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她，我总是心生悲悯。

        严格说来，我并不算认识她，我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对我来说，她只活在别人的讲述中。

        她是我老家那个村庄里一户贾姓人家的二儿媳，应该比我大不了几岁。贾家离我家有一段距离，她嫁过来的时候，我在外地读书，只是假期回来。我几乎不记得曾见过她。我也不知道她丈夫的名字，因为在家里男丁中排行老二，人们都叫他老贾小二。

        老贾小二性格暴躁，游手好闲，不正经过日子，后来干上了小偷儿的行当，经常在往返于县城和乡村间的客车上偷旅客的钱，那时候乡间对这类人有个特别的称呼，叫“小旅”。我难以想像也无从求证，小二媳妇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该是怎样的心境。后来，老贾小二行窃被警方抓到，获刑入狱。

        老贾小二家隔壁住着一户杨姓人家，那家的女人叫百香，是个疯女人，每天只知道在村庄里、村外的田地上漫无边际地疯走。也许是因为同样的孤独，也许只是为了相互取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小二媳妇和百香的男人好上了。听说开始时还遮遮掩掩，后来百香的男人干脆住到了老贾小二家，两个人像夫妻那样过起了日子。

        老贾小二出狱回家后，可能是听到了村里人的风言风语，经常打骂媳妇，并在一次酒后放出狠话，说总有一天要杀了他们俩。不知小二媳妇经历了怎样漫长的恐惧、无望、纠结、挣扎，终于，在一个下了很大很大的雪的冬夜，小二媳妇给丈夫做好下酒的饭菜，把小二灌醉后，与百香的男人一起杀死了他，然后把尸体藏在炕洞里。第二天，小二媳妇对人谎称丈夫外出打工去了。不久，百香的男人又住到了她家。

        后来，老贾小二的父亲觉得事情蹊跷，到公安部门报了案，但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什么，案子不了了之。又过了很多年，赶上严打，这个案子又翻了出来，这次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小二媳妇和百香的男人都被列为嫌疑人，分头审讯的时候，他们都招了。根据他们的口供，警察在老贾小二家的炕洞里，挖出了小二的尸骨。小二媳妇和百香的男人都锒铛入狱。

        当年听母亲和我讲这件事，我很震惊。难以想像，老贾小二的尸体就在炕洞里，小二媳妇是怎么做到若无其事地在那个房间里生活的，尤其是晚上，和别的男人躺在炕上，她能安然地入睡吗？能不做噩梦吗？仇恨、恐惧、无望达到什么程度，才能使一个弱女子去杀人，而且杀的还是自己的丈夫？

        她一定也曾经是一个温婉的女子，对生活也有过美好的向往。当她怀着忐忑不安，走进这个陌生的家，面对这个陌生的男人，一定也做过关于幸福、关于爱的瑰丽的梦。当一切都破碎的时候，她是怎样的心境呢？

        人生没有如果。对她而言，前半生是噩梦，后半生是铁窗，和无尽的漫漫黑夜。

（本文写于2019年8月15日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