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桓歌

熬夜看史

      曹丕这辈子很耀眼,但他好像从来没有被真正偏爱过。大哥曹昂像是颗饱满且充满香气的黄澄澄杏,父亲伸手就能摸到了。三弟曹植是绚烂的桃,父亲捧着舍不得放下。而他是那颗挂在角落的青梅,青着涩着,风里雨里,没有人抬头看过它一眼。后来风过雨停杏落了,桃也淡了,父亲才终于肯看向那颗梅子,勉强摘下来,尝了一口,很酸。于是随手搁在案头,想起的时候看一眼,想不起的时候就算了。可那颗梅子没有烂,它在无人问津的日子里,把自己一点一点酿成了一坛酒,等启封那天,整座洛阳城都醉了。但那是后来的事了,时光往回走,他还是个不被看见的孩子。

      曹丕的丕,大也。但觉着大得有点空,有点沉。曹植叫植,青翠鲜活,曹彰叫彰,光明显耀,曹冲叫冲,水势盛大。曹丕,一个单字,念出来嘴形收得很紧,像咬住了什么。曹丕五岁学骑射,是父亲亲自教的,他在《典论》自序里提过一笔,轻描淡写,那是父亲对他为数不多的教导,他记了一辈子。

      十岁跟着父亲上战场,宛城那夜,大哥曹昂把马让给父亲,自己留下来挡箭,曹丕在乱军里跑,回头看了一眼,大哥不见了。从此每次经过宛城,他都低着头。他恨极了张绣,可张绣后来投降了,父亲还竟握着张绣的手笑。他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能干。从此他学会了一件事:把恨咽回去。

      后来曹冲死了,十三岁的神童,父亲最喜欢的幼子,曹丕去吊唁,眼睛红着,是真的伤心。曹操却说:“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意思是这是我的大不幸,却是你们的幸运。那句话像一根刺,扎进曹丕心里,再也拔不出来。那时曹丕是什么表情?也许手足无措,也许慌得不知该接什么话,最后只能苦笑一下,把父亲说的话咽下去。

      他出生那年曹操打了败仗,他还不到一岁,跟母亲留在后方等,等那个男人回来。后来终于等到了,可那个男人回来的时候,身边多了更多的女人,更多的儿子,他排在中间,不上不下。而曹植出生时,曹操已是司空,日子安稳了。曹植在花丛里长大,一篇文章写出来,满座皆惊。曹操看着他笑,那个笑,曹丕等了很多年,没等到。铜雀台那回,父亲让几个儿子各写一篇赋,父亲走过来,他正想递,却见父亲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曹植那张纸上。他没再往前伸,他知道,递出去也没用,后来史书里,只录了曹植那一篇,我觉着是曹操喜欢吧。可他的路,不是靠一篇文章走出来的。虽文不如植,武不如彰,天资不如冲。可他事事不差。不顶尖,但样样够用。曹操要打仗,他能出策,曹操要文书,他能提笔,曹操要看人,他能稳住满朝世族。史书上说他有肺疾,常常咳血,却在父亲眼前,永远维持着一副康健模样。

      他争那个位子,争来争去,争的从来不只是天下,他争的是父亲能不能正眼看他一次。可曹操看他,总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膜。隔着曹昂的影子,隔着曹冲的名字,隔着曹植的文章。我觉着最懂曹操那首《短歌行》的,是曹丕。别人读到的是“对酒当歌”的慷慨,曹丕读到的却是“忧”,忧贤才不至,忧天下未定,忧自己来不及。他把诗里每一个“忧”字都找出来,说父亲夜里睡不着,才会写这样的句子,他替父亲把那些说不出口的焦灼安放好了。他懂父亲,可父亲从来没有认真懂过他。

      曹操晚年立嗣,犹豫了很久,曹昂若在,就没有这些事。曹植太随性,曹彰只会打仗,曹冲死了。最后他看向曹丕,那个从来不在他面前咳嗽的儿子,那个忍了一辈子的儿子,曹操最后选了他。曹操去世那年冬天,曹丕接过印。他当皇帝了,或许心里在问:“父亲选我,是因为我最好,还是因为别人不行?”他是备选的,是那个最后被捞起来的。像极了一碗凉了的汤终于端上了桌,不是因为父亲想喝了,是因为别的菜都撤了。

      登基之后,大家都认为第一个该杀的是曹植。所有人都等着,可曹丕没有。他把弟弟贬了又贬,封地却越迁越近,民间流传七步诗的故事。曹丕让他七步成诗,不成则杀。曹植走了七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史书没记这件事,可曹植写得出来那样的句子。曹丕给他的“死路”,是在他最擅长的事情上给他一次机会。一个爱恨交加的兄长,明目张胆地放肆了一回。曹植后来也没有反,他怕哥哥不爱他了。曹丕也怕,怕弟弟背叛自己。他怕的东西太多了,怕父亲看不见他,怕弟弟恨他,怕自己活不长,所以他拼命写,要把自己留下来。他写《典论》,写文章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后来的中文系学生读它、背它、恨它。可他写的时候是认真的,他算过自己的日子,肺疾咳血,活不长。所以他要写,要把自己留下来。他给吴质写信,数建安二十二年那场瘟疫死了多少人,徐干、陈琳、应场、刘桢,一个一个。数到最后,忽然说:“何图数年之间,零落略尽”那封信的后半段,全是空的,一个帝王,面对死亡,能说的话只有这么多。他写“其物如故,其人不存,神灵倏忽,弃我遐迁”。他冷漠又感性,自私又浪漫。如风中高树般敏感,如墙头蒿草般脆弱。越知晓生命短暂,越要伪装永恒,像烟花,明知会坠毁,仍执意点亮夜空。

      黄初六年冬天,曹丕从广陵征战回来,绕了一段路。雍丘,曹植的封地。史书只记了八个字:“幸植宫,增户五百。”可那个冬天的风很大。曹植站在廊下等他,人瘦了一圈。曹丕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子建,许久不见。你瘦了。”曹植愣住了,他准备了很多话,都没用上,曹丕走的时候,给曹植加了五百户食邑,没说为什么。曹植站在门口看着车队远去,大概第一次觉得,哥哥是真的要走了,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曹丕回了谯县,老家。他出生的地方。门锁着,铁环上的锈蹭在指腹上,黄黄的。他没有让人开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不进去,是怕一推门,十岁的自己迎面走过来,问他:“你后来过得好吗”?

      后来,他或许每天晚上都会翻开《短歌行》,那是父亲的句子。他提起笔写注释,“譬如朝露”叹光阴之速,“青青子衿”思贤才。他没有说自己的光阴,只是替父亲解释。他想以后史书记录的话,自己就会离父亲近一点了。

      次年五月,洛阳嘉福殿。他四十岁,遗令写得细,不让宫女穿锦绣,让儿子们常翻翻《典论》。后来他死了。曹植写《文帝诔》:“袖锋抽刃,叹自僵毙。”他没能见曹丕最后一面,被远远的挡在洛阳城外。可那篇诔文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跪在床前说的。一个绕远路去探望,一个隔着城门写祭文。见与不见,有什么区别呢。

      后来的人在诗里写他,写他的城府,写他的算计。写他不如曹植有才,不如曹彰能打,不如曹冲天资,都对。可他们不知道,这个被说了一辈子“文不如植、武不如彰”的人,曾在那个黄昏一字一字解开了父亲心里的忧。他太想被看见了,他争了那么多,不过是想让那盏灯往自己这边偏一度,给黑暗中的自己一点暖意。又想起他那句诗“何为自苦,使我心悲。”他在问谁呢?父亲听不见了,而弟弟隔在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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