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开着新买的越野车回村的。
车停在院门口,排气管还突突冒着热气。我爸正拿着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扫地,把那堆槐树叶子扫得尘土飞扬。
我把后备箱打开,拎出两瓶酒,还有那条红色的中华烟。
“爸,抽烟。”我把烟递过去。
他停下手里的活,在裤腿上蹭了蹭手,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侧面,眉头皱得像个核桃:“这得多少钱?”
“不贵,朋友送的。”我随口撒了个谎。
“送的?”他瞥了我一眼,明显不信,把烟往窗台上一扔,“净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你那车贷还没还完吧?家里有旱烟,抽那个带劲,这个你拿回去退了。”
“拆开了怎么退?你就抽吧。”我没理他的唠叨,转身进屋去喝水。
晚上吃饭,他破天荒地没喝白酒,只吃了两碗米饭。那条烟就孤零零地躺在窗台上,落了一层薄灰。我看他好几次拿眼睛瞟那烟,想拆又舍不得拆的样子。
第二天一大早,我还没起,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爬起来一看,我爸穿着那件旧棉袄,正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个黑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爸,干啥去?”
“去镇上卖点蘑菇,昨儿在后山采的。”他头也没回,推着车出了大门。
我想着反正也没事,就开车带点东西去给二舅送个节礼。车子开出村口,路过村中心的小卖部时,我下意识地踩了一脚刹车。
小卖部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地上。
老板老李手里拿着那条红色的中华烟,正在跟我爸说着什么。我爸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把零钱,一张一张地数,那是他卖蘑菇换来的钱。
我看见老李把烟收进柜台里,然后从里面拿出几条那种十块钱一包的廉价烟,塞进我爸手里的黑塑料袋里。
老李似乎还在劝我爸把零钱收回去,我爸摆摆手,把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仔细地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拍了拍,这才推车往回走。
他骑得很慢,车轱辘压过石子路,一颠一颠的。那个装着廉价烟的黑塑料袋,在车把上晃来晃去。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想喊他,嗓子眼里却像卡了根鱼刺,怎么也发不出声。
老李看见我的车,笑着打招呼:“哟,这不老三吗?你爸这人啊,真是个犟种。非要把你给他买的那条中华退了,换成这几条‘大前门’。他说他这嗓子眼粗,抽不来好烟,那是给领导抽的,让我按批发价把差价退给他。”
我勉强笑了笑,没接话,一脚油门踩下去。
后视镜里,我爸骑着自行车,身子前倾,用力蹬着脚踏板。
我想起小时候,他也是这样骑着车,前面大梁上坐着我,后面驮着几百斤的粮食去卖。那时候他背挺得笔直,像座山。而现在,那脊背弯得像张旧弓。
车开到二舅家门口,我掏出烟盒想抽一根,手一抖,烟掉在了地上。
捡起来的时候,我看见烟盒底部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小字,大概是刚才在车上随手记的。
那是他昨天看了一眼烟后,心里盘算的账:
“一条烟六百,能顶家里两个月电费,能买三十袋化肥,能给你攒出一个月的车贷利息。”
我把烟重新塞回盒子里,整盒都揣进了兜里。
风吹过来,眼睛有点涩。我知道,这辈子我也戒不掉这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