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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叶的《妊娠纹》是一个关于偷情的故事,也是一个大众视角下的幸福女人在筹谋出轨的心理剧。之所以是“筹谋出轨”,因为这并非一场情难自已的情感大戏。
文中的主角是一对年龄相仿、处境相似的中年男女,以我的阅读体验来说,故事并不香艳,女主人公时常审视自我,剖析关系,才热了场,又马上冷却。
开篇第一段是个场景,填满这个场景的只有声音,哗啦啦的水流声,水流声掩盖下的小便声,以及被感官放大的咽唾沫的声音,什么样的情形会让人为自己的生理需要感到尴尬呢?而且不只尴尬,还有紧张,堪比开会发言、考场拿考卷的紧张?就这样,作者引出了这个偷情之约的现场,接下来,写二人初相识。
男女都是被临时拉到饭局上的陌生人,但这个叫“苏”的男人有点意思,长得清爽健朗,不喝酒还机智幽默地为她解围,是教育系统中的领导,竟然唱歌还不错,中年男人不油腻已是难得,偏他还挺会撩——对唱时,调侃他俩是金童玉女,散场了,说要给她发短信,到家后,说晚安还要说“梦见你就安了”,最后一个“因为是你”,又带了点情有独钟的意味。
看到这儿,能判断至少是发表在十几年前的小说了,那时还没有微信,只用短信联络。
没有微信好啊!不能语音,没有图片,更不可以视频,没那么具象,只能是文字,有更多想象空间。
文字多么耐人咀嚼啊!情绪被提炼、转化,加工成文字,又抵达另一个人的眼睛,被看见、被解读,这个过程中当然有丢失的部分,但更多则经过了大脑的理解,心中投射性的想象之后,引发情绪,继而带来身体上的感受,每看一遍,琢磨一次,又能生出不同的感觉。
第三段,是女主的心理状态。
题材放在今天不算新颖,但是时间退回2010年,对一个已婚中年女性的身心探索,很有先锋意义的。
女人年过四十,在省会城市财务部门工作,家庭幸福,有夫有子,这些体面和幸福,并不能抵消她对年华老去的不甘,对日子乏味的厌倦,对循规蹈矩的反感,她渴望打破程式化的生活。
作者描述了三个她头脑中想象的画面,喻示她心底涌动的渴望——
在宴席上将燕窝扔到主客的头上,是对规矩、权威的反抗;
向一把手的脸上吐唾沫,是对利益、权利的不屑;
想从后面抱住银行小帅哥的腰,则是性冲动的爆发……
当然,只是想象。“她的心想做,可是手脚眼嘴都被什么捆绑着似的,做不出来。”
除了这些在大脑中完成的画面,更确定的表达,是她对小美女打架的欣赏和崇拜。
打架是一个“浪”字引发的。小美女买袜子,悍妇卖袜子,因为小美女看了没买,悍妇骂她“浪得慌”。
“浪”本是个名词,但用在人身攻击时,又兼具了形容词和动词的双重含义,这个侮辱性极强的词,一旦被攻击者不以为耻,接受良好,比如文中的小美女还将这词作为武器反掷回去,说“我浪自有人喜欢,你再浪也没人看得上”时,杀伤力就不只双倍。
从心理角度分析,习惯骂别人“浪”字的女性,通常对这个字的羞耻感极强,所以,才更会将其投射在她人身上,如此被反击,当然受不了,于是大打一场。
吐气如兰的小美女将悍妇打得鬼哭狼嚎,女主看得心潮澎湃,心向往之,如同粉丝看到偶像一般跟在其后。
女主的崇拜,至少有两个原因:首先是价值观上的认同,认同小美女对“浪”的精准还击,其次,她自己做不到,做不到理直气壮的反击,更无法大打出手,人总是对自己做不到的事格外渴望。
女主想要的是什么,无论是她自己,还是作者,都没有梳理清楚,这大约也是我们的常态——人一生都在追求成为更完整的自己,我们对自己的感受和认知,是被整合了的碎片化的信息。
她的不甘、不逊、不忿都藏在端装优雅的外衣下。既然是外衣,总有想要脱下的时候,不能在睽睽众目下,却可以在隐秘中进行,她默默给自己设计的“坏事”,就是偷情。
预谋两年后,才遇见了年龄相仿的苏,偷情对她而言,更像是一个目标,一个待完成事件。
“苏很好。真的很好。目前为止,确实是她遇到的男人里面,最好的了。有身份,有地位,有素质,有外形,还那么年轻。而且还在外地,对彼此来说都很安全。”
苏是她的同龄人,不会激发她对于男人老牛吃嫩草之天经地义的不忿,而且,聪明有分寸,会发来“活泼和缠绵”“不多不少,荤素得当,浓淡适宜”的短信。
“活泼”让人愉悦,“缠绵”让人沉醉,而“荤素得当、浓淡适宜”,显然就是撩得动人心弦又不至于黏黏糊糊,让人腻味。
想念和撩拨,化作短信里的文字一来一回,让人耳热心跳,又心情愉悦,他们“在想象中已经意淫了千回百次”,她享受其中,并因自己的“溜过号走过神淘过气”对丈夫生出可怜和同情。
但,男欢女爱的关系,本就是两条相交线,不断靠近后,必然要有个交点。在他们通过电话演习一番酣畅淋漓的行云布雨后,苏提出“实战计划”,而她开始用各种方式拒绝。
作者终于点题,揭示她拒绝的原因,是对自己身材的不自信。
从青春期,她就对自己的容貌身体有诸多不满意,妊娠纹则是如今的她最无法接受的 “身体污点”,她代入男性视角审视自己,认为作为情人,应该有“年轻的,无瑕的,优美的”的身体,她认为自己像个“满脸掉粉,不尽苍凉”的小旦,
“她对着镜子说:在这个问题上,只要是女人你就得承认,作为物种上的弱者,一直以来,女人的身体就是被男人苛严的。即使你不对自己苛严,男人也会对你苛严。”
在赴约进到酒店后,她将自己关在卫生间,藏在哗啦啦的水声中,抵御苏的一次次催促。最终,苏接的一个电话,让她将这段婚外情定性为算的产物,并中止这场未遂的偷情。
为什么挑选情人时,她对男人“老牛吃嫩草”的观点感到不忿,但在审视自己的时候,倒默认了男性对女性身体的挑剔权?
因为她的意识和潜意识是两个部分,有冲突的。
意识里有清醒的反抗,对性别双标的愤怒,凭什么男人“越找越小,女的越找越老”?这是她作为独立女性的不甘和叛逆,老男人的示爱让她感到屈辱,要选择同龄的苏。但当客体具象化,潜意识中的规训和自卑就呼啸而来,她先于男人,给自己判了不及格。
为什么她起初就明白这是“两个世故的成年人在玩一种心领神会的游戏”,却在紧要关头,要计较他的算和自己的算,并因此中止偷情计划。
我想,一开始她构想的偷情,是要逃离平庸、点燃自己、对抗衰老与荒芜。
与异地的苏在短信中恋爱,享受被文字修饰后的爱慕、想念和激情,没有面对面的局促,不必袒露身体,既满足她对出轨的渴望,也能只展现美好。
可即将发生的亲密将她一把拉回现实,必须要面对不完美的身体被审视,于是,她也开始审视这场打着爱情名义的激情,不过是一场算,“算得细,算得深,算得透,算得脏”,纵有一点干净的东西,也十分有限。
所以,她打了自己七个耳光,这是对自己的清算——
长了老茧的心只敢在偷情的边缘试探,说什么野性和棱角;
明明是心照不宣的成人游戏,哪里算是一种燃烧;
厌恶被男性凝视,却自困于年华老去和妊娠纹中;
“未遂的偷情和新鲜的疼痛”都会离她远去,而她依然没有目标。
路易・阿尔都塞说,“意识形态是对个体与其真实生存条件的想象性关系的再现”,所以,苏是怎样看待她和这段关系的本质,是她自己意识形态的镜像,而并非现实。
不过,这又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