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书友大家好,这里是《小谦聊好书》,今天我们继续聊高盛元的《诗的味道》。
上期节目我给你分享了王维的《鸟鸣涧》,我告诉你王维其实有很多身份,只不过诗人这个身份是我们今天最熟悉的一个。
其实严格来说,“诗人”不是一个恒定的概念,它不是身份的标识,这个概念只存在于一个人创作诗歌的过程中,它是一个进行时的概念,所以只有当王维在创作一首诗的时候,他才是诗人王维,当这首诗完成之后,他回到日常生活中,可能就不再是一个诗人了。
可是在辋川这里,诗人王维经常出现。
辋川在钟南山下,王维在这里有一处别业,这座别业之前是宋之问的,后来王维把它买了下来,在这里写了很多诗,这里对于王维而言好像已经不仅仅是一座宅院了,而是他的精神家园。今天我们就来分享一首他在这里写的诗中我个人最喜欢的一首,我估计你也会背,这首诗的名字是《终南别业》,诗云: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这首诗一开篇,王维就说自己人到中年,开始寻求道了。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他看透了尘世的无聊,在世俗生活中,他已没什么可求的了。
但是像他这样追求道的人多不多呢?不多。因为接下来两句是这么写的: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王维说他一高兴,常常一个人出去,因为他发现,这种快乐只能自己一个人享受。这里的“独”和“自”让我们感受到了王维的自由,但也感受到了他的孤独。
其实我们仔细想想,何止是快乐无法分享,悲伤、愁苦也是无法分享的,我就想起辛弃疾的一首词,叫《丑奴儿·书博山道中壁》,词云: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辛弃疾说他小的时候其实并不懂得什么是愁,但是他就喜欢表达愁,可现在年龄大了,他知道愁是什么,他却反倒不愿意表达了。这里面当然包含着辛弃疾个人的一些经历,这些我们先不谈,我想说的是,其实小孩子的自我表达意愿是最强的。
有一个儿童心理学家,叫让·皮亚杰,他就有一种说法,说这个学龄前(4~6岁)的孩子会经历一个“自我中心期”,认为世界应该按照自己的需求去运转,而青春期(13~17岁)的孩子则会经历一个“个人神化期”,认为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别人特别关注和特别留意。
这两个时期的共同点是:个体认为自己就是整个世界的焦点和中心。
你可以想见,如果一个人有这样的想法,他就会特别渴望别人的关注,他希望自己能够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如果他发现别人不关注他,他就会做出种种过度社交的行为来引起别人的关注。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小朋友都像是社交达人,比如逢年过节在亲戚面前背诗、唱歌,连表演小品都不带发怵的。青春期的孩子也常常会有类似的特质,比如人越多越愿意忘我地尽情表演。但是成年之后,大多数人都不会这样了(除非工作需要)。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变化?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人们逐渐发现,原来自己并不是世界的中心,不是说自己想寻求关注,别人就会关注自己的,不是说你给别人分享你的心情,别人就一定可以跟你共情。
王维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学会了自娱自乐,一个人去享受属于他的快乐。辛弃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会轻易地跟别人诉说自己的愁苦,但是他把他的愁写在了他的词里。
其实不止是你不愿意主动的跟别人分享,即便是别人问你,你有的时候都懒得跟他说,李白就是这样。
李白曾经在湖北安陆的白兆山隐居,他在那里生活得特别快乐,他写过一首诗,叫《山中问答》,诗云:
问余何意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
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
这一首诗一开始就说到,有一个人问李白为什么要隐居在山里,结果你看李白,竟然笑而不答,为什么他不回答呢?因为他觉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这个人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他根本就体会不到隐居在山里的快乐,他根本不理解自己,既然如此,就算把答案告诉他了,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他也理解不了。
可如果你继续往下看这首诗,你会发现,这首诗的最后两句正是李白对这个问题的回答。“桃花流水窅然去,别有天地非人间。”你可能会说,李白不是不想说吗?怎么又说了?其实这两句不是李白说出来的,它更像是李白的内心OS,他是在心里回答了这个问题,他说那些漂落在流水上的花瓣慢慢地远去了,它们很轻,它们流向了生命的自在。对李白来说,这里就是他的桃花源。
其实何止是李白,孔子也是一样。《论语·阳货篇》里面就有过记载,说有一次孔子给他的学生说,我不想说话了。子贡一听,吓了一跳,说老师你要是不说话了,那我们记啥啊?结果孔子就反问子贡,天说话了吗?天没有说话,四季照常运转,万物照样生长。关于孔子不说话的原因历来解释特别多,我在另一个专辑《小谦说论语》中有一期节目,叫《17.19 孔子为什么不想说话了?》也分享过,我说孔子不想说话要么是他觉得说不清楚,要么是他觉得说了也没用。如果是第二个原因,那不就和李白一样吗?
其实,很多成年人不愿意跟别人分享自己的心情,不仅仅是因为对方无法共情,其实这已经是不那么坏的结果了,因为最起码对方还听。你知道吗?很多时候,你跟对方分享一些东西,对方是不好好听的,他会心不在焉,他会想他的事情,所以表现出来就特别敷衍,这可比对方认真听你诉说却无法共情对你伤害更大,不是吗?
可是我想说,这还不是最差的情况?还有更差的情况,就是他听完这一切之后,转头就把你给他说的事当成笑话讲给别人听,你跟他交心,到头来你跟他分享的一切不过是他口中的一个笑话,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情况。最糟糕的情况是,他把你的事当做情报卖给了你的对手,他从中获利,可你却遭到了对手的精准打击,蒙受了损失。
可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有表达自己的需求,所以我们需要亲人,需要朋友,因为在他们那里,我们可以做真实的自己,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但很多人其实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是糟糕的倾听者,特别是对自己的家人。很多父母会抱怨,为什么自己的孩子跟自己没什么话可说,但他们不会去反思,当孩子跟自己分享一些事情的时候,自己是怎么回应的,自己认真听了吗?自己是不是一直在打断他们,甚至否定他们?
有的时候,我们选择孤独,不是因为我们喜欢孤独,而是与其跟某些人共处,还不如自己一个人自在。
是的,孤独就是人生的常态,每个人都会经历,哪怕他是李白。你可能会说,李白还会孤独吗?当然,李白写过一首诗,叫《自遣》,诗云:
对酒不觉暝,落花盈我衣。
醉起步溪月,鸟还人亦稀。
这首诗描绘了这样一个场景:
有一个男人,穿着很普通,放在人群中你都不会多看一眼,他在街边的一个酒馆喝酒,他周围桌的客人都有同伴,而且喝的很尽兴,只有他这一桌,就他一个人在喝酒,后来他周围桌的那些客人都走了,整个酒馆就剩下了他一个客人。
老板来催他了,因为酒馆已经到了关门的时候了,这个时候他只能极不情愿地站起来,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自己竟然满身都是被风吹落的花瓣,他抖了抖身体,把这些花瓣抖下去,然后走出了酒馆,他看到月亮倒映在溪水里,路上没有人,连鸟都没有,这个时候他已经喝醉了,他只能摇摇晃晃地向远方走去。
这就是这首诗的内容,你说李白在写什么,他就是在写孤独。不同的人,孤独的原因可能不一样,但孤独的感受是差不多的。
所以如果你想知道孤独是什么,李白的答案是,孤独就是深夜的时候,一个人满身花瓣。
好,我们回到王维的《终南别业》。
王维接下来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两句很有意思,你想,一般人走到河水的尽头,会是什么心情?失落?迷茫?无助?可是你看王维,他走到河水的尽头之后,竟然坐了下来,抬起头,看起了天上的浮云。
王维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明白,他虽然走到了河水的尽头,但并不代表他走到了路的尽头。因为路不一定只在脚底下,路也可以在心里,所以他可以一直走下去。
他坐了下来,抬头看天上的浮云,这也是在走。
王维其实是想说,我们这一生一直都在路上,在这段漫长的旅途中,我们不会一帆风顺,我们一定会经历失败、挫折,有的人一受挫,就会觉得天塌下来了,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希望了,活不下去了,甚至有了轻生的念头,特别是年轻人,但是王维作为一个中年人,他告诉我们,这没什么,这是每一个人都会经历的,可能眼下你会觉得自己走投无路,感觉看不到希望,但是只要你挺过去了,过后你再来看,你会发现当时自己的处境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
那你可能会问,怎么挺过去呢?王维的答案是,其实就在你的身边,有很多机会和资源可以帮你挺过去,只不过你过于关注你的那个目标,忽略了它们而已。对,我们的生命中有太多值得我们关注的人和事,永远不要束缚自己,多去体验,多去经历,这些回忆都将是我们的财富,它们是有红利的。
说到这儿,我就想起苏轼写过的一篇文章,叫《记游松风亭》。
他在这篇文章里说,自己住在惠州的嘉祐寺,有一天出门去松风亭游玩。可是他走了很久,却发现还是没有到松风亭,这个时候他已经很累了,他好想马上赶到松风亭,然后在那里好好歇一歇,可是他目测自己与松风亭的距离,好像还不近,估计还得走很久才能到,然后他一下子泄气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想明白了,就在这里歇着也蛮好的嘛。天地之大,哪里不是歇脚的地方呢?
于是苏轼成功地说服了自己,愉快地坐在地上欣赏眼前的风景。
你看,苏轼的做法不就是王维这两句诗的最好体现吗?苏轼的目的其实是为了歇一歇,而不是到那个亭子,当他意识到自己的真实目的后,一下就轻松了,哪里不能歇呢?这真的值得我们深思,我们在生活中是否经常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出发?走着走着,我们的真实目的就被隐藏了,反倒为了一个虚假的目的不停奔波,累的半死。
在诗的最后,王维说:“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王维偶然遇到一个砍柴的老人,结果发现他们两个还挺聊得来,然后他们特别开心地聊了很久很久,以至于聊到了天黑,都没想到要回家。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体验,我有过,所以我特别理解王维。真的是这样的,当我们遇到一个能聊得来的人的时候,就会发现时间过得好快,一切烦恼都被抛之脑后,我们只想尽情享受当下的愉悦。可问题是,许多人,许多事,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如果偶然碰到,是我们的幸运,哪怕这段时光非常短暂,我们也应该全身心地投入进去。
说到这儿,我就想起了两首诗,一首是李商隐的《无题》,诗云: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灯红。
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这首诗其实就是写了一个特别热闹的夜晚,在这天晚上,大家相聚在一起,吃饭,喝酒,玩游戏,享受着难得的狂欢,李商隐就是其中的一员,在这个夜晚,有一个女子让李商隐新生爱慕,他们可能在游戏中还有过互动,可是很快天亮了,宴会散了,李商隐听到了鼓声,就相当于咱们现在的闹钟吧,李商隐知道,自己要去上班了,他感到很失落,他觉得自己就像随风飘转的蓬草一样,吹到哪里算哪里。
我们再回到这首诗的第一句,“昨夜星辰昨夜风。”李商隐在短短七个字中把昨夜这个词用了两次,为什么?因为那个夜晚让他刻骨铭心,让他刻骨铭心的不是那晚的星辰,也不是那晚的风,而是那晚他遇到的那位女子,他不断地去回味那个晚上。尽管对他来说,爱只能作为一种秘密而存在着,爱是无根的,不能落地的,他心里有一种失落。但同时,昨夜的星辰和昨夜的风在他的心里,成为永恒。
我还想起了徐志摩的一首诗,叫《偶然》,诗云: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这首诗我不需要解释了,我想你应该能体会得到,那种偶然间的相遇,也许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快乐,也许无关爱情,只是一次一见倾心的邂逅,有过短暂的交会,哪怕最终没有结果,但这段回忆依旧美好。
好,王维的这首《终南别业》我就聊到这儿,下期节目我们来聊李白,下期见!
本期书单:
1.《诗的味道》,高盛元著;
2.《昨夜星辰》,高盛元著;
3.《没关系,我们都有点怪》,张昕,夏白鹿著;
4.《李白诗传——花间一壶酒》,戴俊雅著;
5.《论语》;
6.《最优解人生》,比尔·帕金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