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季节有眼睛,它一定看见了我藏不住的狼狈与不安。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我也学会了咋咋呼呼,学会了把情绪喊到声嘶力竭,大约是本性,只是到了要毕业的今日,才释放得这般酣畅淋漓,毫无遮掩。这大抵就是女孩家的本性吧。
下午刚考完“三笔字”——毛笔、粉笔、钢笔基本功,监考的陈老师和和气气,所有人都轻轻松松拿了意料之外的好成绩。毕业的情绪一下子热得发烫,像把闷在罐里的汽水晃开了,感激、自得,还有点少年意气的冲动,全冒了出来。围着陈老师,我们叽叽喳喳地喊:
“陈老师,您真好!”
“陈老师,您就像我爷爷一样和蔼!”
“陈老师,我们以后都是好样的!”
陈老师就那样笑着,宽厚又慈祥,只是话少,都应着。
考试一结束,教室里的心思早就散了,人人都激动得说不出话,一窝蜂地闹起来,甚至有人摸出书包,打算溜出去。前面的女生回过头来聊天,说起考试,说起分配,说起以后要去的乡镇中学,没有谁能不激动的。
后来闹声越来越大,原本的小声交谈,早被别人的声音盖过去了。
这时,文艺委员小芹气冲冲地走进来,脸绷得紧紧的,一进门就大声喊:“你们吵什么啊!班主任就在外面,他今天要做毕业动员,感冒了,心情不好,等下听到了,你们谁也别想好过!”
这话落在闹哄哄的教室里,像泼了盆冷水,尖刻又扫兴。没人愿意接这话,反倒有人低声嘀咕:
“神经病,人家刚考完试,高兴都不行?”
“都快毕业了,还拿班主任压人,欠他的?”
“管得也太宽了,风头也出尽了,现在还不让人喘口气?”
这些话都是闷在喉咙里的,带着点不服气,带着点怨怼,还有点青春期的逆反,教室里闹得更凶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往教室外探头,也有人故意大声笑。
我们四个也正闹得兴起,不知怎么就闹起了“锤子剪刀布”的游戏,吵得像一群小麻雀。混乱里,我们四个和同桌的两个人,竟不知觉地站了起来,在教室里挥着拳头,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你们吵什么!”
一声断喝从门口炸响,我们都僵住了。班主任就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眼睛里都是火。闹声一下子像被掐断了,所有人慌忙坐回位置,低下头,不敢作声。
死一般的静。
“你们有什么资格闹?你,还有你,你……”他的手指一个个点过来,几乎要戳到我们的脸上,“滚!都给我滚出去!”
教室里静得连呼吸都听得见。
“你们以为现在就可以得意忘形了?可以不管校规、不顾纪律了?你们是谁?你们以为自己是谁?”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又带着感冒的鼻音,听着格外刺耳,“别以为考完试就可以翘尾巴了,我提醒你们,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管住自己,一步踏错,就可能掉进坑里,一辈子翻不了身。我再说一次,管住自己,别让我失望。”
所有人都低着脑袋,没人敢抬眼看他那张铁青又疲惫的脸。
平时的班主任,就是一张没表情的脸,笑很少,凶也不多,却总让人隔着一层距离。他的冷漠和拒人千里,从一开始就让全班人觉得生分,他的独断和傲气,更让我们又敬又怕。
有时候我会偷偷想,如果班主任也像别的年轻老师那样,把我们当朋友,一起聊聊理想,聊聊分配后的日子……可那只是想想罢了,他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毕业留言册上有人写:“走向辉煌时开始摇摆不定”,可我觉得,95(1)班从一开始就像个不倒翁,因为从来就没有被好好爱过,也从来没有被真正理解过。
1998.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