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比拼贡献竟神乎，默喜躬行认轿夫。驰聘西东还涉外，行文靓妹尽帮扶。
新春年年有今年喜事多。春节前瑞华又带回一份她被评为车间先进生产者的奖状，这已经是她来北京后的第三份奖状。这是雨林从未有过的喜事，不过他心中最看重的不是奖状而是纳新何年如愿。真是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刚过去的一年自己的各项工作是有尚可的答卷的，至于按惯例要做的个人总结今年就以一首《无题》诗了结。
七律 《无题》
绿叶红花众展眉，收官丰硕拔冬葵。通幽曲径犹寻觅，柳暗花明满以为。
可遇万千如意诱，岂能一味技穷追。栉风沐雨留声雁，孺子牛耕乐命随。
今年的喜事也轮到小字辈的头上了，春节刚过夏雨林就收到辰阳上学的通知单，家里人很快就准备好辰阳上学的衣物用品。雨林按通知参加学校召集的家长会，从校长的讲话中雨林感受到教育战线恢复被“四人帮”搞乱的各种规章制度的强劲春风。
还有因为院里按国务院要求新成立一个专搞民用材料的三四研究室，毕业后分配到昆明一直未见面的同班同学倪梦静和傅志祥两口子获得千载难逢的机会奉调来院三四研究室工作，带着两千金回迁北京。当然这件事也得益于在部机关工作的钮田峰和肖茹珺两位同学助人为乐成人之美。夏雨林和瑞华带着两个儿子前去贺喜，倪梦静母亲十年来孤身一人的小屋顷刻间就被老少九口人挤得转不过身来。
几乎是同时到来的喜事先有肖七橹回老家将老婆和两女儿接到厂里定居路过北京，他计划让夫人和女儿在北京观光一下，这正合夏雨林的心意，要他们留住三天。他则请假两天，第一天陪他们去天安门用新买的海鸥203型相机给他们拍全家福。拍完照夏雨林要肖七橹自己带着家人游览，他去京剧院排队买到五张《沙家浜》的票，第二天傍晚领着他们全家去看这部十分火热的革命现代京剧。
观看过程中夏雨林注意到肖七橹一家人都十分专注，全身心地被舞台上的演出所吸引。他明白，肖七橹在三线拼搏，家人在小县城忙活，突然在北京，入场演出京剧的圣地，观看著名演员表演的样板戏，这是他们意料之外的，也肯定会是他们终生难忘的。其实夏雨林自己也是十分喜欢《沙家浜》这些样板戏的，虽然他在京城也只是听过却未看过。所以他同样是全神贯注，随着剧情的演进亲临各种场景，完全被“郭建光”“阿庆嫂”“沙奶奶”的革命精神、优美的京剧唱腔、精湛的表演技艺所陶醉。随后他就有一首填词问世：
蝶恋花 《贺舞台奇葩“沙家浜”》
宿水餐风浜自悦，鱼水情深，荡火燃情烈。智斗敌顽奸宄咽，冲天熊焰东倭灭。
国粹新葩齐叫绝，引领连旗，敢闯才超越。艺苑奇兵心沥血，幽香四溢花之杰。
第三天正好是星期天，他们的火车票是当天傍晚的，他们的观光与采购都已经完美收官。于是雨林就请他们在家看电视，因为电视对他们而言也是新奇的。雨林亲自动手和下中班赶回来的瑞华一起按照菜谱依葫芦画瓢做几个菜为他们饯行。开席前按惯例主人与客人一起先合影留念。席后雨林送他们到火车站，正好瑞华明天换白班，她就和雨林一起送行。当晚的日记雨林记录下自己对这位曾经经历过大难风波的老同学如今既升官又阖家团圆的感慨与祝福。
他合上日记本对已经躺在床上的瑞华坦言：“你看看我们班的几位老同学与家人团聚其途径与效果都不尽相同。倪梦静和傅志祥当初分配去云南同学们都为她母亲惋惜，如今的机遇当然令大家欣慰。而班长史志刚和书记肖七橹在三线干得风生水起事业有成，他们两家人都是爱人带着孩子落户三线才得以团圆。至于留在母校的卞云松和顾瑞生现在仍然是两地分居，但凡见面都说他们的出路迟早是打回老家去。相比之下我和家人团圆于首都应当是效果最佳的，但我的事业虽有辛苦却未见成效，而且组织问题一直是遥不可及。我们都人近中年，今后我必须要有更多的付出去追赶他们的脚步。”对丈夫的这一席感言瑞华并没有多少共鸣，是因为她觉得丈夫干得也很出色，还是因为她明日要赶上早班？只说三个字：“快睡吧。”
此外，食堂的冬储大白菜每年都是要职工轮班来回倒腾的，夏雨林在今年最后一班的劳动中遇见在五七干校一起去盘山探路的魏迺英，她告诉夏雨林小杨已经结婚。“那好啊！见着她替我向她祝福。”夏雨林一高兴就关心起来“男的是谁，在哪儿工作？”“除给我喜糖她什么都保密。”魏迺英也一无所知。夏雨林心想她的白马王子肯定不差。
紧接着进行的室里交给夏雨林主持的第二次云新厂会战总结也是喜讯连连。首先是这次会战以四三四和湘江两厂的C粉为主获得成功，待到漓江之滨栗朔矿N粉生产上马以后，辅助材供应任务就全部由工厂包揽，院里就可以腾出手来承担研制新品的任务，这当然是皆大欢喜之事。又由于这次会战后期抓紧进行定点定机推广应用的探索，取得一些成功经验，为今后在材料-元件-整机的生产行业中添加一个以辅助材代A材的链条开创新局面打下初步基础，真可谓是喜上加喜。
总结会结束送走客人之后夏雨林又受命去桂林，带去室里研究决定的N粉生产工艺转产栗朔矿的方案，经与矿领导协商敲定具体的实施计划之后，矿里肖主任用专车送他去桂林，专门带他去游览风景甲桂林的阳朔，在碧莲峰石壁上巨大的草书“带”字石刻前，肖主任指点他领略字中含有“一带山河，举世无双，少年努力，万古流芳”十六字的情趣，令他喜出望外。到桂林后矿里的办事处几经周折为他买到回京的卧铺票，就在他在卧铺上舒舒服服阅读随身所带的《列宁选集》第四卷时，从列车上的新闻广播中欣闻毛选五卷出版发行，“列选四卷读完正好接着学习毛选五卷”夏雨林心中美滋滋的。
美差是一个接着一个，夏雨林回北京不久室领导又派他去九江参加鄱阳湖畔四零三厂上马设计方案的会审。因为自从国务院撤换部领导以后，院里原政治部主任薛华升任新的党委书记兼院长，室里的书记胡一鸣已经停止工作接受审查。书记的职务由申毕谷主任兼任。既要深挖“四人帮”在院室里的流毒，又要紧跟全国革命加拼命跑步学大庆的形势，申毕谷是忙得不亦乐乎。连为迎接全国科学大会的召开，草拟室里的十年发展规划的任务他都指令夏雨林执笔起草，更何况涉及A材与辅助材的差事他都一概要夏雨林牵头代劳。
临出发之前雨林刚收拾好行装，只见父亲从学校接辰阳回来令他眼前一亮，儿子脖子上戴着红领巾，他已是红小兵。他一把抱起儿子在小脸蛋上猛亲一口，抱到母亲和妹妹身边，大家高兴之中雨林看到唯独辰光在好奇地拉扯哥哥的红领巾，此时此刻雨林心中有一种愧意闪过：儿子都已入队自己还没有入党。他提起行包出门前只对妹妹说一句话：“等我回来一定好好读你写的甜美的回忆。”这‘甜美的回忆’是他建议妹妹用的标题。
与孙技术员和赵少康他们去栗朔矿转产N粉生产工艺的同时，夏雨林和林芝萍结伴去九江开会。按照林芝萍（她妹妹在汉口）的意愿他们取道武汉转水路乘船去九江，要她妹妹代买船票。船码头还是那个汉口武汉关，二十三年前家被水淹父亲就是从这里送他们上船回乡下的，如今上船已经是栈道代替当年踏上去会颤悠的木跳板，站在船上一桥飞架南北的宏伟景观清晰可见。对于故乡热土夏雨林这次是匆匆地来悄悄地走，就连近在咫尺的傅萍家也没有登门，因为那里还有曹芳琳。他刻意冷处理是因为她一直还没有结婚，他不希望她与方继尧感情融合之中出现自己的影子。
这次会审主要是对四零三厂综合回收和废水处理的设计方案进行评估。因为该矿的有价元素多，个个都是宝贝统统都要回收，另外厂址选在鄱阳湖畔那废水的排放就必须严格控制。由于该厂今后将是我国A材及辅助材的重要生产基地，国家计委与建委都非常重视，所以省局请来许多业内专家，会审是盛况空前。夏雨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能够成为领导小组成员之一那是因为自己是代表首屈一指的研究院与会的，实际上在那些专家面前自己却是个小字辈、小学生，所以他处事发言都十分谨慎，倒是认真聆听专家的发言，加上施工现场的参观考察令他学到不少新知识。
大会、分组会、总结会历经五天圆满结束，紧接着省局领导安排一次会餐，用周总理命名的“四特酒”犒赏代表，第二天还用专车送代表们登上以雄、奇、险、秀闻名于世的庐山。七月的艳阳天在山下是挥汗如雨，‘四百旋’之后却是凉爽宜人，真是上下两重天。由于江湖水气郁结云海弥漫，给庐山增添不少变化莫测的云雾妙景。当天他们就遇上雾蒙蒙一片，所以大家对参观的感言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多数代表只在庐山会议会址合影留念，小字辈的夏雨林不甘心，凭着自己腿脚灵便，更因为惦记毛主席所赞的“天生一个仙人洞，无限风光在险峰”，他独自一人去仙人洞快活观光并留影。对这次游览观景的不足他有诗为证：
七律 《上庐山入仙门》
萦回幻化入迷烟，险秀雄奇四百旋。皆叹层峦藏胜景，独穿浓雾赏浮悬。
咏诗久仰闻名洞，临境须臾暗自仙。抢镜石门寻最爱，凭依佛手总流连。
会上有内部消息，该矿有从德国引进的设备，双方都有意在该厂上马途中继续合作，正在考虑与洽谈是否引进全套生产流程与设备。夏雨林觉察到今后恐怕要接触到德文的技术文件与资料，况且德国与美、日一样也有本行业的大公司，其专利文献也不少。因此，要不要、能不能也学点德文？这就成为他脑海中新起的悬念。
返程与夏雨林同行的还有设计院的两位代表，四人取道南昌、长沙，尽管天气炎热汗如雨下，甚至在看上去仅次于北京站的长沙火车站排队一夜才买到回北京的两上两下的卧铺票，但是夏雨林没有改变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观光浏览长见识的习惯，利用等车的间隙时间，他分别赶往南昌滕王阁和长沙爱晚亭参观并留影。
爱晚亭与北京陶然亭、滁州醉翁亭、杭州湖心亭并称为中国四大名亭，这里是革命活动圣地，有毛主席青年时代与蔡和森等人聚会的足迹，其亭额“爱晚亭”三字为毛主席建国后所手书，夏雨林当然要在亭前留影作为纪念。一旦登上火车躺在卧铺上他又埋头于毛选五卷，他已经通读完一遍，现在正选读《关于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的问题》、《论十大关系》、《坚持艰苦奋斗，密切联系群众》等文章。
回到北京又是接二连三的大小喜讯。所谓小喜那是妹妹已经完成自己交给她的任务，“哥，写-得-不-好，帮-我-改。”爱华恭恭敬敬递上一摞稿纸，雨林接过来一看，《甜美的回忆》工工整整有二十多张，好几千字，毋庸怀疑这对于妹妹来说可是一大成果！当晚他一口气拜读两遍，其间扭头看过眼巴巴守在身旁的妹妹，他虽嘴里没有发声但心胸却随文章情节翻腾。不错，这段回忆是以甜美开头的，字里行间流淌的是喜悦与情谊，不过并非都是甜美，逐渐就有隐含的苦涩从笔端溢出。文章的精华在后面，尤其是最后一句“哥哥交给我的任务擂响我这个腿残之人挪步文学园地的战鼓，令我做起漫步艺园百花丛中的美梦。”雨林不由自主地一手挽住妹妹的肩头，知道妹妹已踏上心明眼亮之途。
看着妹妹专注的眼神雨林说：“我送你六个字：用眼、用心、用手。”在妹妹的稿纸上写下来并解说如下“用眼观察搜索，用心思索感悟，用手执笔剪裁”并且强调“关键是用心，没有心劲你身边的一切事物都会是过眼云烟，你就会为不知道该写什么而苦恼。”尽管雨林诚心但也自知是井底之蛙一孔之见，所以他赶紧收尾“好妹妹，你既然决定要走这条路就要有铁杵磨成针的恒心，要靠自己去磨练。”虽然妹妹无言，然而她的眼神令雨林有沉默是金之感。
至于大喜那就太多了，在一个月的时间内中央先后召开了十届三中全会和十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告文革结束，小平同志恢复领导职务。人们都连续几天上街游行庆贺宛如欢度佳节，夏雨林随院游行队伍来到天安门广场，奔走东西长安街；紧接着毛主席纪念堂落成并开放，就在毛主席逝世周年夏雨林从电视中收看到自己也曾有幸参加过一晚劳动的毛主席纪念塔落成典礼，五天后他就获准去纪念堂瞻仰毛主席遗容。
接下来的两个好消息夏雨林有完全不同的反应，一个好消息是各大媒体公布今年开始恢复高考，考试在冬天举行。他马上给姐姐写信，尽自己所知告诉桂芝如何填写志愿、如何临阵磨枪以及考场上应注意的事项。是对桂芝一贯爱学习、成绩好的信赖，认为她一定会被录取，还是出于对侄女的疼爱，他竟然对入学后的学习生活都提出一些建议。特别郑重地说出自己工作以来的深刻体会：“基础理论”、“外语水平”和“实验技能”是大学里要特别重视培训的基本技能，也是毕业后做好任何科研工作必须具备的三项基本功！
另一个好消息是今年要给部分科技人员调资（月工资长五至七元），国务院的调资文件明示要根据每个人的“政治表现、劳动态度、贡献大小、水平高低”进行评议，文件传达之后院里也画出几条杆杆，当然参加工作的年限是首要的，毕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符合人之常情的观念，这贡献大小自然也与工作年限挂钩。人们私下里都在仔细揣摩、比对掂量，毕竟这是十余年来第一次涨工资啊。夏雨林知道自己没戏，因为自己是文革前最后一批入院的，在科技人员中自己是年限最短的，被这次划定的年限甩出三年以外，肯定排不上队，不能做分子就做分母吧，所以他也想得通，并没有为此事分心仍然专注于本职工作。
只有一件事让夏雨林自己都分辨不出是何感受是啥滋味，那就是曾经是母校系党总支组织委员的郑秀珠老师突然带着一批学生来室里实习。夏雨林听说她为解决两地分居问题早就调往赣州一所技校任教，还是在文革初期她的女儿患病住院，因为持续不停的武斗延误抢救不幸去世，母校的老师和留京的同学们都曾为之哀叹。不过多年以后突然见面两人都觉得突兀，平心而论夏雨林对她的记忆主要是支部大会后的那场令他至今惶惑的谈话，以及文革初期档案管理混乱流出的是她在党委会上坚持而未能批准肖七橹和夏雨林为预备党员的传言。
申主任接见她们之后就将所有实习接待与安排的具体事务全部交给夏雨林处理，夏雨林当然是要照章办事的，在三周的实习期间里他不仅是公事公办还尽力给予方便，但是除公事之外，对郑老师却只有周到的礼节而没有只言片语的知心话，想说点什么都言不由衷。毕竟大学五年半中除毕业前夕的那次谈话，她并没有给夏雨林教过一堂课，所以尊师的感情也无从谈起。不过作为技术秘书同类的对外接待工作他并不陌生，自认为对郑老师的接待工作并无差池。
夏雨林干技术秘书已经一年有余，他的实际感受有点像“万金油”。室里种类繁多原不熟悉的材料从技术层面讲至今也就略知皮毛，即使是自己还算熟悉的A材与辅助材也没有精力去深究，一直揣在心里的“参加一个专题”的想法连说出口的机会都难找。原因很简单：“杂事”太多。就连苗伟亮结婚典礼都要夏雨林担任主持人，这是苗伟亮点的将。也只是在举行典礼的当天夏雨林才见到小苗在院财务科工作的女朋友白如珍，一见面夏雨林就十分感慨：真是名副其实啊！因为白如珍的皮肤特别白嫩！做婚礼主持人夏雨林可是头一次，既然推辞不去就事前精心准备，现场沉着应对，总算是热热闹闹顺顺当当，皆大欢喜吧。
因为他牢记“勤勤恳恳为党工作，诚心诚意为大家办事。”所以每件事都很热心，他就很少有可以深究专业技术的时间与精力。他也向室领导申诉过多次，直到最近才见到结果：室里将来院不久的工农兵学员、党员白淑茹调到办公室担任原材料和设备管理员，再加上文革前的老室主任姜肖垣已经恢复工作，也是院里的副总工之一还兼本室的技术顾问，虽已高龄但仍坚持坐班，并选定代培研究生的课题，办公室比以前热闹一些，夏雨林心中“参加一个专题”的想法又开始萌动起来。
当调资进入扣动人心的名单评议时夏雨林心安理得地承担室领导交给的又一次出差任务，去烟台参加“七专产品”协调会议和明年的新材料订货会议，作为准备他到每个组和十多位组长充分交换意见而形成意向。这趟差事是一位院领导带队，科研生产办公室韩春生主任负责组团，成员几乎全是各研究室的技术秘书。夏雨林这次随身所带的书是《科技日语自修读本》，因为他心中总有鲁迅的名言：“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他坚信只要有心就能挤出水来，因为自学外语没有捷径。
一行十余人取道塘沽坐船到烟台，又听轮船鸣笛出港令夏雨林想起十多年前的烟台至塘沽之行，真是时过境迁，这次可不是货轮而且还有卧铺。开始订货签合同说夏雨林的任务最重这毫不夸张，因为他所在的研究室涉及的材料品种最多，好在临来前他准备充分已有成竹在胸，只有两个棘手问题请示韩主任后通过长途电话与室领导协商敲定。最令他兴奋的是会上出现一项重要的“七专产品”用A材新品GKK的订单，他率先主动与用户洽谈并签好试制协议。
会议一结束与会人员满载而归，回北京是取道青岛由一个用户单位代买的火车卧铺票，回到院里正好赶上宣布调资人员名单，夏雨林绝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榜上有名！他占的名额是经过全院平衡入围后由院里增补的，全院与他同年入院的大学生只有他一人上榜。夏雨林听到念他的名字感到特别惊讶，顿觉十分惭愧，自己何德何能成为院里这次调资的特例？盛名之下思想上的压力令他坐卧不安，因为“爱人来北京”、“父母家人都来北京”早已是人们广为流传的话题，现在又特例长工资，“好事都让他摊上了！”流言不入耳他的心也沉甸甸，申主任看他的思想汇报以后只说一句话：“变压力为动力。”
全院调资名单公布以后佟玉敏才向夏雨林表示恭喜，其实她在院里最后平衡调剂名额的干部会议上就知道夏雨林要作为特例上榜。没有想到的是夏雨林听完她的恭喜之后却说出令她感到意外却又认为是情理之中的一句话“其实我最渴望的是早日加入党组织，我申请入党已经十九年。”两位老同学之间的谈话这是首次涉及入党愿望。其实佟玉敏心里早就很纳闷，她以为夏雨林能干、肯干，室里也重用，怎么组织问题就一直没有解决呢。“现在既然能特例涨工资那入党应当也会很快的。”她是安慰也是鼓励。
调资后有人高兴有人怨，毕竟只是少部分人获益嘛。夏雨林很快就有传言入耳，说是他是院里这次调资最后一个名额，是在划定的年限线外找的一个特例。听到传言令夏雨林格外小心谨慎，除要夹紧尾巴做人、甩开膀子干活，更是要卯足劲钻研业务，特别想开年以后能够参加一个专题，就是他在烟台承接的A材新品GKK试制工作，因为这个专题进展不快，科研生产办公室韩主任已经几次给申主任来电话催促。工作之余除去多语种收集国外情报以用促学提升外语能力之外夏雨林还回母校选择性地听课回炉强化专业基础知识，尤其是新开的《电子计算机原理》讲课他是每课必听，因为他去北京图书馆已经看到用计算机进行情报检索，知道这是一个新的热门必须尽快入门。
因为恢复高考，社会风气显著改变，偶尔去一趟书店里面挤得水泄不通，大多是年轻人。入冬以后迎来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高考入学考试，雨林最记挂的是桂芝的考试结果。年底北京市电视教育也开播，有英语、数学、电子技术讲座，他和妹妹长谈一次，一方面要她注意利用各种渠道收集积累生活素材，从身边的所见所闻向社会扩展延伸，以选择自己可行的挪步文学园地的入口与曲径。同时鼓励她看电视教育课程，能不能选择自己喜欢的课程坚持学下去。最后还给妹妹出一个写作题目《父亲的退休生活》，妹妹都欣然接受，只冲着哥哥撒娇一句话：“哥，你-帮-我！”
春节后院教育科开办第二期英语口语脱产班和业余班，去年第一期夏雨林就报名脱产班，脱产班时间是一年，参加的人员那是要各研究室推荐的，室主任对夏雨林的报名根本就没有理会，其实夏雨林心里也明白自己是去不成的，知道主任现在是要重用他而不是要培养他。至于参加业余班那倒很容易，因为每周两个晚上，每晚两个学时，不过对于学口语效果如何很多人都有怀疑，报名的人并不多，夏雨林只好放弃。
申毕谷主任对夏雨林第二次报名是淡淡一笑，只给他一句话：“你还年轻，以后会有机会的。” 夏雨林看得出自己是不可能有脱产学习的机会的，只好报业余班，未曾想到不仅被录取还被教育科指定为班长。就在此时武汉的姐姐来信报喜：桂芝高考成功被武汉的一家工学院录取，而且还是学的计算机这个热门专业。夏雨林心里那个乐呀，马上回信贺喜同乐并寄十元钱说是助桂芝添些学习用品。
人生一世都是“走运”与“倒霉”相伴而行的，佟玉敏鼓励夏雨林的话并没有实现。年底夏雨林所在研究室又发展一位新党员林一夫，夏雨林直到发展大会前接到参会通知才知此事。他心里很平静，因为一周前办事员金昊鸣过完团组织生活会回办公室后情绪十分激动，一脸怒色。“怎么哪，吵架了？”他关切地问道。“我不干了！”小金只吼出四个字没有下文。第二天夏雨林才知道是团组织生活会揭批“四人帮”的流毒，会上有人说“胡一鸣一当书记办公室全换新人。”小金一听哪能坐得住？
夏雨林知情后倒是坐着纹丝不动，但他倒抽一口凉气，连团里都有如此论调那党内还能例外吗？不过他能够自我安慰，记得《水浒传》里有一句话“人无千日好，花无百园红。”自己不能总是走运吧，也会有倒霉的时候。发展会后党支部高委员等二人再找夏雨林谈话，他们说;“你组织观念强，阶级感情重，对上面的号召跟得紧，这就需要你有很高的路线斗争觉悟与真假马列的识别能力。”是的，不分对象的虔诚并不是美德，但这不能简单地归结为路线斗争觉悟不高吧。夏雨林知道如果按照他们一直以来的看法顺杆爬，表示接受教训，或许自己的组织问题能够很快就有转机，但他不愿做唯心的事，只说出一句话：“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相信我的观点会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受”。
在参加全院新党员入党宣誓大会时听到新任党委书记兼院长薛华对新党员提出的要求是：第一是党员，第二是专家。夏雨林觉得党外的专家不计其数，都在为国效力，不少人贡献卓著。院里人尽皆知的新近晋升的一位最年轻的院副总工程师金启江就是业务能力特强，工作成果颇多，但他并非党员，而且从未申请入党。所以为人在世关键还是要为人民服务、为社会做贡献，而要求入党只是为要服务得更好、贡献得更多从而更加严厉的苛求自己。这就是他所理解的“第一是党员，第二是专家”，他在日记中写道：“这就是又红又专，是我终身的奋斗目标。”
全国科学大会以后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终于获准参加一个专题的工作，夏雨林与白淑茹、金昊鸣商定轮流值班保证始终有一人在办公室值守。夏雨林参加的专题当然是他新承接的A材GKK品试制，这是新组建的一个重点专题组，科研生产办公室韩主任非常重视，与室里商定由贾工担任专题组长，私下里叮咛夏雨林：“这可是重中之重的任务，一定要按期完成。”毕竟夏雨林还有全室的技秘工作，顶多只能半日来组工作，所以他的作用主要还是为专题工作创造条件。对此他仍然十分满足，尤其是到办公室以后已经慢慢习惯于甘为人梯的工作。他在日记中如此自勉：工作像春蚕吐丝归根结底为人做嫁衣裳；做人像蜡烛照亮从上到下始终光明磊落。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武汉的叔叔也已退休。因为芳芳和宝宝虽已进厂工作但都还没有成家，所以他的家务事不忙，就老想着圆一个梦：到北京走一趟。他对罗瑛说：“我是踏着三哥的足迹从农村进城的，借三哥的福气进厂成工人和你成家人。现在三哥居住在首都北京，我们是不是可以再托他的福气也到北京去住几天？”罗瑛当然高兴说出早有此心事，两人一拍即合，两个孩子都非常支持。
这不，五一节前夕他和婶婶罗瑛终于如愿。最高兴的当然是父母，父亲哥俩又一次见面，母亲姐俩再次聚会，而且都是在北京。谈吐之中知道乡下的大哥、二哥体况均不佳，父亲也奈何不得。叔叔婶婶虽留住半个月，但雨林不便请假为他们导游，只能用两个星期天与家人一起带他们分别去过天安门和颐和园，当然都有留影纪念。去这两个地方雨林都坚持带着妹妹，虽然不用蹲三轮但凡上下公共汽车或遇到台阶雨林都会主动帮妹妹解困。其他的时间除去父亲叔叔两哥们和母亲婶婶两姐们各自相处谈天说地自寻其乐之外主要是在家围坐收看电视。
送走叔叔婶婶以后夏雨林突然接到一桩差事：应邀参加由天津商检局主持的A材国际索赔谈判。原来是从日本进口的A材出现质量问题，经协商由日本出口A材的公司派员来华共同检测裁决，选定在东北长春一家由日本引进全套生产设备与检测仪器的元件厂进行。承担这种任务夏雨林首先是觉得机会难得，涉及国际商事纠纷的仲裁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是一次极好的学习机会。同时也感到这场官司责任之重大，他预先告诫自己不论承担什么具体任务言行都要极为谨慎，容不得半点差错。夏雨林的心情可能与别人稍有不同，此行要见的是日本人，虽说是头一次但一直对小日本是怀恨在心的，毕竟他有杀父之仇在身。
我方选派的谈判代表中只有夏雨林是唯一的A材生产方的代表，而国内几个主要元件生产厂都有人参加，除长春厂以外其余的人都在北京集中正式成立谈判小组并在侯票期间进行务虚论实，主要是听元件处的老汪开宗明义的讲话。因为飞机票不够数夏雨林再三谦让是坐火车去的，随行几位中只有一位年轻何女士是日语翻译。夏雨林是头一次来长春，虽已初夏但他仍然感觉十分凉爽。厂里的准备工作已经就绪，谈判小组正式成员十二人对各项条件进行最后核查，专等日方代表的到来。
日方派来的代表仅两人，一位工程师叫藤田和一名叫长谷川的翻译，到厂后也是先到检测试验现场查看设备仪器和环境洁净状况，因为全套设备与工艺均由日本引进所以他们没有任何异议。夏雨林注意观察两人年纪都不出五十，估计日本入侵中国时他们还没有成年，所以他能够按要求注意以礼相待。可能他们也是头一次来中国打这种官司，双方都比较拘谨，但都不离现场紧盯紧随检测进程，一心关注的只是测试结果。
只有夏雨林另有用意，他是想方设法提出问题想从那位工程师的嘴里掏出一些有关A材的生产工艺技术，藤田工程师很快就知道夏雨林也是从事A材生产制造的，尤其是知道使用的是从日本引进的工艺流程（夏雨林闭口不谈国内的革新改造）后倒是乐于与之交流。夏雨林通过谈判小组正式提出请藤田作学术报告，是受宠若惊还是自命不凡？他欣然接受，很明显为对该公司的产品做广告，藤田用对比的方式介绍美国、西德的最新工艺技术再突出日本的特色，夏雨林还真是从中领略和推究出一些“内情”。
两次重复试验的检测结果都表明四个标号的A材全都有不合格的测试结果，藤田工程师只能承认事实，经长途电话与国内公司总部联系后同意全部赔偿，为此要随谈判小组飞北京通过双方的权威机构签署正式的赔偿协议。夏雨林这是生平第一次乘飞机，由于老天爷赏脸蓝天无云，有幸在临近北京上空时看到雄伟蜿蜒的万里长城，这令同行之人个个都兴奋不已。机上除藤田和长谷川还有几位非日籍的老外，他们都十分赞叹并频频拍照，看来中华大地璀璨的古文明早已享誉世界。
协议签完之后所有与会代表合影一张，之后的礼节性招待与陪游京城名胜古迹夏雨林都没有参与，因为他接到申主任的电话，告知部里要在九江召开A材与辅助材质量会议照例由室里承担筹备工作，要他立即返院，他只好提前告辞，但他并没有专门去与两位日本客人打招呼，这是他执行自定的不卑不亢、不凉不热的待客原则，至此这场历时近三周的索赔谈判任务对他而言就此正式结束。
回家后知道这些日子家中发生过两件奇异突兀之事。一件是他去长春后的第三天一位湖北家乡的老者风尘仆仆走步来到家中，因为我们家离传达室特近值班的人又熟知妹妹爱华，所以这位老者很快就找上门来，父亲一见并未认出来者是谁，但老者一开口叫出父亲的小名报上自己的身份与大名之后父亲这才恍然大悟，顿时情绪几乎失控：“舅舅，怎么是你呀！真是从天而降啊！”赶紧请进屋。原来这位舅舅是从湖北老家来京看他在北京工作的儿子，今天手持彦来来北京后给乡下大哥写的唯一一封信上的地址徒步寻找上门来的！
父亲告诉雨林：“他儿子薄华晨从湖北乡下高升到北京来当大官。”具体干什么也没有说清楚，因为这位老人当时是徒步走来的费时很长，尤其要命的是他出门前并没有和家人说明要出门寻亲，所以父母都没有敢久留他，而是热茶好烟拿手的家乡风味菜奉为上宾招待一顿之后由父亲按他提供的地址乘车将他送回家，到他家就见一家人正为老人久久不归而着急呢。原来薄华晨是奉调来组织部任副部长，两家人都为远离家乡意外巧遇亲戚而异常高兴，不用说今后逢年过节就多一处走动的地方。
另一件事是当晚上床后雨林要与瑞华亲热，岂料她说出又有喜之事，雨林一听拍手笑言：“但愿这回是个千—”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瑞华截住：“我刚刚做完人流。”“啊！”雨林将下文吞咽回肚里，他难道不知道不准生第三胎吗？非也，兄弟科室一位党员就是因为坚持要第三胎致使他提干的事泡汤。雨林只是一直都惋惜没有一个女儿，因为他非常认同一句流行语：两个孩子最好是一女一男，其次是一男一女，第三是两千金，最次的是两秃瓢。他之所以只“啊”一声就戛然而止那是瑞华的“果断”行径令他大吃一斤（惊）！这种大事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快刀斩乱麻，就几天的时间也不等他。这让他又想起自己在干校时她也是独自做主拒绝祝主任联系好调她来院幼儿园工作的好意，看来老婆还是认为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都应自己做主。可是怀孕是两人合作的成果啊，那堕胎也应当两人商定后再实行哪。就这几天都等不及，试问我在她心目中有什么份量处什么地位？
其实雨林什么也没问倒头就睡，第二天一早起床后按照惯例一天也没有休息就去上班，申主任一见面就说要夏雨林立即下组去当大组长。看来是已经作出决定专等他回来，因为第二天全室大会夏雨林汇报索赔谈判之后，申主任就在会上宣布新任技术秘书为袁士秋，但只说“夏雨林另有安排”，并没有明说是回组当大组长，这样夏雨林两年多的技术秘书工作就到此为止。大组长也好技术秘书也罢，申主任曾戏言“夏雨林是不管部部长！”，而夏雨林心中早就习惯以“轿夫”自诩。
夏雨林现在面临一种十分尴尬的局面，室主任要他回组承担大组长的职责但又不正式宣布他为大组长，这是因为主任十分为难，他不好得罪现任大组长贾工程师，因为老贾是本室唯一的一位具有工程师职称的老技术人员，私下里听说要不是因为曾经在拥挤的公共汽车上的一件不光彩的事情被取消预备党员的资格，可能早就当上室主任。夏雨林虽然接任大组长但并没有起到一把手的作用，尤其是院里列为重中之重的新品GKK的试制工作进度令上下为之担忧，夏雨林知道自己突然回组正是科研生产办公室韩主任因为担心完不成重中之重的任务而向室领导授意的。
既然重任在肩夏雨林就反复琢磨如何迈步，首先要学会“不处在一把手的位置而要起到促一把手的作用”的艺术，这是韩主任私下对夏雨林的开导。既然有资历的人没干劲，而有干劲的人阅历太浅，所以他主动关心夏雨林的工作。此外，夏雨林也明白今后自己在专业技术上的努力方向必须由“广而博”转向“专而精”，要同时在基础理论、外语水平、试验技能三个基本功上狠下功夫。
不过回组之前夏雨林必须首先去部里向老温汇报对日索赔谈判的结果，同时也领受又一个九江会议的筹备宗旨。其次抓紧改写申主任已经要新任技术秘书起草的在九江会议上介绍国外动态的讲稿。平心而论夏雨林粗看一遍觉得必须大改，连续几天加班加点改写好发言稿人却病倒。尽管胃痛得吃不下睡不好，可仍然不顾父母说他“晚上学习得太晚”的规劝坚持连续开四个夜车赶在出差前译出一篇最新的日语评述文章，为的是要让申主任在会上的发言增添一些最新资讯以达好上加好。
到九江后夏雨林在会上除去介绍对日索赔谈判情况以外还受命起草会议纪要，为此他放弃又一次上庐山游览的机会。根据会议制定的质量攻关项目和辅助材技术指标，夏雨林请示主任获准会后独自去湘江厂取经，因为听湘江厂谢志华在会上交流GBR新品的研制情况后，深感院里这个项目已经落后必须急起直追，此行当然是希望实地考察一下湘江厂里GBR的研制情况。
他是和谢志华同行的，在火车上谢志华向他试探性地提出一个问题：“小夏，有件事你能不能帮忙？”“什么事？”夏雨林问，“我们在厂里要想了解国外的技术情报比较困难——”“啊，我知道了，”不等他说完夏雨林就会意“今后凡是我收集的技术情报我都给你提供一份。”“哎呀，那太好了！”谢志华喜出望外，真没有想到小夏如此痛快。其实夏雨林之所以这么痛快那是自从肖七橹向他提出这种要求以后他已经开始兑现自己的承诺，并萌生出一种愿望：想使自己收集的情报发挥更多的作用，只是不好“老王卖瓜”，现在老谢有求那何乐而不为呢？
夏雨林也试探性地提出一个问题：“老谢，我有个同学叫刘淑芳，毕业后分配到你们厂工作，你认不认识？”“刘淑芳？”谢志华摇摇头“反正我们分厂没有叫刘淑芳的。”看出夏雨林有点失望他赶紧说：“我可以帮你打听一下，肯定是在其它分厂工作。”“你们厂那么大，分厂那么多，就不要麻烦了。其实我们班三十个人，毕业后一多半都没有联系过。”夏雨林自我解套。
到厂里后谢志华陪他两天进行参观交流，牛蛙小两口还在家里设便宴请谢志华和程碧作陪招待夏雨林，临别时还特意送给他一小袋糯米，这令夏雨林历时十八天的差事又意外多一份令父母喜爱之物，因为每年的春节父母都要坚持家乡习俗自己制作糍粑，只是其中用擀面杖揣蒸熟的糯米至捣碎这一项操作逐渐过渡到以雨林为主力，因为即使是冬季那也是要大汗淋漓的。
回到家里刚放下行包瑞华就递给雨林一封信：“快看看吧，曹芳琳的来信。”从妻子的面部表情雨林预感到信中肯定有好消息。果不其然，来信开门见山曹芳琳说她母亲“右派分子”的问题终于得到甄别平反，显然是长舒一口气。“这顶帽子扣压我十六年，它扭曲了我的人生，剥夺了我爱的权利。”接着又悲叹“如果早平反也不至于人亡家破吧！”是啊，夏雨林早就见过报纸上报道平反“右派”，对她母亲的问题心里一直有疑问，可是即使到今天也不知道该问谁呢？不愧是曹芳琳啊，她终于挺起胸膛、敞开心扉：“我要重新开始！”虽说是“人无二度再少年”，但她大有“枯木逢春犹再发”的气势，令夏雨林觉得可钦可佩！
翻开第二页头一行“我也成家了。”几个字稀疏排开，雨林一眼就觉查是一位熟女流淌于笔端的甜美羞态。接下来却另起一行，显然其间的空白是无声的思考，结论如下:“我知道你会为我高兴，要写信祝贺并送上贺礼。但是我要告诉你的是请将高兴留在心里，不要写信，不要祝贺，更不要贺礼。当然，假如有机会出差来武汉拜访傅萍老师，我们还是老同学，届时的聚会心情肯定会更为欢快。但仅此而已，这对于我们两个家庭都有好处。”“看完了？”耳边响起的是瑞华的声音，雨林接过瑞华送上的一杯茶水先呷一口，紧接着一饮而尽，对瑞华笑言：“好茶，舒心！”
按照院里的决定三三研究室又从三四研究室独立出来，申主任还兼任党支部书记，另外提拔曾说夏雨林“各打五十板”的原团支部书记安晓芳任副主任兼副书记，办公室除技术秘书袁士秋，小赵又回来当办事员。至于三四研究室的主任、党支部书记都是新提拔的，办公室的技术秘书与办事员也都是新面孔。白淑茹回三三研究室主动要求到夏雨林组里，夏雨林安排她跟随自己承担产品物性检测工作，而金昊鸣虽然留在三四研究室但她坚持回组而不当办事员。
夏雨林回到组里的感觉是尽管室主任没有明示不过大家都还是将他当头头对待的，只是夏雨林格外小心谨慎，尤其是注意摆好与贾工的关系。因为五百公斤任务已经停转，生产线上的年轻工人多数已经调离，在他熟悉GKK专题研制情况的同时也看出组里诸多细微的变化。比较普遍的是几乎所有的技术人员心里都想负责或独立搞一个专题，工作安排往往会遇上配合性的或辅助性的工作出现推诿难以落实的情况。夏雨林明白这就是调资（听说很快也要评聘技术职称）要论成果多少、贡献大小、水平高低所引发的本是正面积极的取向，却又有过头负面影响的一种倾向，是不是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呢？
显然这种倾向的趋势会产生架空大组长的效果，事实上组里的管理已经呈现比较松散的局面，再加上组里唯一的一个党员孟涛一直不得人心，思想工作虚渺无力。一些突出的表现诸如林芝萍专注专题研究不太乐于专职配合检测；蓝慧琴偏爱独断专行与组内所有的人都难以合作共事，影响到许多试验工作的正常进行，组内都有说她是“搅屎棍”的恶言；吴浩因为第二次清水江会战使难得的工农兵学员的机会被崔若华享用而一直在吃后悔药……这些现象令夏雨林忧心，他在思想汇报中如实作出反映，十分担心影响GKK任务的如期完成。
夏雨林试图按照矛盾论的观点看待这些现象，静下心来仔细理一理认真想一想，明白这个倾向是具有普遍性的。扩宽眼界到院里，到社会上，“个人主义”这个词汇现在好像在报纸上、广播中乃至各级领导的报告里都已难见踪影；关心个人的成果争做能逮着耗子的好猫，月评季奖导致一点奖金受到普遍关注，有的人开始被“成果”、“奖金”这股香风熏得晕头转向。夏雨林在日记中警醒自己：“我要清醒，不要被这些倾向所制约。”
行动上呢夏雨林是尽量给自己多安排配合性辅助性的工作，带动吴浩和崔若华承担尽可能多的电气性能检测，带领白淑茹尽快熟悉物理性能的检测操作。他知道蓝慧琴是影响组内合作的主要障碍，是自己应当倾力解决的问题。于是他主动接近她，还去她的宿舍拜访，知道佟玉敏和小杨先后搬出之后再也没有人入住，因为她的脾气让人发怵，可见下班后她就更加孤寂烦闷。夏雨林对她坚持晓之以理说明GKK是院里重中之重，有诸多难关，必须与人齐心协力去攻克，劝她以军工和大局为重力戒影响协作；动之以情关心她越来越重的风湿性关节炎引发的心脏病，根据自己带辰光去看病时顺便向汪大夫咨询的结果告知她注意休息不要受凉，同时不安排她倒班。还要求与之共事的人多以同情心约束自己的言论，理顺关系以利于各项试验工作都能顺利开展。
一件意外的事故突然发生，室里另外一个组一项试验突发爆炸，外单位来室协作的一名技术人员被飞起的铁片切断左脚三个脚指头！虽经医院紧急抢救，夏雨林还参加室里抽调人员组成的陪护小组去病房值夜班，但三天后医院宣告接肢手术最终未获成功。虽然最终查明主要是人手紧张，那位协作人员在操作中没有及时向氢氧混合气体中注入足够的阻燃惰性气体，爆炸很可能是这个原因造成的，但毕竟这个协作任务是那个组里一位留苏生坚持独自一人承揽的，这是不是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暴露的恶果？因此这件事在院室都引起震动，全院各室从上至下都开始吸取教训、对照检查、引以为戒。
室领导也到GKK专题所在的大组开会强调要加强领导，并宣布由夏雨林、贾工、孙技术员和林芝萍组成大组核心组，夏雨林为核心组组长。为吸取以往的经验教训，夏雨林首先以“管而不死”约束自己，要求自己要敢管，但如果核心组有不同意见，即使认为自己是正确的也不要强行实施，会下再做说服工作，以避免自己出现“主观”“武断”的毛病。紧接着是将自己的主要精力用在GKK试验上，组织大家以“两论”为指导仔细查看试验原始记录，分析试验现象，捕捉主要矛盾，针对提高化学质量和控制粒度粒形拟定新的试验方案，严格操作规程，启动三组新的试验。
三组试验方案中最后一组有一个精加工工序计划安排在三八七厂进行，夏雨林主动承担这第三组试验的出差任务，与董永辉一起下厂，虽然老班长史志刚已经是厂领导之一但还是十分关心照顾，因此不仅用上厂里最好的精炼提纯条件并得以速去速归。待到全部试验结束进入性能测试时申主任和安副主任都来组蹲守测试现场，夏雨林亲自进行检测操作。第一组测试数据基本没有达标，现场寂静无声但人心都已提到嗓子眼上。继续测试的结果是第二、第三两组都合格，其中尤以第三组性能更佳，完成今年的新品试制任务已经实现双保险，在场所有的人都长舒一口气。申主任立即回办公室给科研生产办公室韩主任打电话。
第二天申主任亲自召集全组大会，韩主任带着两位陌生的女同志到会，他高调宣布部里投资要在我院建立检测中心。说部里早已下文，院里已经与室领导形成执行方案，为不影响今年全院重中之重的新品试制任务GKK所以一直没有公开宣布。按部里文件要求检测中心的任务是要对国内外全系列A材性能坚持进行全面跟踪检测比对，查明国产A材性能水平与差距，为不断提高国产A材化学质量与物理性能赶超世界先进水平提供依据。
韩主任接着明示，检测中心的筹建与初次试测同时起步。即刻开始按部里投资额度作调研后提出检测仪器设备（含定购与制造）计划，与此同时军工办老温已经与老汪商量好明年初再去清水江畔和黄埔滩头用四三四厂和湘江厂提供的GKK样品与进口的GKK样品制作成品进行检测对比。说到这里韩主任脸上露出笑容：“正好昨天你们拿出检测结果，而且实现工艺双保险，这样除去给用户提交产品完成试制任务以外我们还有样品也可以参加对比检测。”
说完他指着身旁两位女同志说：“这是袁可欣、马凤鸣同志，院里安排到检测中心工作。”只见两位立即起身点头同说：“检测工作我们都是外行，请各位老师教我们。”听这话两位是已经约定好如何表态的。由于小安在丈夫结束援越抗美回国以后已是随军家属离院，加上蓝慧琴病情加重经常请假已经很难坚持正常工作，组里的人手还真有些紧缺，所以夏雨林很高兴有新人来补充，他走上前去握手：“欢迎你们，让我们互相学习吧。”
后来一个星期天他带领辰阳、辰光两兄弟去倪梦静家串门，才知道袁可欣是他们室新调来的叶文辉副主任的爱人。原来三四研究室还在招人，夫妻二人都是从湘江厂来的，因为不想在一个室里工作，正好要建检测中心，袁可欣主动申请后获准就安排过来。而这两口子能够有机会进京那是得益于院里新近调入的管后勤的邹副院长的推荐，因为叶文辉是他以前在湘江厂的秘书。至于马凤鸣则是学计算机的工农兵学员，夏雨林觉得她所学的专业知识目前在组里尚难发挥作用，也许检测中心发展上台阶的时候会用得着她的专业知识，只是目前搞检测她们都要从头学起。
一次上班路上他遇见人事处长葛甘宁，顺便问老葛：“怎么将马凤鸣分配给我们搞检测？她学计算机的应当去电气研究室才对呀！”葛处长用诙谐与恭维避开揭电气研究室老姜主任坚持不要工农兵学员的老底：“你那个大组人数接近一个小研究室，都说你知人善用，什么人到你那里都会派上用场的，不是吗？”夏雨林为小马鸣不平：“只是太可惜了，至少是眼前学无所用。”葛处长笑曰：“那你就作为人才储备吧，等以后你要用计算机的时候还可以请她披甲上阵。”夏雨林听后没有笑，倒是很认真地回复一句：“葛处长，那就借你的吉言，我等着检测中心早日用上计算机。”
按夏雨林的设想筹建检测中心人员培训应当是首要任务，而这个培训又只能是边干边学，为用好这次出差试检测的机会，让年轻人去新地方增加见识，他提议检测专题组林芝萍与黄蓉惠、李适珍等人留守拟定仪器设备采购与定制计划并承担组内全部检测任务，其余的人新老搭配成两组分赴清水江畔和黄埔滩头。经核心小组讨论同意后报室领导批准，由夏雨林带领白淑茹、袁可欣去清水江畔，杜丽萍带领马凤鸣去黄埔滩头。决定元旦后立即出发，只做半成品检测，春节前都撤回来。
这一年的年底迎来一些具有深远历史意义的事件，先是中美两国发表建交的联合公报，决定明年元旦起建立外交关系；仅隔几天，党的第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把党和国家的工作重心从阶级斗争转移到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上来，提出“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新国策；接着在元旦这一天《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发表全国人大《告台湾同胞书》，国防部长宣布停止炮击金门等岛屿，给台海两岸同胞呈献一份新年大礼。
每逢佳节倍思亲，今年欢度新年夏雨林就格外兴奋，《告台湾同胞书》爱不释手，读来感觉情真意切，而且提出的“希望双方尽快实现通航通邮，以利双方同胞直接接触，互通讯息，探亲访友，旅游参观，进行学术文化体育工艺观摩。”更是鼓舞人心令他激动无比。啊，“互通信息，探亲访友”什么时候能够实现呢？不过，一旦可以写信我也没有通讯地址呀！他想起来，是姐夫王信曾经去辰溪查明继父龚志福被胁迫去台湾的，于是他就给姐姐姐夫写信，请她们主动与龚志德联系，要不要联手寻访其兄龚志福的消息，至于自己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他还真是茫无头绪。
因为出差在即他也没有时间与精力去细琢磨，两路人马先后冒着漫天飞雪分别沿京广线与津浦线南下。夏雨林这是第四次去清水江畔，但是隆冬入黔还是首次，而且考虑快到年关带去的礼物十分丰厚，当然主要是北京特产，大包小包基本上按赠送对象封装好。反正路上有白淑茹与袁可欣帮忙看管提携，两位女士戏言：“你这可是春节回家探亲的行装！”夏雨林毫不掩饰自己对会战战友的真情，向她们回忆曾经为“以N代A”鏖战百日孕育出的深厚情谊，然后他有感言：“人的感情首先是家人的亲情，这是人之常情。但是即使从不相识的几个人如果为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坚持奋斗而建立起来的友情也是难能可贵的。”傍晚时分火车到站，是古一飚带着孙雅美和徐静娥随车来接他们，正好雨过天晴空气清新，四位女士很快成为新朋友。
厂里按老汪的要求已经做好准备，四三四厂的李群芳与肖芳，湘江厂的牛蛙与程碧都已经先一步到达，专等他们到来。所以检测试验立即开始，一共是五种GKK粉，进口粉是日本与美国的，国产样品分别是四三四厂、湘江厂和院里三家提供的。老战友重逢大家是格外高兴，白淑茹与袁可欣虽是初来乍到但因为夏雨林一路上已经给她们做过细致的宣传介绍，所以她们很快就融入其中。尤其是夏雨林利用他的老关系带领她们二人在车间的各个工序内参观见习，连成品性能考核实验室也没放过，使她们二人直呼“大开眼界！”
按计划初检要重复进行半成品性能检测，直到第二批半成品数据一出，不管结果如何送检方都可以撤出，后续成品性能的考核留给厂里的成品性能考核实验室继续进行，为大家能够顺利赶回去过年，厂里派专人去火车站预定客人们的返程火车票。与三年多前第一次清水江畔会战相比，夏雨林这次出差就轻松得多，临睡前和晨起后他都是专心啃《科技日语自修读本》，这本书和日语词典是他基本看懂本专业日文文献的两条拐杖。
两批半成品性能测试结果均表明国产样品中仅有四三四厂编号R-1和院里的三号样品性能比较接近进口产品，夏雨林提议将所有参加检测的材料都取样带回院里进一步做化学分析和物性检测，以便以后与成品性能检测结果结合进行综合比对，大家对此提议均表同意。接下来按预定的车票时间就是主人请客饯行与客人登门辞行，因为春节临近客人都归心似箭。火车一开夏雨林诗兴又来，车到北京终于吟成一首诗。
七律 《凛冬再入黔》
京城飘荡雪晶莹，苗岭葱笼霁月晴。旧雨重逢甜美忆，新朋誓言比肩行。
惜别举手依稀泪，再聚筹谋灸热盟。莫叹此番时日短，笑迎后续远征程。
夏雨林到家日已过午，踏进家门妹妹告诉他的事情犹如一盆凉水迎面泼来令他惊吓不已：父亲被人打破头正在医院抢救。“妈-和-领-导-去-了，姐-还-没-回-来。”他立即出门去传达室打电话到室里，按办事员小赵所指他当即直奔医院。到医院急诊室门外见到母亲，站在她身旁的有室领导安晓芳和本院医务室的汪大夫。安主任立即迎上前来：“别着急，还在紧急处置。”“到底怎么回事？这是谁干的？”夏雨林语气十分急促。
见急诊室门开，夏雨林他们几个一下子围上去，“大家放心，已经脱离危险。”一位中年大夫出门摘下口罩“骨头有点裂缝，已缝八针。淤血已经清理干净，失血较多，已经输血。”“可以去看看吗？”夏雨林急问。大夫同意但交待“已经睡着，看一看不要发声。”夏雨林扶着母亲进去，只见躺在移动病床上的父亲头上包裹很厚的白纱布，几个护士正准备送病房。大夫说：“有护士看护，你们不用留人，明天下午三点可以探视。”
回到家里见技术秘书袁士秋正在给瑞华说他去派出所初步了解到的真相。原来是父亲今晨照例去院墙外那片杂树林，因为他长时间坚持在一块空地上打太极拳，已经有不少人主动跟着他练拳，有些人也是居住在院宿舍区的，几位年轻人还拜他为师呢。今天突然蹦出几个毛头小子要抢占这块空地，由发生争执进而推搡。由于父亲坚持不退让，被其中一个领头的突然猛力一推摔倒在地，不幸的是倒下时头部左侧偏偏落到大石块上，当时就动弹不得。
缺乏教养的毛头小子一见头部流血不但不救护反而一窝蜂撒腿就跑，幸好跟着练拳的人中有几位已经非常熟识，一位年轻女子用手绢试图包裹止血，有人去院里医务室叫大夫。汪大夫赶到现场一眼认出这是夏雨林的父亲，于是叫人赶紧到传达室给三三研究室打电话并通知夏雨林，而她马上叫车库出车。安主任与袁秘书急匆匆到来，她立即叫袁秘书与现场两位目击者去派出所报案要求查找肇事者，然后就一起随车将老人送医院救治。
派出所据目击者所述很快就找到肇事者，是本院职工子弟，其母就是个与邻居吵遍嘴的泼妇，有其母必有其子，那小子横行霸道早就出名已经是派出所的常客。派出所明确表示要根据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来确定他的刑事与赔偿责任。当晚肇事者的父亲来家，说要去医院向父亲当面赔礼道歉，夏雨林知道他姓胡，曾经同住一栋楼不同单元。夏雨林只说一句话：“不必再去医院打扰，有没有后遗症现在说不清楚，但这次住院的所有费用你们要全部承担。”
第二天下午雨林和瑞华带着水果来到医院住院部，在护士值班台问询父亲的病房时，他没有注意到有一位护士直盯着他。这个病房里住着四个人，父亲见到他们想起身但被雨林按住。父亲虽然虚弱但神志尚清楚，他说想出院回家疗伤。雨林边给父亲剥香蕉边说：“爸，能不能出院，何时出院，这都要听大夫的。”他想去找大夫咨询一下，正好进来一位护士，还没有开口却见这位护士叫他：“夏大哥，是你呀，还记得我吗？”说着摘下口罩，夏雨林开始一愣但很快就认出来她就是大学的同学、老乡魏杰的小妹妹就说：“你是魏——萌！”魏萌嫣然一笑：“你还记得我。”“你是在这里工作？”夏雨林问道“你父母都好吗？”此话一出口魏萌的脸一下转阴，稍后才说：“他们都走了。”“哦，对不起，让你伤心了。”一时他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稍一定神，他觉得从魏萌主动找上来可以推断出她父母和哥哥并没有给她说破那拒绝提亲的往事，在她心里留下的对他还是哥哥的同学老乡的记忆。这不她又问道：“多年不见，还以为你和我哥哥一样，毕业分配去到外地。”夏雨林接口道：“我知道你哥哥分配到包头，一直没有联系。”“父母走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魏萌见查房大夫进来就立刻打住。夏雨林迎上去问道：“大夫，我父亲要住多久？”“先住十天半月，看看缝合的伤口愈合情况再说。”等大夫查完房离去之后夏雨林才想起给魏萌介绍瑞华：“这是我爱人梅瑞华。”转身又对瑞华说：“这是魏萌。她哥哥和我是同学，我们都是从湖北来北京的。”她们二人握手后魏萌在纸上写下工作室的电话交给夏雨林：“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以后多联系，我在班不能久留多说。”夏雨林请求：“麻烦你关照一下我父亲。”“放心吧。”魏萌笑着出门。
雨林几乎是每天都要去探视，有时还带着母亲做的父亲喜欢的饭食，反正距离不算太远骑车还算方便，因为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每次呆的时间也不长。眼看就要到年关父亲再三要求回家，因为伤口愈合得较快，夏雨林认为少住几天也好，可以省一些住院费，减轻肇事者父母赔偿的压力。征得大夫同意后除去开药还嘱咐要请本单位医务室做后续处理，最后特意提醒暂不要外出活动。夏雨林在办理出院手续时要医院开具病情诊断和住院治疗费用的相关证明，回来后交给派出所。几天后就从派出所拿到全额赔偿费用，夏雨林心中只有一个祈望：千万不要留下后遗症。
这个春节原计划父亲是要带着家人去表弟薄华晨家拜年的，现在头上还裹着白纱布呢，再者大夫也说过不要外出活动，只好窝在家里。好在除看电视以外又有一个新游戏：打麻将。麻将牌是雨林这次出差从厂里带回来的，因为古一飚家里有两副牌（都是去成都看望老父母时买的），特意送他一副。关起大门两家三位老人基本上都会玩，父亲虽然时有头痛也坚持要上场，佟玉敏和夏雨林是现学现卖，好歹不能三缺一呀。瑞华更喜欢看电视里的文娱节目，四个孩子那就随意嬉闹。三间屋子歌声飘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初三这一天先后有两个不速之客光临。上午佟玉敏推辞不上麻将桌，令夏雨林心中纳闷“昨天死活不让我上，今天是怎么哪？”稍后敲门声一响她迅疾去开大门，来人却是两手提着水果的小杨，“怎么是你？”佟玉敏好生奇怪但没忘礼节“快请进！”小杨也十分诧异：“怎么你也住这里？”佟玉敏笑眯眯地回答她：“我们两家是老乡，早就好得像一家人。”“啊，那我也给你拜年哪！”小杨笑语进门怯生生地问“夏伯伯在家吗？”父亲闻声已经走出房门：“哎呀，小杨，听声音就知道是你，稀客、稀客。”跟在父亲身后的雨林也十分惊喜：“稀客，稀客。欢迎，欢迎。”“给您拜年哪，给两位大妈拜年！”小杨递上水果盯着父亲裹着白纱布的头关切地问“全好了吗？”“好多了。”父亲刚说完就听佟玉敏发话：“我说呢，无事不登三宝殿，你和夏伯伯怎么这么熟呢？”“夏伯伯一直带着我们打太极拳，我是他的徒弟，借着过年的机会来看看师傅的伤好些没有。”小杨一脸虔诚。
这对雨林倒是一则新闻，他只知道父亲练拳很认真，还专门要他将太极拳一招一式的名称写下来。现在明白他是在认真教他的徒弟们，难怪他面对突发争执坚持不退出那块空地，那里不仅是他健身之处，更是他教学的场所。父亲虽然年迈但一世为人实实在在，既然人家称他为师父，那他肯定是要将自己的那点本事认真地教给人家的。这不，一坐下来小杨就赞不绝口说夏师傅对徒弟们是如何的热心、耐心、诚心。坐在一旁的父亲双手搂着辰光一脸憨厚的笑容：“还是你们练得专心。”夏雨林心里想小杨的到访给父亲送来一剂治头痛的良药。
不一会小杨起身，可能是头一次上门她要看看两家人的住房，转完一圈大有感触：“你们两家人住的这么挤呀！”说完朝大门走去，佟玉敏见她要走急想留客；“小杨，别怪我说你，结婚、搬家你都没有给我打招呼，也不知道你住哪里。要不是夏伯伯受伤你今天也不会来串门。既来之则安之，这不是过年吗，你就不能多呆一会？吃过午饭再走吧。”小杨对佟玉敏说“结婚、搬家”的反应令夏雨林十分奇怪，因为从她的眼神中看到的并非喜悦反倒似有些许苦涩，“吃过午饭再走吧。”夏伯伯也留她“给，这是你的手绢。”小杨收下她在现场给父亲包头止血已洗净叠好的白手绢。“来，先看看电视。”父亲拉着还在犹豫的小杨进屋到电视机前。
感冒发烧的爱华要移身让座，被小杨一把按住“别动！”说着就与爱华挤坐在一起。佟玉敏突然发觉电视机前这两个人长相酷似，都是瓜子脸大眼睛，白白净净，她一声欢叫：“你们看，她们多像两姐妹！难怪夏伯伯那么喜欢这个徒弟。”夏雨林让乐不可支的父亲也在一旁坐下，瑞华给小杨沏来一杯茶，又给妹妹端来刚煮好的姜糖水，冲着唧唧喳喳围在一旁的孩子们对小杨笑曰：“你看，这里多热闹。”佟玉敏接话：“是啊，还有电视看，你要是愿意欢迎常来串门。”小杨只是微微一笑并未回应，神情是若有所思。
两位老母亲已经在厨房操持起来，瑞华反倒是只能打下手。很快饭菜就一一上桌，蒸、煨、炸、烧、炒俱全，与两家合用的年夜饭相差无几。忽听爱华说：“我就不上桌吧。”但雨林一把将妹妹抱起来安放在小杨身旁的座椅上并说：“佟姐姐说的，你和小杨是姐妹，一定要陪陪。”小杨见状心中突发奇想“姐妹？那你也能这么抱抱我吗？”“来，团团圆圆。”父亲开局就给小杨与爱华都夹一个丸子。这么多人围坐就餐小杨难免有些拘谨，但主人的好客让她尝到与她习以为常的饮食不同的鄂菜风味。此行目睹两个家庭的热闹与和谐，感受到两家人亲情的温馨，这都因意外而铭心。
送走客人后三间房里都安静下来，老少都进入午休。稍后又听敲门声，还是佟玉敏抢先去开的门。听声音知道迎进来的是一位男客人，随后进入她家门，夏雨林就继续午睡，等到他小睡醒来客人已经离去，佟母说女儿也随客人出门。夏雨林注意到佟玉敏不仅晚饭没有回来吃，而且直到他就寝时她还没有回家。他对瑞华嘀咕：“这个客人不一般，这次会面有重头戏。”瑞华会意也十分同情：“希望她早日再成个家。”但两人约定佟玉敏自己不说就先不要问。
节后不久收到姐夫王信的来信。首先给伯父伯母拜个晚年，解释之所以节前没有写拜年信是因为在收到雨林的来信之后就和郭翼商量好春节回老家一趟，回来后再给你们写信。“这次回家和父母亲一起过个年，也顺便去过辰溪拜访龚志德叔叔。”信里没有任何好消息“龚叔叔说他也看到报纸上的《告台湾同胞书》，并敞开他的真实思想，说他内心一直期盼哥哥有信来，但也顾虑有海外关系。说自己与哥哥都年事已高，再见恐怕只能是在阴曹地府。”
佟玉敏对夏雨林还暂时保密那是因为有些心里话还是与女性朋友密谈比较方便，在院里乃至全城现在也只有罗薇一人是她可以完全敞开心扉的知己，因此她的这场“重头戏”还是罗薇在医务室不经意为夏雨林揭的幕。为什么是医务室呢，因为辰光经常扁桃体发炎，医务室的护士对夏雨林说：“你儿子青霉素已经打了一箩筐！还不如把扁桃体割掉。”这建议夏雨林早就在家里说过，但爷爷奶奶一听说是要动刀子就害怕，总想让小宝贝吃好点、休息好点来避免发高烧。因此雨林和瑞华就总是决心难下，只好是辰光一发烧雨林就带他去医务室打针。今天他们一进医务室就看见罗薇正在候诊室看报。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雨林看罗薇正专心致志地看《人民日报》就开个玩笑“真是搞宣传的看病都这么关心时事。”原来罗薇也是带女儿来看病的，紧接着她摊开报纸指着《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评论文章“你看，对越自卫反击战已经开始。”夏雨林清早听过新闻广播他的第一反应是：“就应该教训教训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令他意外的是罗薇告诉他：“我的小弟上前线了。”哦，雨林这才明白她如此关心还有对亲人的牵挂，看她深沉的眼神他安慰她：“你弟弟会平安无事的。”嘴上虽这么说，但心中真没底，谁都知道战场上子弹可都是不长眼睛的！
“谢谢你的吉言，但愿战争早日结束。”罗薇收起报纸突然话题一转“小夏，佟玉敏的新朋友很帅吧？”听罗薇这句话雨林就完全明白佟玉敏真有重头戏！“可惜我没有见到。”他实话相告“她现在还对我保密呢。”“哦，可能是因为那一位长驻法国，她还有一点犹豫。”罗薇是要力促“据她所说我觉得条件挺好的，你也劝劝她嘛。”听大夫叫号罗薇领着女儿进诊室，雨林会心地点点头对罗薇说：“你放心，我会的。”
罗薇说的没错，时间真不长，就一个月我国就全部撤回国这场战争胜利结束。夏雨林给罗薇打电话：“战争已结束，你小弟他……”电话那头的声音是“停战之前不幸负伤，已经撤回来。唯一一封来信是请人代写的，现在医院疗伤，没说真实伤情。”雨林听说这场战争十分惨烈，虽说是“战死是本分，活着是侥幸”，那能活着回来当然是幸运的，他看不到她的眼神仅听传来的声音估计她是喜忧兼存，他连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谢谢你的关心。”电话挂断。
筹建检测中心虽没有建五百公斤生产线那样的紧迫感但也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应运而生。首先是树大招风吧，部里这一笔投资令全室眼馋，虽没人敢提各组均分，但“他们吃肉我们总能喝汤吧”的议论各组都沸沸扬扬，仅仅为检测中心给每位技术人员配给计算器一事几个组长就到室里大闹一场，他们每人都想要一台，令室领导十分为难。好戏还没有开场这“专款”就要到处撒胡椒面？夏雨林立即向科研生产办公室韩主任如实反映情况。这个办法立刻奏效，韩主任给室领导的一个电话这股风就被刹住，因为申主任接电话时各组的组长正在办公室向主任申述呢，申主任立即指压电话免提键，各位组长一听韩主任严厉的训斥后都起身离去。
其次是远水不解近渴，“专款专用”主要是订购一些新型检测设备，同时组织一批行家自制超高真空炉（其中就有杜丽萍的爱人杨卫泽，他是与申主任一同返调回京城的，具有设备设计的专长）。订购也好自制也罢这都是需要时间的，加上在清水江畔初检的成品性能数据尚未出来，组里的各项工作节奏都有些松弛，有疏于抬轿子而急于逮耗子之心的中年技术人员又跃跃欲试，因为他们的调资与评聘压力更大。
为要人尽其才夏雨林分别同意林芝萍开展改善材质性能的机理研究和孙技术员参加超高真空炉研制。因为林芝萍的基础理论功底扎实，而材质与性能的关系可以对性能检测结果提供更深层次的印证，如能见效那就会提升检测中心的工作水准；又因为孙技术员读过技工学校动手能力强，一直喜欢并擅长仪器设备的小修，能有一位熟悉检测工作的人亲自参加新炉子的设计制作肯定会提高新设备的适用性。
夏雨林就与杜丽萍一起就带着几位年轻人按照检测中心的工作模式开始运作，他预感到这几位年轻人肯定是检测中心今后日常实际工作的主力，再好的设备条件也离不开熟练的操作人员，所以他带着大家去熟悉其它研究室已有而检测中心不可能也没必要单独配备的各种分析与检测手段，搞明白哪些可以为我所用和如何为我所用。就这样开始利用院室现有的条件对从清水江畔带回的国内外样品进行化学质量、物理性能和电气性能的全项分析检测对比。
为方便检测中心的工作，核心组决定将一直在另一栋楼里的那台日本制造炉子搬回来，与开始设计制造的新炉子安放在同一间实验室，经请示韩主任同意并安排给院里的设备科负责搬迁。夏雨林亲眼目睹搬运的全过程，领略了设备科两位搬运工高超而熟练的搬运重型设备的技能，他们只用半天的时间就将长两米多宽一米多的笨家伙不做任何包装就搬迁到位，所用的工具也就是长条厚木板、铁链、铁滚筒和粗木棍。尤其是从二层经过拐两道弯的楼梯顺利下到一层的方法与操作真令夏雨林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回到组里就竖起大拇指口出由衷之言：“工人师傅们真能干！”
好消息，教育科今年要新开一个德语班。因为是业余的每周一个晚上两学时，夏雨林早就有过学习德语的悬念，不愿错过这个机会，赶紧偷偷去报名。教育科的魏科长说去年的英语口语业余班效果不好，不仅学时少，而且学员常因出差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当时老师还问过夏雨林是否有出国的计划，听夏雨林回答“没有”，那位老师就直说：“那你就别学了。”所以教育科暂停办英语口语业余班，改开德语业余班，以阅读为目的。这次又指任夏雨林为班长。全班总共才十一人，老师是情报室的德语翻译叶枫媚，教材是《科技德语自修读本》。
不到半个月教育科又要开办英语脱产学习班，学习内容既有阅读也有口语，分别安排课时课表，阅读与口语各有专职老师。脱产时间仅有四个月，因为是脱产那当然要由各室领导推荐。夏雨林认为机会难得，尽管有德语班但那是业余的，而且领导与室里的人都不知道，就赶紧去室里报名，主要是想提高阅读速度。他这回是第三次报名，室领导虽再三犹豫考虑到组内目前没有紧迫任务，而且学习时间也不长（上几届都是脱产一年），尽管室里只有一个名额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个名额给夏雨林。当魏科长看到各室报送的三十余人的名单中也有夏雨林的名字时他呵呵一笑，接着大笔一挥又圈定夏雨林为班长。
夏雨林将检测中心的各项工作梳理一遍，新炉子已开工制作，订购的几台检测仪尚未到货，眼下要做的就是清水江畔带回的样品检测对比工作和已有的粒度测试仪需要熟悉，正好可以与检测清水江畔带回的样品结合起来进行，在与杜丽萍仔细研究之后就要她全面负责，自认为可以无后顾之忧才去上课。
好事都会多磨吧？英语脱产班开学一周后院里新一轮调资开始。可能是上次调资夏雨林作为特例上榜，这次就把他吸收进入院调资考评委员会。这下可好，白天在教育科所在的大楼内上课倒是安静，可是晚上家里就热闹起来。“考评委员”嘛，想调资的人都想认识一下，投不投他一票谁都说不准但反映一下自己的情况那完全可以主动找上门来。对夏雨林而言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但他又觉得都是情理之中的。所以，来的都是客，赋予同情心。不仅热情接待，认真听诉，而且仔细阅读递给他的书面材料。虽然是两间房对家人的娱乐休息影响不大，可是夏雨林英语课复习和作业的时间就大打折扣。除推迟睡觉时间，毅然决定放弃口语专攻阅读，当然每周一晚的德语也还要保留。
脱产班的学习夏雨林是以阅读和语法两个考试成绩优秀而结束的，他以为从此以后自己的外语学习重点就应当放在德语上。回到组里眼见检测中心的各项工作正有条不紊地朝前推进，订购的几台检测仪器正陆续到货逐一开始投入使用，清水江畔带回的样品检测对比全部完成。他立即与杜丽萍等人着手整理出全部数据，经过全组对检测结果的认真比对觉得数据基本可用。
于是以此为内含逐级向室里、院里、部军工办书面汇报检测中心工作的进展。然后又将检测数据打印多份发送给四三四厂、湘江厂、栗朔矿，同时以挂号函件分别邮寄给清水江畔的古一飚、北京的吕慧珠和上海的卢慧红。因为早有部里的发文，现有加盖检测中心红印章的检测结果（尽管注明是初试结果），尤其是粒度分布以及粒形的金相与扫描电镜照片这都是新增加的项目，大家以前都没有见过，所以很新颖很引人瞩目，这就让检测中心的名声正式传递开来，令人欣喜的是此后国内相关厂矿的各种A材样品纷至沓来。
按照检测结果得到的启示核心组讨论决定调整工艺条件研制新的GKK样品，根据试验计划夏雨林与核心组商量调整组里人员临时安排黄蓉惠、李适珍等人参加GKK试制的倒班试验，自己主动与董永辉上夜班。第一个夜班下来来接班的两个人中李适珍因小孩发烧来得稍迟一点，夏雨林回家也就晚一些。当他骑着车回到家门外时看见一些人围在自家厨房的窗户下，其中好像有一人坐在地上。他上前一看，哎呀坐在地上的是他父亲！两手捂着左脚一脸痛苦。“爸，你怎么哪？”他弯腰扶起父亲来，几个人帮他将父亲抬到医务室。
父亲不好意思说，有人告诉夏雨林：“你父亲跳窗户落地时摔坏了脚脖子。”夏雨林一听那个后悔呀！因为昨晚上夜班出门时他反锁大门没有留下钥匙，今早又回来太晚。父亲一直是这个单元起得最早的人，因为他要去晨练的地方教人家打太极拳。今天早晨找不到钥匙出不了门，左等右等雨林和瑞华都是夜班没有回来，想到人家都在那里等他呢，他憋不住急中生计选择从窗户出去，虽然他手抓窗框但毕竟是老骨头一副，一落地就站不不住而坐到地上。
经过大夫拍片发现脚骨裂，还是早年被炮弹壳砸过的那只脚，处理包扎之后雨林背父亲回家，“一天不去你的那些徒弟自己就不会练？”母亲迎上的是一股怨气“现在可好，十天也别想出门！”雨林知道母亲是心疼父亲。事实上何止十天，半个多月上厕所蹲坑都要人搀扶，但雨林没有一个字的怨言，别人会认为父亲处理此事不够活泛，但在雨林眼里父亲的所为对诚实憨厚又不服老的人应属正常举止，凡是答应人家的事他视为一言九鼎，特讲信用。这不，刚刚可以拄着拐棍走步父亲就急不可耐又跨出家门，只是身上多出雨林给他准备的两样东西：大门钥匙和拐杖。这根拐杖是雨林精心挑选的倒“U”字顶藤树拐杖，不仅轻便而且能够勾吊在胳膊上携带。
有一天刚刚下班突然倪梦静和傅志祥两口子登门拜访，“哎呀，稀客！快请进。”夏雨林知道他们无事不登三宝殿，因为他们住在城里上下班都是骑车来回跑，平时都很少来往。果然两口子进屋也不坐就是转转看看房子，然后傅志祥才对夏雨林开口：“礼拜天有空吗？我们想请你帮帮忙。”“没问题，你说，什么事？”夏雨林很爽快。“我们要扩建住房。”倪梦静接话“没想到吧？”她看到夏雨林惊奇的眼神。经过傅志祥的解说夏雨林很快就明白了，眼前浮现出每次带着孩子去串门都挤满一屋的情景，是啊，扩建是绝对需要的。
说干就干，星期天一早来到现场一瞧夏雨林就感觉出他们两口子的想法可是够大胆的，因为扩建首先是要将两间小屋的南墙向南推出一米多，将原来的屋檐下的空间纳入室内，就是说要先拆墙再立墙。他们说第二步就是以后还要在门前搭盖一间小厨房，可见他们的想法是多么令人兴奋，因为一旦成功那一间房可以摆两张床，另一间房摆好床还有一个厅的空间，再也不用在屋里忙做饭，那多美呀！
夏雨林在门外环顾四周发现左邻右舍早都扩建完毕，倪梦静的母亲一人住的时候既没有这个要求也没有这个能力。现在一下子增加四口人所以要急起直追，倪梦静她们一回北京就开始谋划与备料。夏雨林有过在五七干校盖粮仓的经历，所以他信心满满，另外自己的存休假还从未用过。从早干到晚连续奋战三天就形成框架大功告成，主力当然是傅志祥和他两人，尤其是和泥砌墙上门窗两人都赤膊上阵，汗流浃背。先拆不能破损，再立要重现原貌，每一步都要小心仔细，至于内部调整补缺傅志祥说就不再麻烦夏雨林。
今年秋季轮到辰光上学前班，可巧的是辰阳所在的那所附属小学从今年开始不对院里的职工子弟招生，而必须去的那所新小学要过两条马路，还有一条小路通过一片庄稼地，遇上下雨天一路泥泞。每天接送孩子要来回跑四趟，这可不是小事引发家中一场如何接送孩子的讨论。瑞华上班远倒班时间不保证，父母年事已高自己过马路雨林都不放心，所以雨林坚持他一个人包干接送。“你出差怎么办？”父亲还是不服老，“要出差临时想办法。”雨林不松口。
开学后夏雨林发现院里入学的孩子不少，许多家长都有情绪，对附小不再对院里招生十分不满，责怪院领导不出面联系交涉；对新小学的办学经验和教学质量表示怀疑与担忧；更对每天四趟过马路接送多有抱怨，说肯定会影响自己的工作。夏雨林对这些所见所闻确有所感，想到好像是慈禧太后有一首赞她母亲七十大寿的诗“世间爹妈情最真，泪血溶入儿女身。殫竭心力终为子，可怜天下父母心。”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过表现形式是会因人而异的。夏雨林认为这所新小学开学是教育事业的发展，而且比他自己上小学相比要方便得多，所以他的不满与担忧甚微，更无抱怨，唯一发愁的是真要出差孩子的接送该怎么办？
同住一个大院里又就同班的学生家长很快互相熟悉就自发地合作代送代接，一位家长接送两三个孩子很快就习以为常。组里的赵少康已经从周转房搬进宿舍区，住房离夏雨林不远，他们两人都是要经常出差的所以也自然结合。这就令夏雨林思想开窍，实在不行还可以临时托付给佟玉敏嘛，完全不用改变早已形成的一家人对家务事的分工合作：父母包揽买菜做饭；瑞华承担缝缝补补编织毛活与母亲抢着洗衣；妹妹看家扫地擦桌子；雨林负责早餐，每顿餐后洗碗，还有换煤气罐买米面和冬储白菜。辰阳早已不用接送，重要的是要检查兄弟俩的作业还要关心妹妹的写作。
说到妹妹的写作雨林现在有新的思路：写作是生活，专注写作，一步一个脚印写文章，以一篇文章为一个台阶去努力攀登，以出一本书为最高目标。自从上次长谈确定“选择自己可行的挪步文学园地的入口与曲径”、“尝试用家里的电视机入学”和“开始写作《父亲的退休生活》”以来，雨林发现要妹妹用电视机自学谈何容易！想学写作知识电视教育里没有这门课程，所开的课程她缺基础知识无入学资格，而《父亲的退休生活》虽然费力不少但只是流水账，看来《文学创作基础知识》这本书她还需要学以致用的辅导。
夏雨林十分自责，觉得自己头脑有些发热，给妹妹的压力太大，虽是好心但急于求成，想要妹妹也“大跃进”，忽视妹妹是一穷二白，“欲速，则不达”啊！他向妹妹诚恳作自我批评后表示“我们就学写作吧，专心致志干这一件事。”并给妹妹解说上述的新思路、生活目标。然后以自己学习《文学创作基础知识》的收获与妹妹讨论具体应当怎么做才能写好《父亲的退休生活》这篇文章，最后写出以下这段话请妹妹对照《文学创作基础知识》去继续思考斟酌：
“写《父亲的退休生活》不是记日记流水账。目的是要说‘父亲’与‘退休生活’两个好，一是要表现老工人的好品格，二是要赞赏新社会的好政策与好环境。目的明确后就要选择写什么内容，对父亲生活中的一些具体事例要有取有舍。然后才能提笔成文，先写什么后写什么、重写什么轻写什么，这都要先编排好，要像讲故事一样让人看得津津有味，应当是真心话落笔有声，令人感动引人深思。这就可能是一篇贴近生活的好文章。”
传闻已久却姗姗来迟的工程师职称评聘终于在国庆节后拉开帷幕，技术人员虽嘴上默默无言但心潮可说是无一例外开始涌动起来，毕竟是期盼太长太久。可是聆听传达的文件之后很多躁动的心即刻凉下来，因为与上次调资不是普调一样这次也只能是少数技术人员可以晋升工程师。虽然晋升条件也说是思想、技术、贡献全面考评，不过有上次调资的经历大家心里都明白年限恐怕还是要放在首位的。因为名额少当然首先要在老人群中选拔，所谓先来者历练与成绩就多，即使贡献不大吃苦总比后来者多吧。
夏雨林他独有所思，首先是想到自己的三个生活梦想：当工程师、写一本书、学会一门外语，自己已经是奔四十的人，工程师无望，写书无影，哑巴外语顶多是仅能查字典啃本专业的文章。孔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现在我是有家有房有工作，可是疑惑颇多，比如说申请二十一年，申请书十几次，思想汇报几十次，始终入不了党；又比如说抬轿子近十五年，离退休还有二十年，是继续抬下去还是改弦易辙？即使抬下去那要不要换一辆正规的轿子？改弦易辙真是要“取道艺苑入神州”吗？谁来释疑解惑呢……
夏雨林又想起古人有曰“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明白只要自己始终尽力就问心无愧。其实他也有所不知，在晋升名单张榜之前，院职称评审小组对本次晋升是否也选拔入院虽晚但表现突出者作为特例一直存在分歧，其中围绕夏雨林上不上就有过一场激辩。虽然科研生产办公室的韩主任、院副总工姜肖垣和技术经济研究室主任潘昌荣都力主夏雨林上，但毕竟是僧多粥少，院里决定一刀切的时限只能到六三年，而且六三年入院的大学生也只能选拔少数人。赶在春节前公布出晋级名单，组里只有孙技术员与林芝萍两人榜上有名。
尽管夏雨林这次没有晋升不过这个春节一家人还是十分喜庆的。先是辰阳拿回又一个算术、语文双百的成绩单；后是瑞华拿回一份奖状。她年年都被评为车间先进生产者，每次雨林都要亲手张挂在墙上，不过瑞华都要亲手摘下来，“又不是厂级先进挂什么！”这是她说的；紧接着亮亮来信拜年。原来他已经从部队复原回厂上班。
信中好消息一个接一个：首先说吉森哥升任管生活后勤的副厂长，茹芝姐已经是托儿所所长。接着说工厂扩召，柏兰姐的晓刚、晓玲兄妹二人先后进厂当工人，洋洋成为厂运输科卡车司机，他自己被安排到厂职工子弟学校“挑杂务担子”。“都进步了！”父亲听雨林念完信后盯着雨林感感叹一声，雨林知道他没有出口的话是“雨林，看你的了。”
更有让父母高兴的是大年初一全家进城去薄华晨家拜年。去年春节因为父亲被人打破头没去，可为什么一拖就是一年都没有登门呢，那是因为父母心灵深处存有顾虑：虽然是老乡远亲，不过人家一直当地委书记现在又高升入朝，我们是小老百姓，有没有高攀之嫌与低就之困？而雨林觉得此类礼尚往来之事他当然是要听父母的，所以父母不开口他也不提及，现在父母说去一家人都欣然前往。路上父亲还特意交待雨林和瑞华：“就叫他们表叔表婶吧。”
后来的事实证明他们是多虑了。主人对这一家“稀客”是格外热情，一进门就一一见过，一坐下立即递上好烟好茶。六口人两女两儿住的是三室一厅的房子，最大的一间房面积也不超过二十平米，家具倒不多因而显得十分宽敞。大女儿在地铁加班，因为是节日地铁值班更忙。表婶亲手烹调地道的家乡菜肴很快就上桌，稀罕的是还有茅台酒。席间表婶取纸笔要雨林写下住址以及工作室的电话，一再表示就是因为地址不详一直未能登门拜访，希望今后多来往。
餐后聊天话题当然主要是家事与家乡事，只是表叔主动问起雨林的工作才将话题扩展，当知道雨林所在的单位是搞军工材料的以后他对坐在身旁刚刚进入清华大学读书的大儿子奇凯说：“这个单位好哇，你以后也争取到这个单位工作吧。”雨林感觉可能是表叔长期在农村工作所以觉得军工很新鲜吧。谈到这里雨林突然萌生一个念头：既然表叔是高干，那涉及改革开放的国事自己的所见所闻所虑是不是可以咨询一下呢？
因为最近组里正式的政治时事学习也好，闲暇时议论也罢，常常涉及一些敏感问题，除去“白猫黑猫”，又有“‘傻子瓜子’雇工是不是剥削？”“特区经济特，政治特不特？”等等疑问，反映出人们对改革开放道路是“姓社姓资”的一种担心，夏雨林嘴上不轻易发表意见，因为他说不清楚，内心也存疑窦。此时此刻虽然雨林很想听听表叔的高见，但表叔一直是微笑着认真听雨林叙说，并没有答疑的意思，最后只说出一句话：“……只是让我们放心，说出不了问题的……”雨林立马明白：表叔也有担心，不过鉴于他的身份即便是家中闲聊也不便多言吧。
虽然作为北京人他们是初来乍到，在遇上彦来一家之前是举目无亲，但是老家却常有客人到访，多是因公出差办事来京的，都要到家看看老上级，当然有些公事借助老上级帮忙疏通各方关系就顺畅得多。既然是有所求再加上当地民众对老书记十分怀念所以都不会空手上门，雨林他们在今天的午餐中也都跟着沾光了，而且告辞回家时表婶还拿塑料袋装满一些家乡的土特产硬塞到瑞华的手中。
更加欣喜的事接踵而至。第二天上午表叔表婶带着小女儿突然到访，夏雨林开门迎客时见到门外停着一辆小车，有来往的行人驻足流连，玩耍的小孩围观，只见表叔返身与司机耳语几句，司机先是摇头可能是表叔坚持最后司机将水果送进屋里后就将车开走。表叔表婶说是回拜，并从呢子大衣内兜中掏出一摞红帖子说：“这是今晚人民大会堂文娱晚会的入场卷。”哦，这可是夏雨林没有想到的，也不敢想啊，其实根本就不知道有这等好事。一数正好七张，他明白这是表叔昨天在他们离去之后设法凑齐的，临时弄这么多票肯定不容易，足见情之真切！午餐之后表叔表婶他们是乘公交车回去的，雨林和瑞华陪父亲送他们到公交车站。
夏雨林虽然早已带全家人在人大会堂外观光游览留影，但全家人进入大会堂之内却是破天荒之举。在万人大礼堂观看历史剧《文成公主》，舞台的恢弘华丽、流光溢彩令他们饱尝眼福；宴会厅和一些厅堂五花八门妙处横生的游艺娱乐表演让人眼花缭乱，鲜艳亮丽是川流人群的主色彩，欢声笑语是鼎沸人声的主旋律。这一家人则主要是转转看看，难得耐心排队等候一试，当然最流连忘返的是辰阳辰光兄弟二人。两个多小时虽不能尽兴但毕竟头一次知晓过年有这么吸引人的地方这么多精彩的文娱节目。
按约定初三夏雨林带一家人到倪梦静家拜年。倪梦静嘴上说让几位老人见面聚一聚，要夏雨林带上麻将牌给老人提兴，说她母亲早有此意。而两口子心里是要借机盛情款待这一家人，以谢老同学帮他们改造旧房的辛劳。尽管一下子迎客七人也不显拥挤，爱华妹妹陪三位老人在小厅里搓麻，两千金带着两秃瓢在另一间房嬉戏，倪梦静两口子下厨操刀，雨林和瑞华都很欣赏他们的小厨房，觉得小虽小但厨房独用比两家合用自在多了，可见扩建全部完成已初见成效，他为老同学的辛勤付出而收获的一家居住条件的改善由衷地高兴。
节后一上班办事员照例到各组送过年这几天积压的报纸和信件，夏雨林只有武汉姐姐来的一封信。姐姐今年的拜年信虽然是没有赶在年三十以前寄到成为马后炮，可是信中另外写一张纸，雨林明白这意思就是姐弟之间的悄悄话吧，这张纸却告诉他一件离奇之事：湘西的龚志德叔叔元旦后给她来过一封信，说国庆节前派出所送来一封信，此信来自广东高州，寄信人自称是他侄子署名却是魏宝生。派出所的人说是魏宝生求助他们帮忙寻找龚叔叔转递这封信。
龚叔叔拆看信发现内容极其简单，只说已经写过几封信都没有见到回信，只好请派出所帮忙。但紧接着却说即使收到这封信也不要忙着回信，因为他马上要去深圳，等他在深圳安顿下来后会再来信的。龚叔叔说他没有姓魏的亲戚，何来这个侄子呢？不过犹豫再三还是将这件事情告知王信。而王信和郭翼看完信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翻来覆去突然想到一种可能：是不是龚志福一家人没有都去台湾，有一个孩子留在大陆？记得龚志福在给他弟弟的信中说他儿子被抓壮丁，但没有明说是他的前妻留下的孩子呢还是郭翼母亲带过去的两个儿子中的一个（那就可能是郭翼的大弟弟郭宝），可是既然是留在大陆那为什么解放这么多年现在才来联系呢？
郭翼和王信他们也是迟疑很多日子以后才决定将这个一时还摸不清头绪的事情告诉雨林吧，所以这封信就姗姗来迟。尽管拜年是“马后炮”父母还是很高兴的，雨林念完信母亲还问及：“雨林，你不是说小郭要带孩子来北京看看的嘛，春节都不来，平时就更没有时间哪！”雨林说：”妈，来北京还是要‘五一’或者‘国庆节’比较好”至于另外一张信纸他只是晚上躺进被窝里才给瑞华看的。听着妻子一连串的发问雨林就一句话：“没办法，等着深圳的信吧。”
其实雨林的内心并不平静，他在对众多疑问自圆其说：觉得龚志福一家肯定有孩子留在大陆，总有一天会见面的，所以这是喜讯。至于联系来得这么晚，而现在又要去深圳，这都是悬疑。尤其是改名换姓，估计是生存的艰难所致吧。一个十多岁的孩子，脱离开父母（什么原因？何种机遇？）孤苦伶仃除去谋生肯定别无它求。终于主动联系那可能是生活有转机或者发生重大事情，而现在去深圳这个改革开放的桥头堡那是不是谋求新的生路呢？雨林无奈答案难求。
看着窗外的月光脑海中浮现这位兄长的孤独身影，好像是战国的屈原曾经说过“悲莫悲兮生别离”，是啊，人生没有什么比亲人活生生的别离更让人悲伤的，他经受的磨难苦楚肯定比我多，对台海那边亲人的思念也会比我强烈深沉，他现在主动寻亲表明他渴望亲人的温馨。这令雨林万分感叹：
一纸传奇诧至亲，倾盆雾水掩凝颦。同根咫尺朦胧影，沦落天涯苦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