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腊月，小山村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僻静的道路变得无比繁忙，挂着皖H和天南地北车牌的汽车骄傲地行驶在回乡路上，一声声的鸣笛仿佛在告诉大家：我回家过年了。
到了年关，在外打工的、经商的、上学的、工作的人，像候鸟一样，齐刷刷地回到了这个名叫朱查的村庄，参加一年一度盛况空前的春节盛会。
平日里的山村是寂静的。
我的老家位于大别山区一个偏僻的小山村——朱查。朱查由朱冲和查冲组成，地处安徽省安庆市岳西县白帽镇最西部，从村子往西翻过一道山脊，就到了湖北省英山县杨柳镇的杨树堰村。村里犁头尖、吴家岭等群山环绕，发源于山间的小溪，分别从朱冲和查冲两条山冲出发，一路跌跌撞撞奔向东南方向，流经岳西县店前镇、太湖县花亭湖，至潜山县与怀宁县交界的石牌镇与皖水、潜水汇合成皖河，最终融入浩浩汤汤的长江。所以，从地理位置、区划沿革到风俗习惯，乃至方言俚语，小村朱查，是个不折不扣的“吴头楚尾之地”。
山村只有二百户左右人家，居民以朱姓、查姓、徐姓、吴姓、祝姓等家族为主，这些姓氏大多聚居，其他姓氏则零散分布在山间各处。以前的村庄，家家户户世代农耕，很少外出，很多村民甚至一辈子都没有去过县城。山区地少山多，耕地都是从稍微平坦一点的旮旯里整理出来的，人均不过两亩，耕种成本极高。改革开放包产到户，种上了杂交水稻，庄稼户一年到头在地里忙活，虽然解决了温饱问题，但也仅止于此。
穷则思变。上世纪九十年代，村里陆陆续续有人外出务工，到福建泉州、浙江温州、山西大同等地务工和经商。蛰居大山的人们开始像候鸟一样，正月离家外出，腊月返乡团聚。村里的青壮劳力走出了大山，走进了广阔的务工潮，村里很多青年人也上了大学，进了城工作，村庄与外界的沟通变得越来越频繁。
村里剩下的人口，多是留守老人和儿童。老人依然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担起了看家护院的任务。只有到了腊月，村里外出的人陆陆续续回到家中，山乡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才终于到来。
过了腊月八，空气中开始弥漫着过年的味道。留守的人们开始忙碌起来。烫豆粑、做发粑、打豆腐、炸圆子，许多家庭还杀猪宰羊，在忙碌中期待了亲人的归来。村里的儿童放了寒假，聚在村头玩耍，一声轻轻的鸣笛，都会引得他们紧张地张望。忙了一年的爸爸妈妈，这时应该回来了吧？慈祥的爷爷奶奶，会带什么新奇的礼物呢？久未见面的大姑大姨，会不会陡然就出现在村头呢？在孩子的眼中，远在归途的亲人，比近在咫尺的春节更让他们牵挂。
农历年的最后一天，伴随着轰隆隆的烟花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盛大的春节开始了。那些一年住不了几天的新房子，被打扫得焕然一新，贴上了喜庆的对联，挂上了大红的灯笼，久违的炊烟从厨房的屋顶袅袅升起，孩子们的欢声笑语从门缝里飘荡了出来。
大人们四处奔忙。一大早起床，洒扫庭除，还年祭祖，标坟祈福，家家户户煎炒烹炸，古老的村庄一下子变得热气腾腾。
团聚在吃年夜饭时达到了高潮。说是年夜饭，这些年实则慢慢改在中午举行，叫作年饭更为贴切。为的啥？中午一家人可以尽情享受这团聚的时光，忙完这件大事，下午和夜间可以各自忙碌，不耽误串门打牌，聊天拉呱。
回忆是年饭永恒的主题。有亲人陪伴的年饭，是游子一年到头心心念念的主打节目。平日里天南海北的一家人，跋山涉水、不辞辛劳地回到家中，就为了吃上这一顿丰盛的团圆大餐。年饭桌上弥漫着家的味道，那是每个人心底最深的记忆和牵挂。老父亲把珍藏一年的好酒拿出来，老母亲把最拿手的菜肴端上桌，老幼欢聚一堂，聊着开心的话语，端起开心的酒杯，回忆着过去的岁月，畅想着未来的幸福生活。一个个烧得正旺的铁锅，映红了一桌幸福的笑脸；一杯杯白酒，洗去了一年奔波劳碌的风尘。喝着聊着，酒酣心热，大家彻底放开了，酒瓶见底了，这满肚子的心里话好像才刚刚起了个头。
远处的鞭炮声不时响起，家家户户的“欢乐进行曲”此起彼伏。
吃完年饭，走出家门。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邻居亲友在路上热烈地敬着烟，打着招呼，互相问候着，询问着一年来的开心事，那股亲热劲，仿佛是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
孩子们穿着崭新的衣服，簇拥在一起玩起了爸爸妈妈从远方城市带来的玩具，点燃了花花绿绿的烟花棒，那噼里啪啦的火花，像极了他们雀跃的心。大人则到处走动串门，三五成群聚到一起喝茶、吃点心、打牌，把这一年的思乡之情，化解在一声声的欢声笑语里。
午夜十二点时分，“出天方”开始了。打牌的大人，忙碌的老人，睡梦中被叫醒的孩子，纷纷走出家门，在夜色中燃放起了烟花和鞭炮。这种叫做“出天方”的传统，是家乡永远不变的仪式。在连绵不绝的鞭炮声中，一家人聚在一起，仰望着漫天绽放的烟花，团聚的幸福和对来年的期盼，慢慢涌上心头。
在接下来的正月里，喝酒、打牌、拜年，是一年一度春节的主旋律，这种热闹的情绪，一直要延续到正月十五过后。
平时鲜有人员跳舞的村活动中心广场，也俨然成了村里人气最旺的地方。
小山村这些年旧貌换新颜。村里领头人是外出返乡的小青年，思想新锐有闯劲，集体经济和基础建设有了大变化：机耕路变成了宽阔的水泥路，路灯披上了喜庆的大红灯笼，家家户户矮小的平房变成了小洋楼，村头建起了活动中心和健身广场。
一到夜间，亮堂堂的村民广场成了欢乐的海洋。回家的大学生中学生打起了篮球，返乡的打工人舞起了广场舞，不会唱歌跳舞的大娘大爷们也来这里凑个热闹。大人们“过年发财”“沾你发财的光”这些有点让人忍俊不禁的互相问候，此刻听起来，竟是那么的和谐和悦耳。
村庄也不再是僻静的。村后的高速公路直通武汉、合肥、安庆，联结起了山村和山外热闹的世界，她见证了大家越走越宽敞的回家之路。
春节过后，很快又到了离别的日子。过了初六，陆陆续续就有人开始外出。挑一个逢双数的日子，游子要去往陌生的城市，踏上去往异乡的路途。沉默的父母把远行的车子擦了又擦，鸡鸭鱼肉塞满了宽大的后备箱，那是父母家人的叮咛和祝福。分别的时刻，家人会燃放一挂送行的鞭炮，眺望着远行的车子越走越远，直到车辆消失在远方的山嘴处。
一年又一年，山村的过年传统以一种缄默的方式世代流传，她藏在每一个细节中，藏在每一声问候里，山村春节以自己略显笨拙的方式和盛大的仪式，慰藉着每一颗驿动的心，只是它一年一度只集中展现一次。这一次盛大的展示，足够每一个漂泊的游子攒足一年的劲头，奔向遥远的异乡，等待下一个春节的到来。
而对每一个在路上的朱查人来说，在路上，家乡是永远的牵挂，是心灵的方向。因为，他们的人生的原点就在这里，就在这个吴头楚尾的山沟沟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