐过几天，作为一个拥有偏远地球血统的造物，它出乎意料的安全或许没有几位工匠会相信吧。”
“清理过了？”
“清理过了……陛下。很安静啊。”
静谧的确是无意间伴随着他们从地面一直往下延伸的。
铁板忽猛地停下了。全身的重量顷刻向着脚下冲击，眼前只剩下花白。那位陛下几乎要一个踉跄，侍从慌忙间扯住他的衣袖，切下脸上的扭曲，换上先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那位“陛下”微眯着眼环顾着这让他差点失态的小方盒子。背后的小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露出一条被永生的火焰照得明亮的隧道。“这便是你所说的，‘安全’？‘地球世界的安全’？”
“它的确是安全的……只不过看来是掩体里的怪物出现问题了，陛下。这个自行梯停了，请这边走，您无法顺利下去视察了，”他的语言忽而有些底气了，“这都是先前计划好的。为了避免您的风险，其他一切先前从地下通往地面的道路现在都应该是封闭的了。呵。”
“守师呢？”
“……正如您的安排，王……陛下。”他喘了一口气，“一般而言，是值班的守师发现掩体内怪物数量有误。”
“……”
“事实上……您看这段记录，事实上掩塔内部的怪物数量——根据几代先人们的记录——长期是少于别国的，却从未有人见过这些多出来的数字。也许这次守师们将解开未竟的疑惑——他们自愿背负起守护掩体与掩体外的百姓之神圣使命，他们会在这里带着所有人的祝福战斗——这亦是使命。”侍从满怀虔诚地念着，随后紧紧掐断了嘴边的微笑。
王储一言未发，盯着侍从的发顶。
走过长廊便是一个光线稍稍昏暗些的大房间，角落被黑色的阴影覆盖着。他低下头，克制住了眼前的景象对自己的冲击：几乎铺满整个房间的玻璃地板，地板之下便是成片的怪物海。低声的咆哮此起彼伏，他有些眩晕——刚才的意外与这个比起来并不算什么。他摸索到墙根一块有圆石反射着温暖光线、脚下被遮蔽住的地方，为侍从挡着一面浅灰色仿佛要压下来的石墙。
几个挂着高级守师制服的人影与桌椅、灯火漂浮在房间中央的怪物海四周。王储注视着其中站起来的一个，那人回过神来，向他敬了个礼：“参见陛下。怪物数量有误，我们正在核查。故障程序已启动。”
王储点点头。他的双眼没有聚焦，只是向前走着。他没有听到几个守师的小声的笑，也没有看见出口边一个守师看见他马上并起了懒散地岔开的腿表示敬意。
他但觉得自己听见了、看见了。他眼前闪烁起了那些人事的身影。它们很远，它们很近。它们短暂地侵蚀了他的思想。
“‘暴君的完美仆从’——‘十分恰当的比喻’……”
呵。
他迈步走了出去。
一个意外的天气。没有大风，下着小雪。
对于普通人而言，在这样的气候下一路走到这里并不容易。几人高的城墙，似乎斜延出来占走了天光。信使微微仰头望着，帽子骤然滑落，又一阵寒意灌了进来。
我在思考。我在思考什么？
哨兵将手上的信封翻了一面。“请等一下，碧小姐。请问您……”
他不再说话了，目光紧紧盯着她身上的那件衣饰。有一瞬间他觉得这件蓬袖与什么重合在了一起，他拼命地想要伸出手去，却什么也未曾抓到。
那必定不是什么潮流的浮屑，它是有质量的，正如这山，这城。
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所得到的这件赠礼有什么不同，但不能扯下，真是失策。她望了望掌心的那个黑色小盒子，这些都是那个“云苏”的给予，目前而言，都是有益的，也许还能在此得到什么信息。打定主意后，她跺了跺脚，抖去身上的寒冷，直勾勾地望着那个没入城墙的哨兵。
宫城的门口又是一阵小雪中的沉默。任凭着一小缕风把衣服紧紧拍在身上，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抬头望着城楼。几个哨兵聚在火把边，分食了一块肉干。两匹高头大马穿过雪片，在城门前略微停下致意，随后溅起几朵雪花，在浅浅的雪中又远去了。残余的肉干被随意地扔进隐蔽的冰堆，哨兵们站成了一根根笔直的冰刺。在冰熔之后，找东西不再容易了。
奔向城门的哨兵也停下致礼了。
“小姐……刚才那位是当今风王的王子，亦是长期的摄政王。”
哨兵难免也对于这个生面孔感到讶异了。他忘记了刚才在雪地中构想的，如何向这位特殊的客人解释她可能，亦是必定遇见的。一个独行的狼头目。
“小姐想必……以后也会接触到这些的。小姐是外乡人，今天应当是第一次来吧，真是幸运呢……不知道，来的时候有无看见任何异常？怪物什么的？”
有些文字勾上了她的思绪。风王城，漠南三国，她对于这些只有书本上模糊的印象，这里只是一个个地标，加上“崇高”、“科技”与“寒冷”。但只有当旅行者真正走到地图上时，才能发现印象与现实的偏角。
她觉得自己是冷了，下意识把手臂又往怀里环了环，摇摇头。
“嗯……小姐，有请……请随我来。”哨兵转身，又回头仿佛凝望灰黑的宫墙。
难以置信的顺利？愿望、见闻和人们接连掠过，她想，也许这是一个机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