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一夜无眠,以为这次应该可以得到优秀了,却在下班的那一刻的偶遇破灭了,同事是一个情商非常高的美女,她说可能没有了,领导也知道你的需求,就是没有特别点出来,最后是按照考核得分排名,她说这也是很合理的哪。确实,这是相对的合理,可是,我为什么就那么渴望优秀呢!在这个像鲁迅笔下“虽生之日,犹死之年”的45岁,还这么渴望优秀?
四月多雨的南方,窗外那棵老槐树,郁郁葱葱。打印机“咔嗒咔嗒”响着,墨粉味混着陈年凭证的纸张气息——这是我熟悉了二十四年的,财务室独有的气味。
桌上那叠粘得整整齐齐的票据。一张张都严丝合缝地贴着制度。就像我这些年的人生,每一笔都经得起审计,却永远进不了“亮点工作”的汇报材料。
内勤财务岗的考核,从来不需要民主测评。每个人的的打分表都清晰地记录着科室负责人、分管领导、主要领导对我们的考核,我没有见过那种表格——姓名、岗位、得分,以及后面必然跟着的龙飞凤舞的签名。去年送文件时偶然瞥见过一眼,我的名字后面是多少分,不高不低,刚好卡在“一档”的后几名。像极了我做的账,借贷永远平衡,一分不差。
桌上的核算单堆成了小山。我熟练地敲着计算器,那“归零、归零”的电子音,每天要响几百次。窗外传来表彰大会的掌声,透过厚重的防雨窗,闷闷的,像隔着一个世界。主席台上的人在念优秀名单,我按计算器的手没有停下,好怕,一停下,泪水吧嗒吧嗒的声音会穿透雨滴……
锁保险柜时,指尖触到那排冰冷的数字键。2002年7月1日,我第一天坐进这间办公室的日子。那天的阳光好像也这么好,老科长指着墙上的《财务人员守则》说:“小陈啊,干我们这行最重要的,是耐得住。”我确实耐住了,耐到凭证纸从浅黄变成深黄,耐到计算器从庞然大物变成掌上小巧,耐到“小陈”变成“老陈”,变成这栋楼里最稳妥却也最容易被遗忘的背景。
最后一盏灯熄灭时,我看见玻璃窗上映出自己的影子——齐耳短发,胸口那枚党徽端端正正。忽然想起这些年经手过的无数份《干部任免审批表》,那些表格都有个固定栏目:“主要工作成绩”。我填过那么多人的,却从来没机会填自己的。如果真要填,大概只能写:“二十四年财务工作,零差错。”
雨又下起来了,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像秒针在走。不,不像秒针,秒针至少还在前进。这声音更像计算器归零时那声短促的“嘀”——一切回到原点,明天,明年,依然会有新的凭证要贴,新的工资要发,新的报表要交。而五楼档案柜里,我的得分大概依然是89.5,依然上不去90分的“优秀”线,也掉不出85分的“称职”底线。
我关掉电脑,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整个办公室陷入一种熟悉的、安全的昏暗。铁皮柜沉默地立在墙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是2002年至今的所有账册。它们和我一样,规规矩矩,安分守己,永远不会出错,也永远不会被人记起——除非审计组来的那几天。
但审计组总是会走的。就像这场雨,下得再大,明天早晨上班前,保洁阿姨也会把走廊拖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