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日。鸡再鸣饭，昧爽出门。其处虽当峻峰之上，而居庐甚盛，有公馆在村北，潞江驿在其上；山下东南成大川，已插秧盈绿，潞江沿东山东南去，安抚司依西南川坞而居。遂由磨盘石西南上，仍峻甚。二里，逾其南峡之上，其峡下嵌甚深，自西而东向，出安抚司下；峡底无余隙，惟闻水声潺潺在深箐中；峡深山亦甚峻，藤木蒙蔽，猿鼯昼号不绝。峡北则路缘崖上，随峡西进，上去山顶不一二里，缘峡平行。西四里，有石洞南临路崖，深阔丈余，土人凿石置山神碑于中。又四里，稍折而北上崖。旋西，而登临峡之坡；北峡之上，至是始南垂一坡，而南峡之下，则有峡自南山夹底而出，与东出之峡，会成“丁”字，而北向垂坡焉。又西二里，或陟山脊，或缘峰南，又三里，有数家当东行分脊间，是为蒲满哨；盖山脊至是，分支东行，又突起稍高，其北又坠峡北下，其即安抚司后峡之上流也。由此西望一尖峰当西复起，其西北高脊排穹，始为南渡大脊，所谓高黎工山，土人讹为高良工山，蒙氏僭封为西岳者也。其山又称为昆仑冈，以其高大而言，然正昆仑南下正支，则方言亦非无谓也。由蒲满哨西下一里，抵所望尖峰，即蹑级数转而上，两旁削崖夹起，中坠成路。路由夹崖中曲折上升，两岸高木蟠空，根纠垂崖外，其上竹树茸密，覆阴排幙；从其上行，不复知在万山之顶，但如唐人所咏“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情与境合也。一里余，登其脊。平行脊上又二里余，有数家倚北脊，是为分水关；村西有水沿北坡南下，此为潞江安抚司后峡发源处矣。南转，西逾岭脊，砖砌巩门，跨度脊上。其关甚古，顶已中颓，此即关之分水者。《关东水下潞江，关西水下龙川江。》于是西下峡，稍转而南，即西上穿峡逾脊，共五里，度南横之脊，有村庐，是为新安哨。由哨南复西转，或过山脊，或蹈岭夹，屡上屡下，十里，为太平哨。于是屡下屡平，始无上陟之脊。五里，为小歇厂，五里，为竹笆铺。自过分水关，雨阵时至；至竹笆铺如晴。数家夹路成衢。有卖鹿肉者，余买而炙脯，于是直下三里，为茶庵。又西下五里，及山麓，坡间始盘塍为田；其下即龙川江，自北而南。水不及潞江三分之一，而奔坠甚沸；西崖削壁插江，东则平坡环塍。行塍间半里，抵龙川江东岸，溯江北行。又半里，有铁锁桥架江上，其制两头悬练，中穿板如织，法一如澜沧之铁锁桥，而狭止得其半。由桥西即蹑级南上。半里，为龙关，数十家当坡而居，有税司以榷负贩者。又西向平上，四里余而宿于橄榄坡。其坡自西山之脊，东向层突；百家当坡而居，夹路成街，踞山之半。其处米价甚贱，每二十文宿一宵，饭两餐，又有夹包。
龙川江发源于群山北峡峨昌蛮七藏甸经此，东为高黎工，西为赤土山。下流，至缅甸太公城，合大盈江。
十三日。平明而饭。由坡西登岭西北上，八里，稍北，逾北峡西上，二里，从岭上平行。望西北有层峰排簇岭上，初以为将由其南垂行，一里，忽从岭头转北，三里，乃西南下峡中。一里，有四五家当峡而居，竹篱茅舍，颇觉清幽，是为赤土铺。其村当西面排簇层峰之麓，东与橄榄坡夹而为坳。村西有亭桥架小涧上；其水自南峡来，捣北峡去。桥名建安。按《志》：大盈江之水，一出自东北赤土山；而此铺名赤土，水犹似东北下龙川者。岂其西排簇层峰为赤土山，而此犹其东麓之水，以其在麓，即以名铺耶？由桥西即南向上坡。二里，西南登脊，即自排簇峰东南分支下者，又转而西，一里余，有庵施茶，当脊北向而踞，是为甘露寺。又西一里，坡间水北向坠崖，路越之西向下峡。峡中有水自北而南，又与坡上水分南北流；以余意度之，犹俱东下龙川者。半里，乃从峡底溯水北入。其峡东西两崖，俱从排簇层峰分支南下者；西崖即其本支，东崖乃分支，东南由甘露寺脊而下者也，第峡水南出东转，不知其北合于建安桥，抑直东而下龙川否也？北行峡底，一里余，水分二道来，皆细甚。遂从坡西蹑峻上。一里，北穿岭夹，半里，透脊；其脊自东北度西南，脊以北即坠峡西下。路从峡端北转而西，有数家倚北山之上，是为乱箭哨；至是始出排簇层峰岭脊之西。按《志》：赤土山在州城东三十里，水至是始分；则前之赤土铺犹东岸之麓，非分流之正脊可知也。饭于岭哨。西向行稍下，共二里，有坞自南而北，细流注其中。按《志》：大盈江有三源，一出赤土山，当即此矣，从此而西，出马邑河，绕州城北而西合宠从、罗生二水，同为大盈之源者也。又北上坡，二里余，有一二家当坡之南，环堵围南峡之坳，甚遥，杂植果树于其中，是为板厂。由其西二里，又西下半里，有十余家当峡坳而居，是为芹菜塘。其前小水，东北与大盈之源合。村庐不多，而皆有杜鹃灿烂，血艳夺目，若以为家植者。岂深山野人，有此异趣？若以为山土所宜，何他冈别陇，杳然无遗也？由村西复西上坡，一里余，转峡而平行岭上三里余，乃出西岭之端，下望其坞甚深，而中平如砥，良畴远村，交映其间；其坞大而圆，乃四面小山环围而成者，不比他川之沿溪成峡而已。西向峻下者五里，循峡东北折，又折而西三里，乃循东山北行，其下稍平。又二里，有村当东山之麓，是为坡脚村。有卖浆者，出酒甚旨，以醋芹为案。与同行崔姓者，连啜二壶乃行。于是西行平畴中，一里，有小水自南而北，即《志》所云罗生山之水，亦大盈三源之一，分流塍中者也。又西北二里余，有村曰雷打田；其东亦有小溪自南而北，则罗生山之正流也，与前过小流，共为大盈之一源云。是溪之东田洼间，土皆黑坟；土人芟其上层，曝干供爨，盖煤坚而深入土下，此柔而浮出土上，而色则同也。由村北又西三里，有庐舍当坡塍间，曰土锅村，村皆烧土为锅者。于是其西庐舍联络，一里为东街，又半里，西交大街，则“十”字为衢者也。腾越州城之南门，即当大街之北。城南居市甚盛，城中所无，而此城又迤西所无。乃税架于大街东黔府官舍，时适过午也。时黔府委官王仰泉者，已返省，阮玉湾导书，姑与店中。
十四日。早雨。命顾仆觅潘秀才家，投吴方生书。上午雨止，潘来顾。下午，余往顾而潘出，乃返，作记寓中。薄暮，同行崔君挟余酌于市，以竹实为供，竹实大如松子，肉圆如莲肉，土人煮熟以卖。投壶畅饮；月上而返，冰轮皎然。
十五日。晨往晤潘。潘劝无出关。上午，潘馈酒。下午，店中老人亦来劝余无行。先是余以阮玉湾书畀杨主人，托其觅同行者。主人唯唯。至暮，以潘酒招之共酌。兄弟俱劝余毋即行，谓炎瘴正毒，奈何以不赀轻掷也。屈指八月王君将复来，且入内，同之入关最便。余姑诺之。是夜月甚皎，而邸舍不便凭眺，竟郁郁卧。
译文
十二日。鸡再次鸣叫时，我们吃过早饭，在微明的晨光中出门。我们所在的地方虽然位于陡峭的山峰之上，但民居十分繁盛。村北有一座公馆，潞江驿就建在公馆之上；山下东南面汇聚成一条大河，已经插满了绿油油的秧苗，潞江沿着东山向东南流去，安抚司就依傍着西南面的川坞而建。于是我们从磨盘石向西南上山，山路依然非常陡峭。走了二里，越过它南面的峡谷之上。这峡谷向下深陷得很深，从西向东延伸，一直通到安抚司下方。峡谷底部没有多余的空隙，只听见潺潺的水声在幽深的竹林中回荡。峡谷深邃，山势也极为险峻，藤蔓树木遮蔽着视线，猿猴和飞鼠在白天也不停地哀鸣。峡谷北面的道路沿着悬崖延伸，顺着峡谷向西前进，距离山顶不过一两里路，沿着峡谷平行前行。向西走四里，有一个石洞向南临着路边的悬崖，洞深宽各有一丈多，当地人凿开石头，把山神碑安置在洞中。又走四里，稍微折向北上崖。不久转向西，登上了临峡的坡地。北峡之上，到这里才开始向南垂下一个山坡；而南峡之下，则有一条峡谷从南山夹底延伸出来，与向东伸出的峡谷交汇成“丁”字形，并且向北垂下山坡。又向西走二里，有时攀登山脊，有时沿着山峰南侧前行。又走三里，有几户人家位于向东延伸的分水脊之间，这里叫蒲满哨。原来山脊到这里分支向东延伸，又突起稍高，它的北面又向下坠入峡谷，这就是安抚司后面峡谷的上游。从这里向西望去，一座尖峰在西面重新拔地而起，它的西北方高高的山脊排列隆起，这就是向南延伸的主脉，也就是所谓的高黎贡山（当地人误读为高良工山），南诏蒙氏政权曾僭越封它为西岳。这座山又被称为昆仑冈，这是从它的高大而言的，但它确实是昆仑山脉向南延伸的正支，所以当地人的称呼也不是毫无根据的。从蒲满哨向西走下一里，到达刚才望见的尖峰，便踏着石阶盘旋而上，两旁陡峭的悬崖夹峙而起，中间凹陷成路。道路在夹峙的悬崖中曲折上升，两岸高大的树木盘结在空中，树根纠结着垂在悬崖外，上面竹树茂密，像帷幕一样遮蔽着阳光。走在上面，不再觉得是在万山之巅，只如同唐代诗人所咏叹的“两边山木合，终日子规啼”，情感与意境完全契合。走了一里多，登上了山脊。在山脊上平行了二里多，有几户人家靠着北面的山脊居住，这里叫分水关。村西有水沿着北坡向南流下，这里是潞江安抚司后面峡谷的发源地。向南转，向西越过岭脊，有砖砌的拱门，横跨在山脊上。这座关隘非常古老，顶部已经从中部坍塌，这就是用来分水的地方。《志》书上记载：关东的水流向潞江，关西的水流向龙川江。于是向西下到峡谷，稍微转向南，随即向西上穿峡谷越过岭脊，一共走五里，越过向南横卧的山脊，有村庄房屋，这里叫新安哨。从新安哨向南又向西转，有时翻过山脊，有时走在山岭夹谷中，屡次上山屡次下坡，走十里，到达太平哨。从这里屡次下坡屡次走平地，开始没有向上攀登的山脊了。走五里，是小歇厂。再走五里，是竹笆铺。自从过了分水关，阵雨不时降临；到了竹笆铺天就放晴了。几户人家夹着道路形成街市。有卖鹿肉的，我买了一些烤成肉干。于是一直向下走三里，到达茶庵。又向西下山五里，来到山脚下，山坡间才开始把田地开垦成梯田。梯田下面就是龙川江，江水从北向南流。水量不到潞江的三分之一，但水流奔腾坠落，水势非常沸腾湍急。西岸是陡峭的崖壁直插江中，东岸则是平缓的山坡环绕着梯田。在田埂间走了半里，到达龙川江东岸，溯江向北走。又走半里，有一座铁索桥架在江上，它的构造是两头悬挂着铁链，中间穿插木板像织布一样，方法完全和澜沧江的铁索桥一样，只是宽度只有它的一半。从桥西就踏着石阶向南上山。走半里，是龙关，几十户人家靠着山坡居住，有税司在这里向背货的商贩收税。又向西平缓上山，走四里多，在橄榄坡住宿。这个山坡从西山的山脊向东层层突起，百户人家靠着山坡居住，夹着道路形成街道，盘踞在半山腰上。这里的米价非常便宜，每二十文钱可以住一晚，包两顿饭，还带有干粮。
龙川江发源于群山北面峡谷的峨昌蛮七藏甸，流经此地，东面是高黎贡山，西面是赤土山。下游流到缅甸太公城，与大盈江汇合。
十三日。天刚亮就吃早饭。从橄榄坡向西登岭，向西北上山，走八里，稍微向北，越过北面峡谷向西上山。走二里，从岭上平着走。望见西北方有层层山峰排列簇拥在岭上，起初以为将从它的南边垂下处走，走了一里，忽然从岭头转向北，走三里，便向西南下到峡谷中。走一里，有四五户人家在峡谷中居住，竹篱茅舍，觉得颇为清幽，这里叫赤土铺。这个村子在西面排列簇拥的层层山峰脚下，东面与橄榄坡夹成一个山坳。村西有座亭桥横跨在小溪上，溪水从南面的峡谷流来，冲入北面的峡谷流去。桥名叫建安桥。查考《志》书：大盈江的水，有一支发源于东北方的赤土山；而这个铺子名叫赤土，水流还像是向东北流入龙川江的。难道它西面排列簇拥的层层山峰才是赤土山，而这里还是它东麓的水，因为它在山麓，就用它来命名铺子吗？从桥西就向南上坡。走二里，向西南登上山脊，这就是从排列簇拥的山峰东南分支下来的山脊，又转向西，走一里多，有座庵堂施舍茶水，靠着山脊面向北盘踞，这里叫甘露寺。又向西走一里，山坡间的水向北坠入悬崖，路越过水向西下到峡谷。峡谷中有水从北向南流，又与山坡上的水分开向南向北流；按我的推测，它们应该都是向东流入龙川江的。走半里，便从峡谷底溯水向北深入。峡谷东西两边的崖壁，都是从排列簇拥的层层山峰分支向南延伸下来的；西崖就是它的主脉，东崖是分支，向东南从甘露寺山脊延伸下来，只是峡谷的水向南流出向东转，不知道它是在北面汇入建安桥，还是直接向东流入龙川江。向北走在峡谷底，走一里多，水分成两条水道，都非常细小。于是从坡西踏着陡峭的山路上山。走一里，向北穿过岭间夹谷，走半里，穿透山脊。山脊从东北延伸到西南，山脊以北就坠入峡谷向西流下。路从峡谷端向北转再向西，有几户人家靠着北山之上，这里叫乱箭哨。到这里才走出排列簇拥的层层山峰山脊的西面。查考《志》书：赤土山在州城东三十里，水流到这里才开始分流；那么前面的赤土铺还是东岸的山麓，不是分流的主脊就可以知道了。在山岭上的哨所吃午饭。向西走稍微下坡，一共二里，有个山坞从南向北延伸，细流注入其中。查考《志》书：大盈江有三个源头，有一支发源于赤土山，应当就是这里了，从这里向西，流出马邑河，绕到州城北面再向西汇合宠从、罗生两条水，共同成为大盈江的源头。又向北上坡，走二里多，有一两户人家在坡的南面，环绕着围墙围住南面峡谷的山坳，距离很远，在里面杂种着果树，这里叫板厂。从板厂向西走二里，又向西下半里，有十多户人家在峡谷山坳中居住，这里叫芹菜塘。村前的小水，向东北与大盈江的源头汇合。村屋不多，但都有灿烂的杜鹃花，红艳夺目，如果以为是人工种植的。难道是深山里的野人，有这样的雅趣吗？如果以为是山土适宜生长，为什么别的山冈田垄，却完全没有呢？从村西又向西上坡，走一里多，转入峡谷在岭上平走三里多，便走出西岭的顶端，向下望那山坞非常深，但中间平坦得像磨刀石，良田远村，互相掩映在其中。那山坞大而圆，是四面小山环绕而成的，不像其他川流沿着溪流形成峡谷。向西陡峭地下走五里，顺着峡谷向东北折，又折向西走三里，便顺着东山向北走，下面稍微平缓些。又走二里，有个村子在东山脚下，这里叫坡脚村。有卖酒浆的，拿出的酒味道很醇美，用醋芹作下酒菜。和同行的崔姓朋友，连着喝了两壶才上路。于是向西走在平坦的田野中，走一里，有小溪从南向北流，就是《志》书所说的罗生山的水，也是大盈江三个源头之一，分流在田中的。又向西北走二里多，有个村子叫雷打田。它东面也有小溪从南向北流，就是罗生山的正流，和前面经过的小流，共同成为大盈江的一个源头。这条溪东面田洼间，泥土都是黑色的坟土。当地人割去上层，晒干当柴烧，因为煤坚硬而且埋在土下深处，这种泥土柔软而且浮在土上，但颜色却是一样的。从村北又向西走三里，有房屋在坡田之间，叫土锅村，村里人都烧土做锅。从这里向西房屋相连，走一里是东街，又走半里，向西交大街，就是“十”字形的街道。腾越州城的南门，就对着大街的北面。城南的集市非常繁华，是城中所没有的，而且这座城又是迤西地区所没有的。于是在大街东面的黔府官舍搭起税架，当时刚好过了中午。当时黔府委派的官员王仰泉已经返回省城，阮玉湾的介绍信，姑且交给店中。
十四日。早晨下雨。命令顾仆去寻找潘秀才家，投递吴方生的信。上午雨停，潘秀才来拜访。下午，我去拜访潘秀才但他外出了，便返回，在寓所写游记。傍晚，同行的崔君拉我到市上喝酒，用竹实作下酒菜，竹实像松子那么大，果肉圆得像莲子，当地人煮熟了卖。我们玩投壶游戏畅饮，月亮升起才返回，明月皎洁。
十五日。早晨去拜访潘秀才。潘秀才劝我不要出关。上午，潘秀才送来酒。下午，店中的老人也来劝我不要走。之前我把阮玉湾的信交给杨主人，托他寻找同行的人。主人连连答应。到傍晚，用潘秀才送来的酒招他一起喝。兄弟俩都劝我不要马上走，说炎热的瘴气正毒，怎么能拿宝贵的生命去冒险呢。屈指算来八月王君将再来，而且入关内，同他一起入关最方便。我姑且答应了他们。这天夜里月色很皎洁，但客舍不方便凭栏眺望，竟然郁郁不乐地睡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