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如养虎

文/张艳玲


近来,身边有一事,让人心里沉甸甸的。


老大因为肾结石,疼得差点在路上出了事。他说的轻描淡写,可我听着,后背一阵阵地发凉。从家到单位,不过五分钟的路程,那天中午快下班了,腹部像是被人踹了一脚,他告诉我同事:“不行了,肾结石又患病了,赶紧去医院。”就在去医院的路上,他骑车子,重心一歪,整个人差点栽倒在路沿上。他说,那种疼,不是一下子涌上来的,是一点一点地咬,等他扶正车把,已经咬穿了骨头。他咬着牙硬撑,意识却一阵阵地模糊,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拉黑幕,一会儿合上,一会儿掀开。


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真的摔了。


从过年那阵子开始,这事儿就拖着了。起初只是隐隐地疼,他没当回事,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中间实在忍不住了,去打过三四次止疼针,针一打,不疼了,就又搁下了。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肾结石拖成了肾积水。医生说,如果再晚来几天,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我们老话说,养病如养虎,虎大能吃人。这话真真不假。病这东西,你不理它,它便悄悄地长,等你回过神来,它已经成了气候,蹲在那里,张着嘴,等着扑你。老大就是典型的这种心态——总觉得拖一拖就没事了,身体欠下的债,哪有那么好赖掉的?


我们问他,你怎么不去看?


他说,没钱。


我说,没钱也得看。


他又笑了笑,说是开玩笑的,这不最后还是去了么。我说,你要是真手头紧,我手机里给你转点,花不了多少钱,几千块就够了。没事儿,我有,哪怕微粒贷借钱。


可你知道吗?从头到尾治下来,不过一两千块钱。一两千块钱,就能免去一场让人翻来覆去、彻夜难眠的疼。可人有时候就是这样,病不疼到骨头里,就舍不得那点钱;等疼到了,才明白,钱算什么?命才值钱。


那晚他疼了一夜,翻来覆去,床单都被汗浸透了。他说那种疼,这辈子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第二天一早,他撑着去了医院。挂急诊,排队,前面有个人插队——是个老人,他想发火,又忍住了。可那一分一秒的等待,十几分钟,对他而言,像被人按在刀尖上,一寸一寸地碾。他觉得自己等不了了,几乎是扒着诊室的门敲进去的,声音都在抖:“能不能快一点?我真的忍不了了……”


等他再从医生诊室出来的时候,整个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人已经站不太稳,是被护士搀出来的。那样子,看着让人心疼。


你说,这怪谁呢?怪那个插队的老人?怪医院慢?说到底,还是怪自己。怪自己把身体不当回事,怪自己一犯再犯,怪自己的饮食习惯、生活方式、运动量——这些平日里不起眼的东西,最后全变成了刀子,一把一把地扎回来。


我身边还有自己的弟弟,也是结石,肾结石加胆结石。你说他有什么不良嗜好?没有。不喝酒不玩不瞎混,唯一的爱好,就是躺在床上刷手机,偶尔打打游戏,坐起来写写毛笔字,写完了再躺回去。后来写字也不写了,游戏也打不动了,只剩下手机陪着,人就那么瘫在床上,一天一天地把自己躺成了一块石头。


疼痛这件事,说起来轻巧,谁没疼过?可真疼起来,那种窒息感,那种濒死感,没有人愿意再尝试第二次。


我懂。


因为十九年前,我也经历过一次。


那时候我怀着孩子,快临盆了。当时在无锡,去四院做最后一次产检,早晨起来吃了一碗红汤面,又要了一个荷包蛋。婆婆高血压吃不了,说丢了可惜,让我把她的那个也吃了。我说一个够了,她说两个没事,孕妇嘛,补补营养。我就吃了两个。


到了晚上,心口忽然开始痛。家里人都以为我要生了,问我哪儿疼,我说胸口。他们愣了一下——生孩子不是肚子疼么?怎么跑到胸口去了?


我当时隐隐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黑夜一点点地压下来,恐惧也在心里一点一点地长大。我安慰自己,也许是孩子在踹我,她在里面也不舒服,烦了,踹左踹右,提醒我快去医院。我的无知让我觉得,是不是孩子的脚,把我的子宫踹烂了。那只脚伸到了心脏的位置,那种窒息感,像有人掐住了我的喉咙,只许我呼出去,不许我吸进来。我大口大口地呼气,可吸气却像隔了一堵墙,怎么也吸不进来。


孩子爸跑去拦车,拦到了,人家却不敢开进来。那时候我们住在葡萄园里,几个人把门板卸下来,七手八脚地把我抬上去。我已经动不了,走不了,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门板上,眼睛盯着夜空,脑子里一片空白。


车上,我的意识时断时续。中间有那么一会儿清醒了,我拉着孩子爸的手,说了一段话。那段话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说,如果我有什么意外,你把孩子好好带大。还有,你跟我爸爸妈妈说一句,女儿不孝,这辈子没有尽到孝,让他们原谅我。


说完,我就被推进了检查室。那是深夜,几个医生围在一起会诊,七嘴八舌的,最后确诊是胆结石。医生说给我打止疼针,我问对胎儿有没有影响,他说有一点,但不大,因为还有一个星期就到预产期了。我说,有一丁点影响我也不打,除了营养针,别的针我一针都不打。


孩子爸也跟随我的意愿不让打。


医生问我,疼能忍吗?


我说,这疼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了。


说来也奇怪,也许是孩子在里面听到了妈妈的心声,也许是老天爷保佑,那疼竟然慢慢缓了下来。没有打针,就在医院里住了半天,觉得无聊,预产期还有一个星期,我就又回去了。一个星期后,孩子平平安安地来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说出的“遗言”,等好了之后,说起来像个笑话。可在当时,那是真的。是真的觉得自己可能要走了,是真的在交代后事,是真的害怕来不及说那句“对不起”。


人就是这样。病来的时候,脆弱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皱,雨一淋就破。平日里再硬气的人,躺在病床上,也不过是血肉做的躯壳,一样会怕,一样会疼,一样会握着身边人的手,说一些平日里说不出口的话。


不管贫富,不管美丑,不管你有没有读完大学、买没买上房子,只要身体健康,才能在这平凡的世界里多一份从容和安然。不然,疼起来,真的是生不如死。


你看那些平日里生龙活虎的人,一场感冒、一场病、一个器官的疼痛,就能把他整个人打趴下。往日的精神气儿全没了,像一盏灯,忽明忽暗的,风一吹就灭了。


我们常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太老了,老到人人都听过,老到人人都不当回事。可真到了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疼得以为自己要死掉的那一刻,你才会明白——这世上所有的钱、所有的面子、所有的放不下、舍不得,在疼痛面前,什么都不是。


养病如养虎,虎大能吃人。


别等到老虎长大了,才想起来去关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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