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朋友一家到顺德容桂吃饭,老友推荐去渔人码头,本地特色餐馆多味道好,我们立即驱车前往。
在一家老式餐厅吃饭,朋友点的菜多没有吃完,跟服务员要了饭盒打包。快打包完,她突然说,哎,要再拿个盒把米饭装走,是丝苗米,很好吃。她老公闻言应声,是好吃,有股米香味。
哦,怕是新米煮的吧,我说。对对,我刚才就在想为什么这么好吃,你这一说还真是,估计是新米煮的,那种清香的味道其他米难比。
在江浙,水稻是主要农作物,春夏之交育苗,初夏栽秧。育苗与移栽后很长时间,水稻田都需要充分的灌溉。汩汩的沟渠水缓缓流入稻田,稻子们以可见可辨的速度努力生长。
夏秋的清晨或傍晚,走过稻田边的田埂,水稻的清香把天空染上了青色。等路边的野草开始抽穗黄叶,稻穗也开始沉甸甸的抬不起脑袋。这个时候,人们开始关注天气,希望在收割时能有个大晴天。
从夏到秋,陪伴着稻禾生长的有很多小动物。傍晚的蜻蜓,夜晚的萤火虫,彻夜长鸣的夏蝉,一个个排好班在它们耳边聒噪,快长快长呀!黑黝黝的稻田里,蚯蚓、泥鳅、虾子们在暗处给它们怼松泥土。朝露下的蜘蛛,织着细密的网子计算着它们生长抽穗的日期,大家都关心着呢!
是呢,田埂上的稻谡,池塘里的菱角和荷藕,还有那些间杂在田里的稗子们可都卯着劲儿生长呢,你们稻禾可不能太偷懒噢!在这样生动的生长历程中,稻子育出了像夏夜皎洁月光般秀美的清香气味。
割禾打稻是个浩大的工程,春末收油菜的地已经用大轱辘轴碾得平整而光滑。割好的稻禾成捆推好,堆成了几座小山。割禾与打稻都是需要本家几户人家通力合作,这家割完去那家,等最后一家割完,最前面的人家基本也晾晒完毕。大家再去那家的打谷场上,一起打稻子,这是一场耐力夹杂忍耐力的锻炼,一身尘灰一身稻芒地打完,稻子就变成了一颗颗的稻粒,在月光下闪着光泽。
从稻禾山堆起在场上时,场边就多了个简易的帐篷,看粮的帐篷,各家的男人从这一天到稻粒晾晒完毕装进稻囤,每晚他们就睡在帐篷里。
小孩子们把帐篷当做探险的胜地,出来进去来来回回乐此不疲,等到月上三杆,他们才被女人们揪着耳朵拎回家,乖乖睡觉。
晒稻扬稻,大概晒足一个星期,稻谷就应该要进囤了。家里一般有两个大粮囤,一个旧年的,一个新的,旧年的是去年前年的陈米,新的粮囤用来装新米。
等足有两三米高的粮囤装满,稻田的清香弥漫了一整个家。过冬前,爷爷说:我去碾点新米煮饭过冬,腊月时,他又从新囤子里装了满满两袋米去米坊碾米。一袋留着家里吃,一袋送去给爸妈他们在外镇吃。
新米煮的米饭喧松柔软,米香里有充沛的阳光的味道,有田埂草木的清香,还能有满月时月光的冷冽,吃出味道的丰富与层次,简直香得不像话。
其他的时候,舍不得吃新米,稻米种子改良后产量提高了,家里的稻米往往前年的都还没吃完新米就已经下来了。
农人们舍不得犒劳自己,除非一家人团聚的节日,或是祭祖的日子,舀一些新米解解馋。更多的,攒下的新米,留给城里的儿孙们吃,他们有忙头,理应吃得好一点,他们自己也绝舍不得的,这是乡下人的实诚与苛刻之处。有时,也会把新米装出来一点送亲友,那必是关系最亲的人才有的待遇。他们对儿孙、对外人实诚,好东西尽着给他们,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用,苛刻,只是对自己的。
煮上一锅新米饭,盛到洁白的细瓷碗中。那香气立刻沁入您的心脾,那香味里有亲人们育苗时的日日检查的细心,栽秧时田垄上弯腰栽秧的酸痛,有守着村里的打水号令开关稻田水口的辛劳,有一日日与杂草稗子斗智斗勇的智慧,有割禾打稻蓬头垢面的狼狈……在这喷香的新米饭里,有最香的乡村与土地才能蕴蓄出的味道。
一切,都是值得的。
你说,这样的味道,只要品尝过一次,你还会再忘记么?
新米,成了一个特殊的记忆与符号,镌刻进了每一个农村孩子的心里,永不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