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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谷雨，天气越发暖了，几场风刮过，雨也多了起来。廊下听风看雨，见东山迷蒙若淡墨，隐隐雷声自东边转了一圈滚过西山，天地如一大瓮，我在瓮底，立得久了，竟有风雨苍黄之感。忽有一阵风飘过，檐头雨水落了一身，于是䞣回屋中，翻书闲读。
读到陆游的《瓮池》“埋瓮东阶下”一语，忽有所思。放翁埋瓮为的是蓄水养鱼，得鱼三十尾，并非将瓮全然埋入地下。脑海中一条鱼尾似的东西忽闪了一下，细心捕捉良久，原是一个模糊且飘摇的画面一角，画面中有黑衣人挖坑，把一瓮埋入地下。那瓮里所装何物，需要审慎地埋入地下方可放心？埋瓮入土，必有深意，这一情状有关秘密，有关财货，让人引发无穷想象。
许多年前一个深夜，我迷蒙中醒来，见土炕前原来放煤油灯的桌子底下出现一个洞，屋子中放着一口瓮，瓮身粘满了湿土，油灯的火苗渐渐暗下来，我楞楞然不明所以，翻身睡着了。几日后，见一口瓮歪在房檐下，瓮身修长，下细上粗，在上端最粗处陡然收口，像极了憋气很久却只得细细释放。我蹬了一脚，它摇摇晃晃滚了个半圆，身上的泥土纷纷掉落，瓮口颠出一小堆潮土。其时正当中午，明亮的阳光从枣树稀疏的枝叶间打在瓮上，泥土掉落的瓮身呈暗紫色，一圈圈的凸棱泛出蓝靛的哑光，许是年代久远，瓮身遍布浅痕，若青铜器上爬着的饕餮。从瓮口看向肚腹，里面幽暗如隧，不知藏了多少光阴。
据老人们说，我家桩基高拔，原来曾是店铺，不知年月不知行业的店铺。祖辈在原有的基础上拆屋建屋，房基却几乎未动。开店开铺的地方多有流财，若银钱一时堆积，难免惹人惦记，是以他们都会将钱财藏匿起来。哪里最安妥？店主一派脑门，埋入地下。于是某个夤夜时分，店门紧闭，室内烛火飘摇，几条人影挥动铁锹，在墙角挖出深深的洞窟，把一口装满银钱的大瓮放进去，填土，反复踩实，事罢几人摆摆手，高深莫测地点点头，而后悄无声息地吹灯锁门。
敞口为缸，缩口为瓮。缸有水缸米缸鱼缸，瓮多用来腌菜，也可储存钱财，收缩的瓮口寓意财不外泄。少时家境惨淡，常听人讲，某人挖房基时一阵喧哗，原是挖出了一坛银元。父亲看着粮缸即将告罄，左右无奈，又定是听得炕桌下声响有异，于那个深夜挖出了那口瓮，揭开封口，里面装的却是久远的时光。
那口瓮在地下静静地安睡，不知经历了几多光阴，世间的纷乱与兴盛都与它无关，它只是沉睡，不知魏晋。有时想象着，它究竟在什么年代、又是被谁埋入此处的，它的背后一定有着惊喜、失望、遗忘亦或失而复得的故事。自从它被埋入时开始，自从店主或店内的伙计铲出第一锹土开始，那口瓮或许不会料到，它的重见天日带给新主人的只是一个梦。后来邻里有很多猜测，从地下挖出一瓮财宝才正常，一口空瓮被深深埋进地下，多少有点说不通。这不妨碍可以脑补一下，慌乱中，店主急忙从墙角（或茅厕）挖出那口瓮，哗啦啦把银钱倒进包袱，再装上马车扬鞭而去。迫于兵祸？强盗打劫？反正店主走了，店铺关张大吉，至于今后的情形又是另一番新天地了——那口瓮呢？它必定被店主遗忘了，如同遗忘一本旧账册，或一些带不走的琐屑。
“没有谁会把空瓮再埋进土里。”
这个结论令人瞬间手足无措。哪见谁得了宝再把匣子耐心地摆放整齐？若是强盗起出了宝，没有把瓮一脚踏坏或一枪托砸碎已属万分儒雅了，脸上带疤、明火执仗的强人，是断然不会多此一举的。
有老人道出了一个无法考证的说法:南蛮子遍世界行走，哪里有宝哪里有财他们门儿清呢。这同样回答不了，为什么空瓮被重新埋进土里，并且盖上了封盖。最可让人信服的说法是，店主囤货需要大量银钱，他取出瓮里的银钱后随手盖上盖子，再填土踩实，以备后着。对于一家生意兴隆的店铺，随时预留几处藏钱的地方，太寻常了。心眼多的财主会挖开祖坟或荒丘，把银钱放入棺材里。
个人心理来说，我更愿意相信后面的猜测，因了那是我家的地方，我不能容忍强盗劫掠我最先的家，哪怕那时候根本不是我的家。我同样不能让那个或那些店主过得太过恓惶，宁愿他们个个锦帽貂裘，踱着方步，满面红光。我甚至还真诚地希望，店铺无论什么性质，开绸缎庄的门庭若市，开酒肆的香飘十里，即使开当铺的也必须满室古董。
瓮身歪在墙根，瓮口斜向东南方，阳光落进去像弯月，里面蠕着几条爬虫。这是从桌子下出土之瓮最后的留影。母亲没有用它腌菜，屋檐下摆着好几个瓮，高低不齐，形状不一，有的腌了菜，有的盛了杂七杂八的东西，米糠啦，谷壳啦，坛坛罐罐都承接着母亲的目光。再说那口瓮年岁太老了，老到连它的身世都显得漫漶不清。那口空腹的瓮暴露在晴天丽日下，显得尴尬又索然，于是，在无人留意的一个雨天，它渐渐隐身了。
与人相宜的白噪音使人心头宁静，雨天最宜读书，读诗更佳，于是接着读下去。潇潇雨声里，一个个峨冠的古人，一场场恣肆的生发，边塞的大门关闭又打开。“老人七十仍沽酒,千壶百瓮花门口。 道傍榆荚仍似钱,摘来沽酒君肯否。”岑参牵马来到凉州花门楼，酒肆内人声鼎沸，古稀老人在门口卖酒，那酒千壶百瓮。岑参着意逗乐老人，你看串串榆钱似铜钱，能否当作沽酒钱？读到这首诗发现，瓮也可以盛酒。
想到了家里那口瓮。空瓮埋入地下，莫不是用来装酒？毕竟，酒装入陶制器皿在地下深埋，既存得了酒的醇香，又接住了地气，晨昏呼吸之间，自然提炼了粮食的魂。实则，过去人家往往以家中瓮的大小和数量，来昭示富有程度，向往着家有骡马，有良田，瓮满仓实，儿孙绕膝，自然一派喜乐富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