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浅窥075：否卦·“固穷”还是“穷斯滥矣”
事物发展不可能永远所行通泰、通顺，所以，泰卦之后便是代表所行阻滞不通的否卦。
从卦象上看，泰卦与否卦正好相反。泰卦倾覆过来便是否卦，同样的，否卦倾覆之后也是泰卦。所谓“否极泰来”便来源于此。
泰卦坤上而乾下，意味着天地相交，万物相通，世道昌明。否卦乾上而坤下，表示天地不交，万物不通，世道暗昧。人生天地间，天地相交才有了美好“人间”。否卦乾上而坤下，天地不相应、相交，意味着失了“人间”——人以大写的人的姿态生存下去的空间。所谓的失了“人间”，是说人间道在所行阻滞不通的否卦状态，很难张扬、舒展，很难有机会发扬光大。
泰卦代表所行通泰、通顺，可以理解成顺风顺水的好日子。顺风顺水的好日子，谁都能过，甚至多数人都能过好。否卦代表所行阻滞不通，代表痞塞不通的坏日子，坏日子却不是谁都能过的，能将痞塞不通的坏日子过好的，寥寥无几。《论语》中，孔子对自己最欣赏的弟子颜渊讲：“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顺风顺水的世道，为世事所用就勤勉践行人之为人的仁义大道；痞塞不通的世道，为世事所舍弃就藏道全身、退而守志，能如此不动于心的大概也只有我和你两个人了。
孔子弟子三千，有德行显赫于世者有七十二贤人，不少弟子立言、立德、立功，存名汗青。但在孔子看来，真正能在所行阻滞不通的否卦处境中“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仅有颜回一人。
乾卦有四德“元、亨、利、贞”，泰卦仅有所行亨通之“亨”一德，代表所行阻滞不通的否卦，卦辞中居然可见二德——“利”和“贞”。很显然，否卦二德“利”和“贞”各有主体上的局限。否卦卦辞讲“否知非人，不利”，这里的“不利”，是相对于泰卦讨论的“泽被天下万民之利”而言的。也就是说，泰卦讨论的“泽被天下万民之利”，否卦是无法实现的。否卦的卦辞中之所以特别提到“利”，是因为小人在否卦处境中可有“取利合义”的表现，但指望他们“泽被天下万民”是不现实的。卦辞中之所以写“不利”，不是不能取利，而是所取之利不能泽被天下万民，这样的“利”于天下万民而言，是“不利”的。同样的，否卦卦辞中的“君子贞”，也为所守贞正限定了一个主体，这个主体便是“君子”。这便意味着，天下人，仅有君子还能所守贞正，其他人在否卦处境中，放弃了人之为人的这一坚守。从这个意义上讲，所行阻滞不通时，君子尤其需要所守贞正。否卦处境中，君子人格尤其难能可贵。孔子所讲的“用之则行，舍之则藏”便是君子所守贞正的具体表现。
（一）原文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初六，拔茅茹，以其彙，贞吉，亨。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六三，包羞。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包桑。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
（二）白话试译
否卦，违和于人间道，违背于取利合义之德，仅有君子能做到所守贞正，阳刚大而处外，阴柔小而来内，大往而小来。
初六爻，拔茅草，因根系牵连，而汇聚力量应对。所守贞正会大有吉庆，所行亨通。
六二爻，包容承载，小人结党营私有其吉顺，君子不党，大人安于闭塞、不迎合世俗，所行亨通。
六三爻，包容羞耻。
九四爻，有所受命，没有咎害，同类共附福祉、同得吉祥。
九五爻，终止否塞，大人吉祥。心中常怀戒慎恐惧，提醒自己危亡无时、无处不在，这样才能像将身家性命系于丛生的桑树一样牢靠，得所安而兴。
上九爻，否塞局面被倾覆倒转，先否塞而后获得欣悦。
（三）浅窥
对比泰卦、否卦卦辞，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泰卦不谈君子、小人，否卦则突出了君子、小人的分别。
也就是说，处在代表所行通泰、通顺的泰卦状态，君子、小人是分不出来的，人人都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只有处在所行阻滞不通的否卦状态时，君子、小人才会拉开差距，显示出不同来。孔子所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世人所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钢本色”，都是此意。
君子与小人都会求一个取利合义之“利”，倘若取利不合于义，便无法“理财正辞”，于君子而言，便不能聚人、聚力，不能得“圣人之大宝”以“举而措诸天下之民”。于小人而言，便不能顺利满足私欲完成财富上的聚敛。
否卦卦辞之所以讲“不利”，实际上是在所行阻滞不通的否卦状态，小人更容易得“取利合义”之“利”，但指望小人聚敛财富后“泽被天下万民”是不现实的。所以，小人的“利”，于天下万民而言反而是“不利”的。
借助这一逻辑来看否卦六爻的爻辞，明显可见所行阻滞不通时，君子、小人生存之道的不同。作易者对于君子、小人既有“分别心”——分类指导君子、小人以不同的方式去否。与此同时，对两者又没有欢喜和厌憎方面的分别心。孔子讲“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作易者绝对是超出圣人的神一般的存在。
以六二爻为例，爻辞讲“包承”——包容承载，这是所有人处在六二爻阶段时的去否之道，不分君子、小人。君子、小人都要“包承”，但君子、小人“包承”的具体表现大有不同。小人通过结党营私、报团取暖摆脱所行阻滞不通的状态。君子则恪守君子不党，以安于否塞、不随波逐流的“君子固穷”方式体现自己的包容承载，最终得以所行亨通，从而摆脱所行阻滞不通的状态。小人求的是外在上去否脱困，君子求的是内心上的坦荡荡、通泰、通顺。客观来讲，君子的“固穷”和小人的“穷斯滥矣”都是去否之道，都是为着摆脱所行阻滞不通的否卦状态所付出的努力。
同样是摆脱所行阻滞不通的否卦状态，君子与小人的做法是大不同的，这大不同的做法之中，又包孕着相通的去否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