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裂痕
指尖攥着冰冷的手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地对着电话那头说道:“警官,我们安装在腾飞公司场地的两套生产线……不见了。”
2021年12月26日,寒风裹挟着寒意钻进衣领,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攥紧报案材料,步履沉重地走进平南派出所。大厅的白炽灯惨白地亮着,照得人眼睛发涩。值班民警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事?”
我一字一句陈述完事实,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民警不紧不慢地拨通了孙腾飞的电话,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得出奇:“哦,那设备啊,在我们车间呢,明天让他来看。”
挂了电话,民警对我说:“明天带你去他们修理车间看看。”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我反复翻看手机上孙腾飞之前发来的三条微信好友申请——那时他是那么热情,一条接一条地发公司荣誉墙的照片、标准化厂房的全景、生产线上忙碌的工人。每张照片都精心修过图,字里行间透着让人放心的诚意。他明明随时都能联系到我,哪怕打一个招呼、说一句商量,都不至于走到这一步。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一声不吭地拆?
我关了灯,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我盯着它,盯了很久。
第二天,民警带着我走进腾飞公司那间昏暗的修理车间。铁门推开的一刹那,一股潮湿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我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那条我花了整整三个月谈判、签约、安装的生产线,被大卸八块,散落一地。控制面板的电路板像被掏空的五脏六腑,裸露着杂乱的线头;螺丝钉、支架、轴承散落在灰尘里,原本锃亮的金属表面已经锈迹斑斑。
我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喘不上气。我蹲下身,捡起一块断裂的支架,冰冷的金属在掌心里硌得生疼。我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怕,是愤怒。
“你们……什么时候拆的?”我问旁边一个工人。
工人叼着烟,头都不抬:“不知道,老板让拆的”
“为什么不打招呼?”
“你问他去。”工人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转身走了。
我靠在冰冷的车间墙壁上,闭上眼,脑子里的念头像这堆零件一样,散了一地。孙腾飞知道我退休前是检察官,他连发三条微信、大张旗鼓地展示公司形象,不就是为了让我记住他、信任他?他随时可以联系到我,有无数种协商的方式,却偏偏选了最极端、最违法的一种。这不合理。这里面一定有什么我不能理解的东西。
我从车间走出来,站在门口的风里,太阳很刺眼,可我心里全是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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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一次次奔波、一次次投诉中慢慢流逝。
我记不清自己往局长信箱发了多少次材料,记不清打了多少个电话,每次收到的答复都是“已转办”“正在处理”“请耐心等待”。我耐心地等了两年。
2023年12月21日,我终于等到了派出所发来的一纸文书——《不予调查处理告知书》。
送来的是个年轻民警,把信封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
“等一下!”我叫住他,“什么叫不予调查处理?你们调查了吗?你们去现场看了吗?你们找孙腾飞问过笔录了吗?”
他回过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程序上是这么走的。您可以申请复议。”
“程序?什么程序连基本事实都不查?”
他没有再回答,走回办公室,关上了门。
我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纸上印着格式化的措辞,像打印机吐出来的废纸。我双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反复翻看。毛主席说没有调查研究就没有发言权,可他们连第一步都没迈出去,就理直气壮地宣判了结果的死刑。
我是高级检察官退休的。退休前三年,我还在公诉科,经手的每一起案件都要反复核实证据,每一条法律条文都要反复推敲适用。我的一辈子,是把“以事实为根据,以法律为准绳”这十四个字刻进骨头里的一辈子。可眼前这张纸,把这十四个字碾得粉碎。
那一刻,我想起了罗马。
那个曾以《十二铜表法》为骄傲的帝国,在它的鼎盛时期,公民可以在广场上读到每一条法律条文,法官必须公开解释判决依据。可是后来,当腐败从边缘蔓延到核心,当法官开始用“元老院的旨意”代替法律条文,当“说明理由”变成了一句空洞的套话——公民不再相信法庭,贵族不再尊重规则。西塞罗在元老院捶胸顿足,喊出了那句千古名言:“当武器说话时,法律沉默。”再后来,罗马从内部的裂痕里一点一点崩塌,千年辉煌,终成灰烬。
我合上告知书,闭上眼睛。窗户没关,冬天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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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5月30日,距离报案已经过去了整整29个月。
当初办案的民警李顶雄,已经从普通民警升到所长,我收到了《不予立案通知书》的时候,他的照片已经不在墙上第一位了。
拆开信封的时候,我的手很稳。不是不激动,而是已经过了激动的时候。我平静地读完那六行字,上面写着“经审查,不属于犯罪行为”,却只字不提孙腾飞拆毁生产线的行为是否合法。
我把通知书放回桌上,“我习惯性走向楼下附近的小公园里,几个老人在下棋。我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棋盘上你来我往,发了很久的呆。一个下棋的老头抬头问我:“老哥,你也是退休干部吧?脸色不太好,哪儿不舒服?”
我说:“心里不舒服。”
他哈哈一笑:“心里不舒服找老伴吵架去,坐这儿看棋有什么用?”
我没有笑。因为我心里在反复问一个问题:以法律为准绳——这绳子的那一头,还有人拽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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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月6日,龙冈区检察院的《不立案理由审查意见通知书》到了。
我拆信封的动作很慢,像打开一份判决书。展开后,我的目光从上扫到下——五行的文字,从头到尾用了不到二十秒就读完了。
没有案件事实的核查,没有对孙腾飞行为合法性的认定,没有援引任一条实体法律依据。全文只说了一句:“,龙冈分局已向本院说明不立案理由,经本院审查认为:龙冈分局说明的不立案理由成立。”
理由是什么?法律依据是什么?
我不知道。问谁?没人告诉我。
我在检察院政策法律研究室干了8年。当年跟着许天祥检察长——后来他升任省检二把手——我们一字一句打磨过上百篇研究文章、案情反映。每一篇文书,许检都要反复追问:“这个结论的依据是什么?你引的是哪一条?你说服不了自己,就说服不了任何人。”司法文书必须释法说理,这是我们那个时代的基本功。
可眼前这五行字,连“理”的影子都没有。
我把通知书和许检当年批改过的手稿并排放在书桌上。泛黄的纸页上,许检用红笔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此处论据不足”“需补充罗马法中的说明义务原则”“让老百姓看得懂”……我的手稿早已发脆,但那些红字依然鲜明。我伸手摸了摸,指尖有细微的粗糙感。
罗马法学家乌尔比安说:“正义是给予每个人他应得的权利。”可罗马后期,法官不再解释判决依据时,这句话就悄悄变了味道——变成了“正义是给予掌权者想要的结果”。三世纪危机中,行省总督可以随意解释法律,公民为求公正只能行贿。最终,那个曾横跨欧亚非的帝国,从司法这座基石开始,一点一点地裂开、倾斜、崩塌。
我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打在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我就那么坐着,听着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响。
一辈子从未动摇的法律信仰,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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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我怀揣着最后一丝希望,走进了龙冈区人民法院。
我把全套刑事自诉材料——起诉状、证据清单、证人名单、法律依据——整整齐齐地摆进窗口。收材料的小伙子翻看了一遍,在提交材料清单上签了名“李增梓,2025.9.2算是收件回执:“材料收下了,回去等通知。”
我等。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立案通知书,没有不予受理裁定书,没有补充材料通知,没有一个字的答复。我打电话去问,对方说“不予立案,只能电话告知”。
依据《刑诉法解释》第263条、《登记立案规定》第7、9条,如果自诉人不撤回,法院应在15日内作出书面《不予受理裁定书》,载明理由、法律依据、救济途径。
2026年5月4日,我寄出了《案件进展催告函》
仿佛我从来没有来过。仿佛那套材料从来没有存在过。
2025年12月的一个傍晚,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夕阳把对面的龙岗河染成红色。风吹起地上的落叶,有一片落在我的肩膀上,我没有去拂。
这时候,我耳边仿佛有两个声音在打架:算了吧…“不能算了,因为如果连我都算了,多年检察工作建立的信仰还有吗?以后我们的子孙后代,碰上了同样的事,他们找谁去?”
我就这样站了很久,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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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来,我没有一味被动等待。
报警后不久,那天晚上我回到家,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月亮很圆,照着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存了很久的名字——广任,深圳的老同学,当年军校军事过硬讲义气的老乡兄弟。
我拨过去。
响了三声,接了。
“广任,我思楷”
电话那头愣了一秒,然后是惊喜的笑声:“哎呀老伙计!你不是退休享清福去了吗?怎么想起我来了?”
“遇到点事。”我说。
笑声停了。广任这个人,当了十几年侦查兵,特训队教官,最会听话听音。他沉默了两秒,声音沉下来:“你说。”
我从头讲起——热情邀约,签合同、正常生产交付、培训、拖欠加工费、被迫撤离、生产线被拆,报警无人调查……我一桩一桩讲,电话那头一声一声地“嗯”。
讲完后,双方都沉默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至今记得的话:“行,我帮你找律师。
挂了电话。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得阳台一片白。我把手机攥在手心,感觉它还有广任电话里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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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爱这片土地,深爱我的祖国。我由衷感恩党一辈子的栽培——从一个贫困家庭子弟成长为检察官,退休后有终身的生活保障,衣食无忧。正是因为我爱这个国家,我才不能容忍它染上罗马当年的病。
我相信党、国家和广大人民,绝不会纵容、支持这样的办案方式。我们的子孙后代,也断然无法接受如此不公的司法环境。
漫漫维权路,步步皆艰辛。
一场场民事、行政诉讼接踵而至,一个又一个法官背叛法律、枉法裁判的案例浮出水面。我开启了漫长的实名举报与控告之路——不是因为我好斗,而是因为我不能背叛自己用一辈子建立起来的信仰。
当下的司法资源为何极度紧张?法院为何被堆积如山的案件压得不堪重负?这一切,难道与案件初始阶段是否依法履职、是否及时公正处置,没有莫大的关联吗?
我不再只是追问。
我在行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