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适材缺少众心明，替代攻关令必行。会战领军初献礼，勉为孝道总支撑。
回组工作以后夏雨林通过内查外调、请示汇报很快就觉察出以B代A的工作陷入进退两难的僵局，材料和元件的生产单位都已经发现与A材相比辅助材不仅性能有差距，而且制作也有更大的难度，更令人不安的是以辅助材制作的元件产品在极端严格的工作条件和十分恶劣的气候条件之下会性能恶化甚至失效，显然辅助材能否作为高端产品用于军工还是一个问号。而A材紧缺局面一直没有缓解，尽管有关部门始终都在积极努力开辟进口渠道但因为禁运等问题而收效甚微；尽管国内地质部门已经发现A材新的资源矿点但要产出可用之材那是若干年后的事情远水难解近渴。
据此形势军工办的老温与兄弟部委的老汪协商之后要求材料与元件生产制作单位携手，在提高材料质量和改进元件制作工艺的基础之上进行全方位的协作，进一步以联合攻关的方式寻求打破僵局的可能途径，首先要解决以辅助材制作中低端用产品的工艺尽快转厂生产，同时积极推广民用实现民用产品以辅助材代A材以缓解军工用A材奇缺捉襟见肘的压力。
按照领导的意图全组人员反复研讨确定以下工作原则：一方面工艺专题组为提高材料质量将本室的N工艺与兄弟厂的C工艺进行全性能对比，N工艺的产品粒形较复杂对于制作元件是有利也有弊，为扬长避短除稳定化学质量以外必须加强对物理性能尤其是粒形的控制，这个任务交由孙技术员具体负责。另方面检测专题组先自主开展粒形对元件制作工艺性影响的研究，然后以“请进来”和“走出去”的方式与元件制作单位合作攻关，这项工作当然是由林芝萍牵头。而夏雨林本人重点是筹建常规的物理性能检测手段，以图填补检测专题组的空白，同时负责所有与上级单位和兄弟单位联系的“外协”工作。
在安排落实全组工作后，雨林也和瑞华反复商定一个大胆设想：春节回家探亲将家人全部接到北京来挤在一起过日子。虽有七口人之多但白天没问题，至于晚上睡觉夏雨林冥思苦想出两个办法。一个是自己组装上下床，因为本院当初是参照苏联的模式建设的，家具也都“傻大笨粗”，家里现有的双人床和单人床可以将其加装成上下床，而且单人床外侧还可以用合页挂上与床同长的宽木板晚上用凳子支起来也变双人床。另一个是曾经在太湖之滨参加会战时听上海的卢慧红说过她家房子小除自建小阁楼外还买回一个可折叠钢丝弹簧床，晚上撑开睡觉早晨折叠收起不占地方，他想写信请她代买一个。瑞华觉得两个办法听起来都不错，不过自己组装上下床是否可行她还将信将疑，但能够一家人团聚她是求之不得的，所以他们还是下决心实施这个大胆设想。
说办就办，雨林马上分别给父母和卢慧红写信，给父母的信特别提到设法搞到两块长木板用来拼床。自己礼拜天进城逛家具店寻觅适合的上床，当然是希望轻便一些的，但是奔跑一天只买到合页与螺丝钉。没想到第二个礼拜天刚要出门瑞雯姐突然出现在眼前，她是来部机关出差办完公事顺便来看看，而且还带来好消息：她知道厂里有先例，曾经给搬离厂区来北京的一位退休职工送过两个单人床、两个大木箱和两把木椅，还是开着解放牌汽车送到北京的。因为厂里生产的许多武器与炮弹都是木箱包装的，木材有的是。啊，雨林一听那个高兴哪，这么说自己就不用买床！
是高兴？是款待？还是机会难得？雨林提议去前门吃烤鸭！路上雨林很有感触地说：“厂里对老职工有这样的待遇真不错。”“应该的，人搬走后还给厂里腾出来一套住房呢。”瑞雯姐不以为然。“是啊，这是两情两愿的事，走的人是不会再回去的。”瑞华如是说。“对，既然来到北京就不会再回去，但还是要感谢厂领导。”雨林是真心的。吃完烤鸭他们又步行去王府井，不过主要是逛逛闻名遐迩的百货大楼，只是雨林提议给侄女慧珠买灯芯绒上衣，因为他们没有带布票正好灯芯绒衣服不要布票。“穷山沟里这样的衣服穿不出去的。”瑞雯姐不让买，“美丽的姑娘应当有一件漂亮的衣裳。”雨林执意要买，瑞华对慧珠的身材十分清楚很有把握地挑选好一件。
瑞华三班倒是一周一轮换，家住厂外的职工都在集体宿舍里有自己的床位，这一点雨林早就知道，因为在与兰震霄联系对调的过程中他在她的宿舍里见过一次面。知道她们中班下班后和夜班上班前都在自己的床位上睡觉休息。今晚要开始下周的夜班，所以尽管依依不舍她还是和姐姐告别去厂里宿舍。只剩下雨林和瑞雯姐在家，眼看要到熄灯就寝的时间，瑞雯姐觉得妹妹不在仅仅他们两人一房过夜不妥，“你能找到地方睡觉吗？”她直白自己的担心“我怕邻居知道仅仅我们两人同屋过夜对你不好。”雨林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听她此言就说：“你放心，我有地方睡觉。”说完就拿出棉大衣出门而去。
其实他并无目标，院里的招待所尚未交付使用，可去的地方只有工作室，虽然经常上夜班但在工作室睡觉还没有过，只能是将几个椅子拼起来穿上棉大衣和衣躺下。毕竟是浓冬季节，躺一会就显得凉意太重，也可能是晚上工作室的暖气不足吧，无奈之下他将工作室的电烘箱通电并敞开烘箱门，再把椅子挪到烘箱门口，就这样让自己烘烤着熬过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将工作室的卷尺带回家测量家里的两张床，知道长度都是两米，而单人床的宽度是一米二。他希望瑞雯姐向厂里请求，送的两张床长度只能一米八，而且要按照上下床的样式制作，上床要加护栏。因为不是上下床就是白送我们也没有地方摆放啊！最后，他不好意思地提出能不能再做一个简易木梯和两个小凳子，木梯供上床上下用，而小凳子用于晚上支撑单人床的外加翻板。瑞雯姐说：“木梯和小凳子没有问题，家里有木料，我可以找木匠师傅做。”雨林立即按使用要求测算出木梯和凳子应有的高度。
送走瑞雯姐以后他在组里的废品堆里找到一截角铁，去机加车间在熟识的师傅的工作台上自己动手裁剪完毕，然后钻好眼，这些基本的机加工他在大学本校的机加工厂实习时都已经基本掌握。接着请生产线上的小伙子们帮忙，将家中现有的单人床加装到双人床上，用钻好眼的角铁和铁板将上床的床腿与下床的床头卡住，再拧上螺钉紧固为一体，连结成为第一个上下床，雨林戏称为“一号床”，这就为实现一家老小七人人均约两平米的安全适用住房迈出一大步。
眼看春节临近，他在干校发出的几封信先后都有回信。最先到的是郭翼姐姐的信，说出她们家眼前的大事：自从中小学‘复课闹革命’以来，桂芝眼看就要初中毕业，是报考市里的高中还是进厂办的技工学校？说白了就是桂芝以后是念大学还是进厂做工，家里人意见尚未能统一。孩子想考高中当然是想以后考大学，可是文革以来停止的高考并没有恢复，姐姐认为桂芝命里注定是要进厂做工，还是读技工学校适用。雨林回信是这样说的：“这件事是很为难，高考不恢复当然是读技校好，但我建议最好由桂芝本人来决定。”
茹芝姐家也有类似的问题，只是她们远离城市，孩子们对大学的概念印象不深，几乎没有念大学的欲望，所以他们一家人都很干脆，一直在申请亮亮进厂上班，而且厂子正处在发展时期，又特别倾向招收本厂职工的子弟，已经表态春节后就能兑现。尤其是信里说亮亮很开心，他说要早些挣钱好帮助爸妈供弟妹们继续读书。
傅萍的信引发夏雨林的心潮共鸣，因为信中主要说的是她申请入党多年未果的感慨。在原单位未能解决，到新单位以后不仅是新工作不熟悉和带孩子拖后腿，更主要的是文革开始后造反派夺权老校长靠边站她看不惯，就不那么积极靠拢当权派。最近学校“纳新”一位原来造反积极的教师都没有通知她去参加发展大会，“看来我这辈子将难以入党。”她不仅叹息也很愤懑“在这样的领导手下这个党不入也罢……”
雨林知道她是认舅舅为知己才如此倾吐苦涩之言的，须不知舅舅心里也有自己的苦衷，只不过一直压抑这难言之隐罢了。雨林的苦衷难言是他一直不明白毕业前党支部大会一致通过，那为什么系总支郑秀珠找我谈话以后就石沉大海？难道党支部没有党总支的同意还能让我填表并开发展大会吗？按说党总支不同意就不要发表让我填嘛，而且最后竟然没有一个人找我谈话实事求是地说明真相，鼓励我继续努力。共产党的组织发展工作体现在我身上怎么是如此不符常规呢，总之夏雨林至今都是一头雾水。但他心态坦然，有诗为证：
七绝 《就一招》
跋山涉水路虽遥，铁树开花总有朝。好事天悭多乐道，责躬自审才高招。
不过与傅萍所不同的是他从未动摇过，而且永远都不会动摇，因为他忘不了旧社会的苦，并且早已将感恩的思想升华为使命感。不仅积极靠拢组织经常汇报思想而且十分注意自己的思想改造，自认为日记本就是一面镜子，“吾日三省吾身”，经常在日记中用毛主席语录对照检查自己的言行，进行斗私批修。也深知自己思想改造的主要任务就是克服“优越感”，这一直都是他思想上的一个顽疾。他已经觉察到随着担任大组长时间的延续，这个顽疾逐渐以一种新的形式滋长起来，那就是：责任感和自信心强势叠加就会导致处事果断与决策武断联姻而在工作中就会表现出“主观”，如果任其发展就会与“群众是真正的英雄”背道而驰！
既然傅萍不隐瞒自己的活思想，雨林也破例将自己的难言之隐写在回信之中，其用心不言而喻。雨林的亲友并不多，但不管是远亲近邻既要与之交往他都是坦诚相待的，也不管辈分高低和有无血缘关系。他觉得傅萍算是一位难得的知己，而且有共同的志向与情趣，希望与她在争取入党的途中相互勉励。于是他随信赠诗一首。
七律 《风雨同舟》
喜逢年少吐衷肠，瞻慕葵花永向阳。跋涉之途知坎坷，为人处世触炎凉。
蹉跎岁月情如故，尽历沧桑志更昂。气谊相投勤互勉，长青铁树比花香。
春节前夕雨林和瑞华只给瑞雯姐家采买一些年货就赶紧回家，到家一看除睡觉和吃饭所用的东西其它的物件都已成捆打包，本来早就说过等他们回家来收拾的呀，心疼父母承担了太多的辛苦与劳累。瑞雯姐说厂里的床具包括木梯和凳子都已做好，就等着春节后发运，雨林知道这都是瑞雯姐来回联系催办的结果。过节这几天父母一定要利用拜年的机会和从武汉迁来的几家熟识的老人们告别，所以雨林就陪着父母逐户走访。
包括快嘴李家在内的几家人们都很欣喜，能够到北京去养老真是难得啊！只有周子敬的父母情绪低迷。走出他们家的大门后父母才告之周子敬蹲监狱两年，他爱人祁慧已经和他离婚并离开雅安回厂里父母家中来。雨林心想这肯定和周子敬厂里两派的武斗有关系，不知道周子敬现在的情况，但也不便再返回去问他父母。
春节后厂里用班车送雨林一家人到火车站，临行前几位家长带着小宝贝来给“老阿姨”送行，退休办和父亲原来所在科室的领导也到家送别，退休办杨主任还关照：“到北京后有什么问题就来信。”夏雨林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表示衷心的谢意。一家人只带随身行李，其它的包裹也没有托运，都放在汽车上与厂里送的家具一起，托付送家具的司机捎带运到北京。
其实东西并不多，因为雨林劝父母可带可不带的一定不带，占地方的就是武汉带来的五屉柜，体积小一点的都塞进这五屉柜里，不少物件是装进厂里送的两口大木箱子里，父亲坚持将家中现有的木工工具包括锤子、锯子、刨子等等，还有零散的合页、铁钉、螺丝螺母都带走，即使这样汽车上还没有挤满呢。于是袁其铭带着儿子袁新林将两家人几年来家里积攒的一大堆木料都塞到车上，对劝阻他的雨林说：“以后用得着的。”最后是瑞雯姐和女儿袁慧珠随班车一直送到火车站后才依依惜别。
在火车上雨林抱着辰光看着妹妹正在陪着辰阳教他随着广播里的歌曲挥手打拍子，没有想到的是当歌曲结束之时辰阳突然双手一收停放在胸前，以一个指挥者的收式亮相，这可博得了近座的几位乘客“好！”声喝彩和掌声，还有人说“真是天才的小指挥”！爷爷和奶奶一下子乐得合不拢嘴，瑞华一把抱住辰阳亲起来。雨林知道这是妹妹用收音机对辰阳训练有素，他在收拾行装时就看见妹妹开着收音机让辰阳听歌曲，边听边比划，此情此景令雨林沉浸在老少三代亲情的温馨之中。
回家来这几天雨林的直觉是妹妹表现得最为兴奋，两颗大眼珠清澈闪亮滴溜溜地转，盯着亲人们收拾行装，可是真到要出门上路时她就干着急，因为要走远路要上下车这对她来说都是新鲜事也是为难事。从武汉来的时候她是小孩，父母抱着她那很正常，现在已经长大父母抱不起她。今天上汽车上火车这种比上台阶还难的动作她从未经历过，雨林也是头一次亲眼所见妹妹两腿不听使唤的痛楚，于是他赶紧上前托抱。雨林心里明白这将是他今后对妹妹的一种职责，也是一份爱心，一定要尽心尽力让妹妹生活得更好一些的心愿更加强烈和坚定。
回到北京安家就费时好几天，因为送床具的解放牌汽车第三天才到，瑞华已经正常倒班。雨林请组里的人来帮忙将床具、木箱、五屉柜等搬上二楼，再用同样的办法组装好第二个上下床并加固，且称它为“二号床”。并在下床外侧用合页接装上带来的宽木板，晚上支起来下床就成双人床。其它随车带来的一堆木料和五金工具都塞到两个床底下。雨林还在窗户与房门框用钉子拉起一根铁丝，母亲用薄床单作帘子，睡觉前拉开挂帘就将斜对角摆放的号称一号和二号的两个上下床隔开成紧邻的两个小卧室。
爷爷奶奶当然是睡一号床的下床，辰阳睡上床，紧挨着床头摆着五屉柜和两个大木箱，二号床头摆的是二屉桌和雨林与瑞华的箱子。至于二号床的利用可就是复杂多变，一般情况下瑞华上中、夜班时雨林睡上床，辰光和姑姑睡下床；瑞华上白班时雨林就就带一床简单的铺盖卷去单身大楼宗国荣和刘伟的房间里做伴。安排至此雨林从干校回来存休的一周假期并没有用完但他还是赶去上班，收拾细软的事情就留给父母亲完成。
这个单元房里一下子又增加五个人真是热闹非凡哪，只不过三户人家十五口人用水和上厕所就经常要排队，尤其是早起上班前最为紧张，逐渐地与对门这两家邻居关系就紧张起来。虽然一家人关起门来大团圆，但打开门再也没有过去在厂里时独门独户的自由自在，睁开眼更没有以往开阔的视野，尤其是两位老人从来没有住过楼房，更不用说妹妹上下楼的痛楚，这都使得一家人的心情显得十分憋闷。
这种境遇是雨林未曾预料到的，现在他心知肚明如此压抑对一家老小身心健康是不利而难以持久的，他通过院里向公安派出所提出父母在京城落户的申请，并给山西的厂领导写信求援。因为听人说独子的父母是可以落户的，而身有残疾的妹妹应当不影响他实际上的独子身份。人事处都知道夏雨林的身世，愿意为他一试。
父母和妹妹接到北京来夏雨林只写信告诉吉森哥哥和郭翼姐姐，但他只说一家人在首都团聚是多么高兴，并没有提住房人均两平米的难处。倒是哥哥姐姐们都很细心，很快都回信，而且首先问及的就是住房条件如何。除去高兴之外都十分称赞雨林孝顺父母的作为，也都提到父母亲能否落户的问题，因为她们都知道只有落户才可能改善住宿条件。雨林先后给他们回信只是表明要提出落户申请，仍然没有讲住房困难，他只想让亲人们放心不希望让他们操心。
又到阳春三月，由于组里的各项工作进展顺利，夏雨林按原定计划开始与本市和上海、贵州的用户单位联系合作攻关工作征求技术方案，不久后陆续收到曾经参加太湖之滨会战的宋文丽、卢慧红、吕慧珠等“师姐”们和古一飚、牛蛙的回信。宋文丽虽然给出很多宝贵意见但她说自己不能来参加试验，因为辅助材性能较差导致她们研究所内对是否继续攻关产生分歧，时逢所里又有新的紧急任务压下来导致原来的研究专题下马，她非常无奈。加之公公婆婆急着要抱孙子，干脆就加速联系调迁南下借以解决夫妻两地分居的问题，说办通手续指日可待。
看来这似乎是一封告别信，她说这辈子都忘不了太湖之滨的那场会战，十分怀念那种为一个共同的目标来自五湖四海的战友团结协作日日夜夜并肩奋战的生活。在信的最后要夏雨林将鼋头渚唯一的全体会战人员合影的那张底片寄给她。夏雨林从工作上考虑那是非常失望，因为她是专家又是太湖之滨会战的牵头人嘛。既然她们单位这项任务已经下马，他也只能是祝福她夫妻能够早日团聚，找出那张底片连同回信一并寄出。
上海的卢慧红说她们厂生产任务重，实验室人手紧张难以抽出人来北京参加试验，但表示可以来参加讨论定出试验方案之后回厂挤时间插空安排试验。古一飚表示歉意说领导“热烈欢迎各家来厂传经送宝。”而牛蛙仅答应可以提供试验用材。只有吕慧珠回信是满口答应，不仅领导支持也看得出来她对辅助材充满信心，她根据厂里张浩程总工程师说的元件制作新苗头“汽复膜”形成一些具体的试验构思，正发愁车间领导不能安排落实这计划外的工作，所以特别愿意以院里的条件为主来院合作进行探索试验，仅仅是组装成品这个工序必须去她们车间完成。她也不隐瞒说她和一起来的同伴蒋劲波每天上班就不用往郊区跑。这令夏雨林十分高兴，“请进来”终于可以实现。经过室领导祝主任出面与她们的车间主任杨威谈妥，试验工作从下半年正式开始。
卢慧红言而有信，不仅按时来参加实验方案的制定，提出不少建议，还顺便给夏雨林带来可折叠钢丝弹簧床，尽管价钱不菲但非常适用，夏雨林真是感激不已。虽然瑞华中班与夜班都不在家过夜可以不用折叠床，但白班和星期天妹妹就坚持她睡折叠床，为的是让哥哥和嫂嫂能睡下床结束哥哥去单身楼过夜的冷酷待遇。
“汽复膜”的文献夏雨林虽有所闻也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毕竟是检测专题组工作链条的后期环节，并没有纳入检测专题组延伸探讨的研究计划，听吕慧珠一说夏雨林就挤时间去情报室查《化学文摘》选好几篇有关文献。本来是能趁家人入睡后趴在二屉桌上在台灯下翻译的，现在如果打开折叠床那就只能紧靠二屉桌摆放，所以只要瑞华在家过夜雨林晚上就不能在桌子上开夜车翻译文献。
所查的文献除去苏联有过辅助材类似研究的报道以外还是日文文献居多，于是夏雨林原有过的学习日语的“一闪念”又冒出来，当他得知院里教育科要组织免费业余日语班，由情报室的日语翻译邵传勇任教，每周一次授课时间，就马上去报名。不过也就上过几节课，因为“请进来”试验开始以后经常因公“旷课”所以难以坚持下去，于是他干脆买回一本陈信德的《新编科技日语自修读本》自学起来。
自从一家人团聚京城后近一年的时间里夏雨林的生活可以用“紧张忙碌”与“丰富多彩”来形容。“紧张忙碌”主要是说组里的工作或者说白天的时间，因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已经八年。现在，以安定为好。”随着四届人大终于胜利召开全国掀起学马列毛著深入开展“批林批孔”和“抓革命，促生产，促战备”的热潮。
首先是“抓革命”夏雨林被委任为本室理论学习小组的组长，既要写批判发言稿在室里和全院大会上发言，又要参加办儒法斗争展览，还负责出版研究室的黑板报，每件事他都积极认真不甘落后。其实他对儒法斗争的历史所知甚少，所以他抓紧学习有关资料，待到他与同事一起忙忙碌碌办好展览之时也只是认知与疑惑参半，有诗为证：
七律 《办儒法斗争展览感惑》
纵观千古农奴戟，拉朽摧枯世道移。雄视历朝君主政，兴衰迭代史传奇。
争鸣儒法云雷急，戎笔寒光自愧疑。惟愿群情兴伟业，江山一统众相期。
而“促生产”是身负全组工作的组织管理与协调的重任，既要跟班参加试验，又要独自调试安装新买的两台物性检测仪器，还要配合室领导请进来支援改制试验所用关键设备的技工师傅，此外还克服家庭的困难与吕慧珠专门跑到西安交通大学出差，为的是联系协作并向老教授进行工艺机理求教。
虽然是忙得不亦乐乎，但他心中牢记“人总是要有一点精神的”、“人贵有自知之明”，也赞赏这样的格言：“如松似柳，如牛似钉”。坚守日记本是自己开展思想斗争灭资兴无自我鞭策的阵地，越是工作繁忙越要警惕它蜕变成为工作日志，更不能是自我表扬的功劳簿。因此他大小事都严以律己，例如出差西安返京前利用候车时间乘火车去临潼登骊山观捉蒋亭、浴华清池温泉他都完全自费，一分钱也没有报销。却另有所获，那就是择机登大雁塔并赋诗一首：
七律 《登大雁塔》
丝绸之路佛文化，玄奘猴王入万家。雁塔文物诚可贵，题名诗会应藵嘉。
搜奇访古登楼殿，素昧平生品众葩。唯有莲花神藻井，爱之如宝遍中华。
夏雨林对己虽严格但待人却十分宽厚，组内一位留苏生工作表现一贯很好的技术员在院内捡拾到火车票，因为正发愁老母在医院交不齐住院费不让出院，而多住一天住院费还要累加，情急令他迷心私自去火车站退票结果被扣，此事一下子传得沸沸扬扬，耻笑唾弃者甚多。夏雨林却不以为然，立即在组内劝说：他这是一时糊涂，思想教育从严待人还要从善，更不要投井下石，《菜根谭》里早有言在先：“不责人小过”“人之过误宜恕”。
私下里他找该同志谈心，指出为人处世任何时候都要警觉不能贪小利失大义。当他知道他事出有因时就体贴地告知：“家里有困难组里可以帮你申请生活补助费的。”然后主动为他申请补助而上下奔走，面对“这样的人你还帮他申请补助？”的质问，他理直气壮：“错误要批，困难要帮！”当最后批下来的补助仍然不够时他二话不说就自掏腰包给以凑齐。“谢谢你，”那位同志是两眼禽泪接过钱的“你的钱下个月发工资后一定还你。”
事情虽已过去，但夏雨林仍不能平静，一是自责：作为组长对组内的同事关心不够，如果平时细心些能事先察觉出同事家里偶遇的困难，也许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二是思考：一个平时表现不错的同志在偶然的、意外的、突发的事情面前也有糊涂之举，说明这公与私的交织对垒时刻都在考验着每个人，外因的诱惑会令人防不胜防，稍有疏忽放任就会导致一次本末倒置一失足成千古恨的后果，可见严于律己要一丝不苟千锤百炼！
“丰富多彩”则是说家庭生活或者说晚上时间，因为厂里每月都有退休金和三个人的定量以全国粮票寄来，具体事项都是由瑞雯姐操办准时寄达，所以全家的物质生活是稳定而不用操心的。至于精神生活除尽可能息事宁人处好紧张的邻里关系以外，雨林首先是不能让妹妹总是坐在窗前看窗外的幼儿园，于是买回一辆三轮车，但后座只能乘坐两人，于是星期天他骑车轮流带父母和妹妹逛大街游公园。国庆节他放弃院里给他的参加焰火晚会的机会而是借来一辆三轮车，他与瑞华各蹬一辆全家人（父亲和母亲坐一辆，两兄弟与姑姑合挤一辆）去天安门，在城楼下和毛主席像一起合影，晚上就在长安街上观看焰火，回到家里已过午夜。
平时晚上要么给家人读四大名著，要么教辰阳两兄弟识字写字、讲故事，有时还用收音机为父母调选戏曲节目，教辰阳与爷爷下象棋。经常和妹妹交换看日记，告诉她日记可以怎么写，难懂的内容还给她讲解。一家人在这个狭小而饱和的空间里也其乐融融啊！只是当夜深人静之后他才能独自一人翻译文献做学问。
其次是为减轻父母的劳累，经过三番五次的劝说终于让父母勉强同意将辰阳送托儿所。然而两老的内心对孙子去托儿所总是放心不下，也舍不得花这笔托儿费。他们经常带着辰光站在窗前扫视托儿所内辰阳的身影，生怕阿姨照顾不过来或者别的小孩欺负辰阳。吃晚饭时还要给辰阳盛饭，担心他在托儿所没有吃饱吃好。尤其是家里如果有点好吃的那一定要给辰阳留一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没错，辰阳对爷爷奶奶也是格外亲昵，形影不离，雨林也从中逐渐明白什么叫隔代人的感情。
其实这一年的时间里也有几件令他感受到甜密与苦涩、意外与惊喜的事情发生。甜密的是李书记的家访觉得夏雨林家过于饱和，于是反复找房产科求情终于在临近的一栋宿舍楼里找到一间空房。所谓“空”是这套一大一小的两室房，因为房主人一家虽四口人但目前尚不够条件住两间一套，房产科将小间一直锁着，现在同意“租”给夏雨林，条件是只能晚上去睡觉，也不能使用厨房。尽管房子小坐在床沿伸手就可触及对面的墙壁，但仅仅是晚上去睡觉那没有任何问题，从此家里二号床的上床就可堆放一些物品，这还不是大好事吗？
而且才过三个多月又有锦上添花的惊喜：这家房主人获乔迁之喜，取而代之的新房主竟然是佟玉敏！自从她生第二胎以后觉得自己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团委书记的工作应当让年轻人来干她获准回情报室并任职党支部副书记，还向院里申请分配住房，要把两个孩子接到身边来自己抚养，当然也希望母亲来北京帮忙。现在终于如愿以偿，而且让她喜上加喜的是居然与夏雨林为邻！虽然夏雨林他们只是晚上出现，不过两栋楼房相邻近在咫尺，从此以后两家人的交往就印证了“远亲不如近邻”的佳话。
苦涩的是“七一”前夕室党支部纳新一名党员，夏雨林虽然参加发展大会，但听的都是“路线斗争觉悟高”。此前支部高委员等两人曾找他谈过话，也是就文革初期参加造反派战斗队和后来清理“五一六”时写的思想汇报这两件事谈他的“路线斗争觉悟”问题，夏雨林表态很坦诚：“路线斗争觉悟高不高不能只用参加哪个战斗队来衡量，更重要的是看在运动中的全部实际表现。而写思想汇报正好说明我关心运动、靠拢组织、热爱党。”夏雨林的最后一句话是：“至于所表述的看法是否正确那就让时间来回答吧！”谈话几乎是不欢而散。
不能纳新但并不会影响夏雨林的工作情绪，接连两天他为研究室板报庆七一专刊投稿两首律诗：
七律 《庆“七一”》
湖舟矢誓创鸿章，夜色迷茫射曙光。铁血征程持火炬，忠魂赤胆铸沧桑。
图强发奋千钧力，雨露春风百草芳。继往开来襄盛举，一呼百应志如钢。
七律 《夺钢之战》
宝书攻读破城围，钢产飙升令久违。期盼殷忧千古计，图强奋发万人威。
尽除干扰扶摇上，不再徘徊众望归。擐甲挥戈群汗马，迎冬捷报雪花飞。
至于出人意料的是祝主任在中秋节这一天提着一盒月饼来串门，一家人十分感谢，父母一听他讲话就知道他是湖南人。可是祝主任说他是来告别的，马上就要调到湖南一所大学，在材料系一个研究室任职，爱人携子女也都由小县城迁入大城市，还谈妥给他爱人在学校总务科安排工作。祝主任戏言：“我的运气没有你好，北京不留我。不过，对我来讲这已经是最理想的结果。”祝主任很知足。
但是夏雨林却很伤感，《醒世恒言》有句话“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自参加工作以来“相识满天下，知己能几人？”郑顺成和祝主任算是知己，郑顺成早就无奈离去，祝主任现今也无法留下来。瑞华太实在，她当着祝主任的面“介绍人要走，你入党将更加难。”这句话脱口而出。祝主任告辞出门下楼后转身对夏雨林说一句话：“李书记和大多数党员对你印象很好，要坚持继续努力，毕竟入党不是目的。”祝主任启程的那天新来的蔡主任派夏雨林送行，夏雨林是一直送到火车车厢内直到广播要送人者下车才与祝主任握手惜别。
另外重庆的夏爱华的来信倒是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她已经从插队的农村回城，非常高兴被分配到市中心一家叫珊玉的百货商店工作，成为一名钟表销售员。她透露一个秘密：插队时交好男朋友。“这就好。”夏雨林终于放下心来。十分巧合的是男朋友的母亲邹师傅竟是钟表销售组的组长，“原来邹师傅是早年丧夫与儿子相依为命。”两家人是同病相怜。看到这里夏雨林突发奇想：这两家人如果合二为一那该多好啊！
最令夏雨林惊喜的还是傅萍的来信，虽有两页纸，可是第一页就是极其醒目的好似打油诗。
七律 《互勉歌》
至亲骨肉赠华章，至理衷言入寸肠。至尚灵犀同向党，至心朝礼志比钢。
至公勤勉毕生愿，至苦良工创业狂。至死不渝唯信仰，至诚无愧党亲娘。
这是她步雨林所赠七律《风雨同舟》同韵的和诗，夏雨林一连唱咏好几遍，由衷感慨傅萍实乃一位多才睿智的巾帼，是志同道合之挚友，坚信她的夙愿总有实现的一天。
再看第二页夏雨林几乎是欣喜若狂，傅萍说已经给曹芳琳寻觅到一个男朋友，此人叫方继尧是曹锟的同事，傅萍跳槽之前就知道他也积极申请入党，此人作风正派，业务能力超群，后来因为父亲是右派致使他一直备受压抑，为人行事只好委曲求全，个人问题也是难有着落。这次曹锟与傅萍分别与两人开诚布公牵线搭桥，两个人见面以后都同意继续交往，傅萍就赶紧向雨林报喜。看完信夏雨林想起白居易在《琵琶行》中曾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他衷心祝愿这两位遭受同样心灵创伤的人能够早日喜结连理！
也是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请进来”的以“汽复膜”为主的试验取得预想的结果，已经可能而且也必须“走出去”到工厂生产线上验证考核，汇报请示军工办老温得到他的支持，他和老汪反复商量之后经与多家工厂联系最终确定在黔东南清水江畔云新厂组织会战，可以称为太湖之滨会战的继续，为此该厂一车间副主任柴良山带领古一飚、孙雅美和徐静娥四人来院一起倒班试验实地考察与熟悉会战工艺，共同拟定下厂会战试验方案。
他们回厂时夏雨林随之前往了解并落实会战的试验条件，往返两次经湘黔线穿越湘西路过辰溪，这里有他童年阶级苦、民族恨的刻骨印迹，这是他一笔宝贵的精神财富，就在五天前他还应三一研究室党支部书记好大姐的邀请去她们室对北京大学来实习的工农兵学员作过“查变定向”忆苦思甜的报告，忘记过去就等于背叛！想到这里他萌生一念：希望会战结束之时能来此重履童年的脚印去追寻往事踪影。
接下来会战的准备工作已经到该落实下厂人员的时候，检测组在林芝萍去五七干校后是由杜丽萍牵头，所以小杜去是肯定无疑的，她只说要将孩子送到成都请母亲看管一阵。此外吴浩与崔若华都是一身轻，都十分愿意前往参加会战，因为他们都没有出过北京城呢。不过杜丽萍私下里找夏雨林暴露活思想：她要夏雨林带队。说她从未下过厂，会战任务重，能否成功没有绝对把握，一旦失败承担不起这份责任。对此夏雨林是早有思想准备的，他坚信N工艺产品制作中低端元件是可行的，而新的元件“汽复膜”工艺转厂生产方向是对头的，尽管成功没有绝对把握，但是只要我们尽心尽力那就问心无愧。
其实夏雨林又何尝没有压力呢，他的为难之处是虽然下过厂但都是“配角”而这一次恐怕是难辞“主角”之重担，打交道的会是来自诸多单位互相又不熟悉的人组成的新集体，工作地点又是一个生疏的地方远离院室的领导。有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在新环境中将新集体拧成一股绳去克服可能出现的新困难而取得新工艺转产试验的成功谈何容易呀！除此之外他还有难言之隐，那就是邻居关系越来越紧张，父亲在厕所里已经多次遭遇邻居家的小孩在门外用脚踢门的尴尬，这显然不仅仅是小家伙的无知，于是一家人都忙着调整生活习惯，只要一开门就时时处处注意尽可能错时避让。
尽管如此夏雨林还是以思想汇报向党支部表示决心克服个人与家庭的困难勇挑重担。他建议在下厂期间组里的工作请孙技术员牵头，最后也向室领导表达对父母落户北京的期盼。在抓紧下厂试验工作准备的同时他除去拜托佟玉敏多多关照以外还萌生出买一台电视机的主意。“什么？电视机！”瑞华一听吓一跳“那要多少钱？”雨林戏言：“只要我们两人都咬牙就能买得起。”因为他事前已经打听清楚。
说办就办，他几经周折终于将一台上海产的九吋黑白电视机摆到二屉桌上。一家老小的高兴那自不必说，没有想到的是头一天就惊动邻居，而且很快左邻右舍楼上楼下小孩甚至也有大人都来光顾，一到晚上这原本人均两平米的房间就挤成一锅粥！自带小板凳的坐床前，其余的上床下床排排坐甚至家长抱着小孩堆罗汉，最多时接近三十人！至于佟玉敏一家当属特邀之列。夏雨林也寄望此举多少能够缓解一下紧张的邻居关系。
四月的一天晚上夏雨林从电视的新闻中知道蒋介石死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蒋“该死”。因为他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头子，中国人民的公敌。自从共产党诞生以来有数不清的共产党员和革命志士惨死在他的手下啊！。逃到台湾以后二十多年来多少人隔海相望梦断肠，骨肉难聚泪成行；多少家庭散失难聚离恨黄泉，其罪魁祸首也就是他，所以蒋该死是死有余辜！然而蒋之死并不能改变两岸敌对状态，自己寻找生母和难兄的愿望总还是梦想。所以恨之余，梦无穷……
下厂之前夏雨林给傅萍和重庆的爱华写回信，内容都很简单，主要是告诉他们自己要出差比较长的时间。当然他没有忘记向傅萍询问曹芳琳与方继尧交往的进展情况，也很关心问及夏爱华什么时候办喜事。他之所以真切地关心曹芳琳、夏爱华这两个人的私生活那是出于这样的一种心态：她们都是在情窦初开之时向自己倾吐真情的人，虽然是有缘没有份，但真心希望她们幸福，衷心祝愿她们早日拥有各自的如意家庭。
这次在清水江畔的会战开始之时已经是初夏，夏雨林和吴浩、崔若华携带着生产线出的N工艺粉最先到厂为的是与厂方最后落实各项准备工作，杜丽萍则绕道先送孩子去成都再赶过来。从北京出发一路都是阳光灿烂，待火车入黔以后就是阴雨连绵。下火车后有古一飚、孙雅美和徐静娥随厂里派的专车来接。据他们介绍本地区有一个属于三线建设的基地，他们厂只是其中一个棋子。汽车行进在新修的曲折起伏的马路上，眼前所见只是一个个馒头似的大小山包被蒙蒙细雨笼罩，夏雨林早就听说过贵州有顶“三无”的帽子，那就是“天无三日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而眼前的景致就是前两无的写照。
当汽车离开马路绕过一座山包才看见坐落在山坳之中的一片楼房。一眼望去不论是生产区还是生活区所有建筑都是依山分层而立，山上几乎没有成材的树木，能见到的淡绿色主要是稀疏的野草，山脚下有一个冠名云湖的天然大水塘，是雨水山泉汇集之所，也是厂里放养的鱼塘，这水满溢流之处是厂外低洼之处星落云散、错落不齐的水稻田。不过晚上厂区与宿舍区的灯光倒映湖中却是一片波光粼粼。全厂配有高音喇叭，生活区有露天电影场，比邻的足球场和篮球场，招待所是一栋三层楼房，外观与紧邻的单身职工宿舍楼没有区别。
会战组成员陆续由四面八方到来，分别来自三个部委所属的六个工厂与院所，固定参试人员达三十余众。贺兰山下的李群芳带着一位女同伴肖芳，一见面她就告诉夏雨林：“肖七橹现在已经是我们的头头，是他派我和小肖来看看的。”而湘江厂与牛蛙一同来的程碧看上去十分腼腆，在人前一言不发只是两只大眼睛滴溜溜的转。他们这两家都只带来少量C工艺粉样品。此外，邮电部重庆研究所来的四个人谦虚声称是来学习取经的。
承担会战方的厂领导很重视这次会战，厂革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和厂总工程师都出席了在一车间召开的会战组正式成立大会，一车间苗主任对会战组表示欢迎和支持，安排全部试验都在车间生产线上进行，要求生产线在班工人与技术员都要依照工序承担试验任务，为的是会战结束之后能够顺利转产。夏雨林代表来厂参加会战的全体人员对厂部和车间领导表示衷心感谢并汇报了整个试验方案与目标。
会议明确会战工作由夏雨林、柴良山、吕慧珠和古一飚、孙雅美五人组成核心小组负责全盘工作，至于核心小组的牵头人夏雨林与柴良山互相推让，夏雨林坚持由柴良山任组长自己为副组长，但无奈柴良山坚持说他只负责条件保障与后勤。另外吕慧珠和古一飚侧重技术实施，孙雅美负责生活与娱乐。会后由古一飚带领参观一车间和检验科。
会战试验按预定方案一开始就以“汽复膜”新工艺和N粉为主C粉为辅批量投入，并全员参加三班倒连轴转起来。大家都是上班专心致志干活，下班只能是睡觉休息，这里可不是城市，且不说“天无三日晴”雨天出行不方便，即使是晴天出门也是“地无三尺平”上下尽爬坡，既无处可玩也无街可逛。似乎厂里的职工主要的文娱生活就是周末或周日晚上在露天电影场连着看至少两场电影。
这是有专门的放映队开车带着放映机与一盘盘胶片在基地的各个厂子以跑片的方式轮流放映。开映的时间往往会因为天气、交通或者放映机故障等等原因不能固定，反正各家老老少少都是倾巢而出自带凳子甚至是雨具在露天广场上坐等。实在等不来就回去睡觉，有时候夜半三更高音喇叭突然响起说“片子到了请大家去看电影”，于是人们又爬起来睡眼惺忪地赶到放映场地，如此娱乐方式大家都习以为常，这种景致就连夏雨林他们也都是从不错过的，入乡随俗乐在其中嘛。
会战组成员近半数是单身，除去厂里的孙雅美、徐静娥等人，还有北京的吴浩、崔若华、蒋劲波，四三四厂的李群芳与肖芳，湘江厂的牛蛙与程碧等。有趣的是重庆所来的四人中有黄碧云、黄莺兄妹二人，不仅与夏雨林同班倒，而且黄碧云还与夏雨林同住一屋。接触愈多了解渐深，这些年轻人不仅是本单位的骨干，还兼有多种情趣与爱好。
例如孙雅美与徐静娥不仅分别是厂里的团委书记和一车间的团支部书记，而且两人都能歌善舞，都来自贵阳同一所中学，曾经代表学校参加过贵阳市组织的歌舞比赛并获得双人舞的冠军；黄碧云兄妹两人曾经是步行翻越秦岭去延安的红卫兵。哥哥随身带着《唐诗三百首》但自谦“莫笑庸才不会诗”，妹妹说话嗓音特别甜美歌声能醉迷人，常常是未见其人影已闻其歌声；牛蛙与吴浩都擅长篮球，程碧能静心刺绣，蒋劲波口技逼真，夏雨林知道鲜族是能歌善舞的民族但崔若华的舞姿他还没有欣赏过。
业余时间夏雨林除抓紧翻译带来的文献和按室理论学习小组的计划学习原著以外，主要是自学日语。然而这些年轻人下班后可不满足于睡觉休息，往往是结伴同行要么登山远眺，要么远足赶集，夏雨林有时也兴致勃勃地参与。既然山多年轻人就要爬山，山不高但山坡上偶尔可见厂里职工在“自留地”种植的小西红柿，也能见到当地光脚如履平地的苗族妇女，她们不仅皮肤黝黑而且着装全黑，上身挂黑衫下身围黑裙，据说是黑苗。上山前就有人提醒他们在山道上见到黑衣女人最好礼让一边各行其道，据说建厂初期发生过尴尬之事，有位职工见到一黑衣女人采摘他在自留地种的西红柿就去追讨，因为追得急那个黑衣女人就撩起围裙撅起光溜溜的屁股，趁他不知所措无法靠近她就一转身逃之夭夭，这件事一传开一时成为大家的笑料。
既然没有商场那就不能放过每个星期日的集市，这也是厂里职工改善生活的唯一途径，多数人是推着自行车去赶集的，因为集市比较远采购的东西多就可以避免手提肩扛，对夏雨林他们而言这就是一次远足。一上午的集市都是人头攒动，一条小街上店面前地摊一条龙，鲜衣美食尽显民族特色。许多土特产夏雨林他们都没见过，尤其令他们眼前一亮的是这里白苗妇女居多，她们不仅皮肤白净而且衣着以蓝白为主色，皆配戴银制饰品十分鲜亮，脚穿一双力士鞋，与黑苗妇女迥然不同。集市上一片讨价还价声，苗汉之间语言交流畅通，她们的汉语也十分纯熟。夏雨林他们只是观光并不采买，但回程也都主动帮一车间采买物品多的职工手提肩扛。
虽然集市可以为改善生活创造条件，但夏雨林他们在职工食堂的伙食却一直没有油水，会战四个月没有吃过一次肉！也有人说好不容易有点改善的油水又让“反击右倾翻案风”给刮跑。偶尔能够吃到的鱼那也是要厂里在自己的云湖中打捞一次才能与全厂职工分享的。国家规定出差是按天计发生活补助费的，然而夏雨林在这里每一天的伙食连补助费都用不完，于是有人就将剩余部分买烟抽，因为廉价的香烟小卖店倒能买到。夏雨林本不抽烟，经不住开会时总有人递上“来一支”，他也不好总是拒绝。可是“来而不往非礼也”，于是他也开始花补助费买烟，当然烟雾缭绕之中的女士们只好跟着免费吐故纳新。
试验虽然紧张但进展并不顺利，为探究原因夏雨林连续几天一日两班在各个工序跟班，终于明白实验室精心伺候的结果在生产线上大批量的条件下很难保证令人满意的重现性，也感受到因为新问题的出现所引起的人们思想上的波动。看来既要以严格操作实施新工艺，又要为适应批量生产而增补新工艺措施和局部调整关键设备，于是他与柴良山商议召开核心组会议统一思想，然后暂停试验会战组开会进行阶段小结。夏雨林首先发言认真进行矛盾解剖寻找主要矛盾，大家畅所欲言，针对主要矛盾提出改进措施，安排好又一轮试验。
新一轮试验刚刚开始夏雨林收到家信，这是下厂后收到的第一封信。首先进入眼帘的是宝贝儿子辰阳写的半张纸，寥寥几字但十分工整：“爸爸，我想你。”夏雨林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瑞华的信像一个晴天霹雳！说半月前一天晚上她上夜班不在家，母亲看电视时突发心胸剧烈疼痛，幸好楼上的邻居谭大夫也带着女儿来看电视，她当即判定是心梗，跑到医务室请值班的汪大夫电话叫车库出车送到医院抢救，因为抢救及时才脱离危险。谭大夫就与她爱人在医院守夜陪护，直到天亮下夜班的瑞华赶到医院他们才回家休息。
瑞华请几天假在家照顾母亲，现在虽然已经上班，但人在班上心有一半在家里，试探雨林会战何时结束，能否早日回家？妹妹的信更直率：“妈妈生病爸爸和我都吓坏了！哥你快回来吧！”雨林的心顿时悬起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惊恐与庆幸交织，因失责而惭愧，又一次感受到忠孝难以两全。他噙泪咬牙给瑞华写回信，表示眼前实在是不能脱身，告诉她会写信给室领导请组里的同事多关照。另附给儿子的一个纸条“宝贝，爸爸也想你。”和给妹妹的短信“在哥哥回来之前努力照顾妈妈。”在给室领导的信中明确表示“切莫中途要我回京，因为那会引起会战组的思想波动。”
考虑到会战组的业余生活一直十分单调，夏雨林与孙雅美商量好以厂团委的名义组织一次远游清水江，会战组全体参加。日子是由孙雅美选定的一个周日，数十人成团步行显得浩浩荡荡，一路上有说有笑舒心开怀。途中还听见悠扬的笙鼓与歌声，近一点才看见山坡上一个大场子里有男女青年对歌呢，会战组的人都听不明白但看着这场面倍感新奇热闹以致流连止步不前，可是时间不允许久留，经孙雅美几次催促大家才姗姗离去。
来到清水江畔所见果然名不虚传，江面不宽碧水清澈但水流急速，蓝天白云游移其中，听说此江盛产娃娃鱼。他们在江边一块偌大的草坪地上扎下来，铺上塑料布拧开收音机，三五一堆喜静的打扑克、下棋，好动的打羽毛球、排球；不少人有备而来穿着泳衣下水，会水的穿江而过，不会的戴着游泳圈在岸边试水；夏雨林和黄碧云用自带相机给人拍照。大家沉浸在难得的轻松潇洒、嬉戏愉悦气氛之中。
突然有人惊叫：“不好啦，她不会游泳！”众人一看是一车间的女孩子，她套着游泳圈漂到江中心水急之处难以靠岸，而流水正催她而下。夏雨林放下相机就快速直奔江中而去，用他那并不标准的自由泳好不容易才追赶上她，紧接着在江对岸的一位男职工也回游过来从对面靠近她，两个人护着她慢慢地将她推送到岸边，上岸来她仍然脸色煞白，好在是有惊无险大家都松口气。有人给夏雨林递上毛巾，他赶紧钻进密林里脱衣拧干再穿上。
这次出游大家反映很好，夏雨林示意孙雅美组织即将到来的中秋佳节与一车间的联欢会，并嘱咐她：“规模不要太大但要热闹精彩，希望你和小徐带头出节目”。小孙欣然受命并找小徐一起很快就敲定好方案：会战组每人自选一个节目；邀请一车间能歌善舞和操琴伴奏的人参加；集资去集市买些瓜子花生。
中秋节的夜空晴朗，招待所楼前云湖湖畔一台手风琴引来一群人。孙雅美在台阶上一站宣布晚会开始后请夏雨林讲话，夏雨林没有讲话而是带头表演节目，本来是想自编自演唱但还没有谱好曲，只好先朗诵歌词。
《会战之歌》
（一）苗岭山青连绵起伏，清水江碧源远流长。五湖四海的战友，风尘仆仆奔向会战战场。
同心攀险锋，奋力斗志昂。披星戴月乐心上，莫逆之交情深终难忘。
（二）春风吹遍万里江山，凯歌回响四面八方。亲密无间的战友，欢聚一堂展望无限风光。
曲径能通幽，登高慨而慷。踏破铁鞋觅群芳，风雨同舟比肩再远航。
两段歌词既抒发会战凝聚的友谊也满怀对会战成功的殷切期望。然后他唱一首《中阿友谊之歌》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来赞扬会战组的深情厚谊。
李群芳和肖芳分别演唱的是地方民歌《宁夏川，好地方》和《塞上江南好风光》，杜丽萍和吕慧珠虽然一门心思在试验之中，也合唱两首歌曲《唱支山歌给党听》和《北京的金山上》。接下来是黄碧云朗诵三首唐诗，分别是李白的《静夜思》、杜甫的《八月十五夜月》和白居易的《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蒋劲波表演的口技是几种动物叫声，崔若华的一段鲜族舞蹈令人大开眼界，夏雨林在五七干校见过她与小杨等人一起同台舞过，但是她的鲜族独舞还是首次欣赏，如果有鼓击扇摇加专曲伴奏那肯定要技压群芳。牛蛙和程碧没有节目，牛蛙说他只会打球身上没有文娱细胞，而程碧只是腼腆不愿登台。另外，一车间的职工手风琴独奏和歌舞有八个之多，现场掌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哇。
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孙雅美、徐静娥的舞蹈和黄莺的独唱。除合跳双人舞孙雅美和徐静娥还各自表演一段独舞，舞姿优美飘飘欲仙，有人要求“再来一段！”但夏雨林用压轴戏为她们挡驾，因为他已经觉察到身旁这两位柔弱清瘦妹子的喘息声；压轴戏是黄莺的独唱，她的歌宛如夜莺清脆婉转，一开口场上就安静下来。因为掌声不停她是一而再、再而三先后唱了《八月十五月儿明》、《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和《何日君再来》三个很流行好听的歌曲，令晚会欢快的气氛达到高潮。
晚会结束之后人们久久不愿离去，夏雨林远望明月近察战友仍然沉醉在回味之中，很快吟咏出一诗：
七绝 《中秋月夜》
月朗风清闪烁星，鸾鸣凤奏戏阶庭。翩翩妹舞羞仙女，袅袅莺歌赛百灵。
夜深人静之后他又思念起远方的亲人，不知道这个中秋节家里人是怎么度过的。一直最牵挂的都是母亲的身体恢复得如何？瑞华上白班时是谁掌勺做饭？最担心的是收到我写的信是不是十分失望？直到一周后同时收到李书记和瑞华报平安的来信夏雨林久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小结后投入的新一轮试验首批结果令会战组人人眼睛都为之一亮，一周后看到全部结果是皆大欢喜，人们皆称之为会战试验的转折点。尤其是C工艺粉材因粒形简单性能更趋稳定。夏雨林在核心小组会上提出“要重复验证，并要考虑次要矛盾上升”的意见，经过认真比对定下第三轮试验方案，由于国庆节临近决定节后进行。
此时传来一个大好消息：两部联合发文十月八号在烟台召开辅助材技术标准会议。经与厂领导商议决定由技术科派人与会，介绍会战初步结果提供会议参考。夏雨林感到十分欣喜，能为“独立自主，自力更生”“材料立足国内”出微薄之力是多么荣幸！很快来自湘江之畔和贺兰山麓的电报请他们参加会战的人员速回厂准备参加烟台会议，于是牛蛙和李群芳他们四人就先行离去。
国庆前夕会战组处于休整状态，孙雅美和徐静娥都回贵阳看望父母，临行前相邀会战组国庆节去家访，夏雨林只当是客气话并没放在心上，却是忙忙碌碌做成好几件事。首先是给会战组作“材料质量与元件性能”的讲课，早在太湖之滨会战时他曾对吕慧珠她们有此承诺，这次下厂前吕慧珠又曾提起，于是他将记录文献译文的几本笔记本全部带上，算是有备而来吧，已经写好一个大纲只需循序介绍。本想在招待所晚上大家座谈一下即可，没想到有两件事请突然发生：一是古一飚透露风声一车间的技术人员也都要来听听，二是重庆的所长驾到黄碧云希望他也能参加。
于是座谈会就推迟一天先欢迎重庆的郑所长，会议地点也改在一车间会议室，座谈会似乎要升格为学术讲座，夏雨林赶紧加班并开夜车写出一份文献综述的详细提纲。虽然是第一次但事后他自语“还凑合”，这倒不是因为他既有专业知识又有实践经验，主要是文献报道的有根有据听者多有启发。
令夏雨林十分意外的是郑所长会后对他发出邀请：会战结束后到所里去传经送宝。夏雨林的第一反应是以为这是郑所长的客气话，所以他笑言可以去“取经”而不是去“传经”，没想到郑所长很快就带黄碧云他们四人回所，在离厂时又很郑重地向夏雨林提出：“一定要来哦，我们等着你。”说完就转身上车，夏雨林眼看车子发动黄碧云他们在车内向他挥手惜别，而他是有口难开十分为难，因为会战结束他肯定是归心似箭哪！
紧接着是一车间为庆祝国庆要出板报特向夏雨林约稿，他没有推辞但时间太紧他只好来一个故情新花，按自己为五百公斤生产线所写的自由体诗《为军工，干！》的韵脚续写成功。
《会战颂》
“干，团结协作大会战。结同心，壮志山岳颤。”
“干，雄文四卷是指南。闯新路，妙策险关探。”
“干，群策群力破险关。疾奔腾，万马鏖战酣。”
“干，风雨同舟远扬帆。破长风，彼岸曙光泛。”
“干，血汗浇花红烂漫。果丰硕，不负众期盼。”
此外，他抓紧时间为自己的《会战之歌》谱曲，只要身旁无人他就哼哼唧唧的。他知道自己的文娱细胞没有几个，只是试验有进展高兴而自娱自乐罢了。每个人的生活中总会有感触深沉或激情迸发的时候，此时一首诗也好一支曲也罢那都是自己生活中一朵永不熄灭的火花，这花美不美是不必在意的，重在自娱自乐，终身回味无穷。人生幸福的滋味种种，而精神的愉悦其味最隽永。
国庆节这天一早厂里用车送会战组余下的人去县城观光，在十字街上看到县里组织的庆祝活动，与北京见过的大规模游行场面相比这也就是“小菜一碟”，不过少数民族尤其是少女花衣银装赛天仙的服饰倒是让夏雨林他们大开眼界。你看，杜丽萍和吕慧珠指指点点，吴浩和蒋劲波交头接耳，身旁的崔若华凝神注视如醉如痴，几个人眼神都是盯着走过去的美女从头顶扫视到脚下。只见姑娘们身着节日盛装，绣着花鸟鱼虫图案的大领对襟短衣、过膝百褶裙，再配上从头到脚的琳琅银饰，银花冠、银耳环、银项圈、银围裙，胸前银锁背后银披风，下垂着小银铃，一身华丽的银饰装扮，真是异彩纷呈、华丽考究。估计全身上下的银饰总重会有一二十斤！当她们随着芦笙踏乐起舞之时你能听见叮叮当当，看见闪闪发亮，真是美妙之极！
在县城邮局夏雨林发出昨晚给北京写的两封信，一是家信讨要粮票和秋衣，因为连着几天刮风下雨早晚秋意寒身。二是向室领导请示会战结束后是否能取道西线经由重庆回京。这几天他是有深思熟虑的，首先赴邀虽说是礼节，但该所直属邮电部，此行可扩大以辅助材代A的宣传，有利辅助材向民用品推广，与部机关的工作布局取向是吻合的；二是杜丽萍肯定要去成都接孩子，其他几位都是从东线入黔的，而且都还没有去过四川，这几天都在鼓动他取西线回京。他想真要是走西线应当去参观贵阳的阶级斗争展览、遵义会址和重庆的红岩村、渣滓洞和白公馆，接受革命传统教育，这倒是难得的机会，他估计室领导很可能同意西线返京，那他回家又要推迟，他在家信中先给瑞华打个招呼。
因为柴良山和古一飚要请他们晚上到家中赴宴，所以他们要按点返回厂里。夏雨林与吕慧珠商量后买了一些学习用品，这就算是给两家小孩的见面礼。这顿晚餐两家人合办一桌酒席蛮丰盛的，因为他们都是从成都支援三线而入黔的，拿手的还是川菜而非黔菜。加上红葡萄酒小酌浅饮一番，令人顿觉融融如春的暖意，不多时十几大盘菜一扫而光，这酒足饭饱几个月久违的滋味多么安逸啊！饭后两对夫妇拿出五件绒衣，夏雨林坚持让他（她）们五人各取一件说自己家中即将寄来御寒之衣。
然而节后一上班孙雅美就交给夏雨林一件毛线衣，说是她男朋友的。“啊—”夏雨林这才知道她的男朋友就在厂里“那就谢谢了。什么时候引见一下？”“是你们错失了机会。”她怪怨不已，原来是夏雨林他们国庆节没有赴邀，不仅是两家老人还有她的男友都空欢喜一场，国庆节那天中晚餐两桌丰盛的饭菜都剩下了，那可是黔味十足的。夏雨林连连表示歉意，自叹没有口福。
节后开始的重复试验夏雨林他们只跟班而不倒班，主要由生产线的工人师傅们按章操作，也是为今后的常规生产考验新工艺的稳定性。夏雨林已经开始考虑收尾事项，核心组会议讨论定下几个问题：整理已经完成的试验数据并复写几份，这由古一飚和吕慧珠、杜丽萍分工合作；向厂领导的书面汇报，由夏雨林执笔；拟定会战工作总结于年底在北京举行；明年推广既得会战成果的初步设想。
当最后的重复试验结果出来之后会战组乃至车间领导都喜笑颜开，尽管还有待寿命试验的考核，毕竟成品性能足以说明三个多月没有白辛苦，本次会战试验到此正式结束。此时此刻夏雨林十分冷静，他在日记中这样写：“前一段当工作十分困难时我没有被吓倒，而今在困难基本让位于顺利之时更要记住毛主席的教导，人贵有自知之明！”正好瑞华寄来的粮票和毛衣到手，也收到室领导同意西线返京的回信，于是夏雨林立即向厂领导请示厂里参加会战组的成员随行西线去重庆的可行性。厂领导最终同意古一飚和孙雅美、徐静娥三人同行。
可是孙雅美突然高烧不退卧床不起，夏雨林带着她男友的毛线衣去宿舍看望，这就是忍痛辞别。见她男朋友正用煤油炉给她煮面条，夏雨林只知道她是累的，没想到她男朋友说漏嘴，爆出孙雅美患有肺结核并没有痊愈。夏雨林想起自己曾经的“八小时轻工作”，可是这三个多月会战组里每个人谁能轻工作呢？每个人都是思想紧张、工作繁忙、生活艰苦，大家都减重了，面色也不好，柴良山、古一飚、吕慧珠、杜丽萍和徐静娥都先后生过病发高烧，更何况孙雅美的肺结核病并没有痊愈一直都撑着呢。夏雨林是感慨万分哪，不仅仅孙雅美是一位多么好的同志，整个会战组又是一个多么好的战斗集体啊！聚会不易分别也难哪，老天爷也下雨留人。
会战组先向厂里各级领导汇报并呈送感谢信，一车间专门召开欢送会，夏雨林是别情依依真挚难舍，以自己的一曲《会战之歌》表达心意。正如最后一句歌词所言“风雨同舟比肩再远航”会战与友谊都未有穷期！会后到各个班组与工人师傅们告别。晚上厂里专门给会战组钱行，这可是大鱼大肉的盛宴，还是厂党委书记亲自跑到贵阳市凭她的省人大代表资格才搞到十斤猪肉，三个多月他们在食堂这是第一次吃到肉！虽是酒肉穿肠过，然而醇香入心存，夏雨林代表会战组向她敬酒一杯。第二天车间主任带领一群人到火车站送别，此时此刻仍是天下雨留人，人牵手不舍；待火车一鸣笛，举手长劳劳，两眼泪汪汪，此情此景刻骨铭心。看着送行的人们身影渐渐远去，夏雨林心中默念：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
毕竟都是归心似箭，他们只在贵阳停留一天。先去拜会徐静娥和孙雅美的父母，原来孙政委和徐参谋长都是平易近人的老红军，家中摆设十分简陋，夏雨林真诚地表达国庆节失礼的歉意和对雅美病体的惋惜担忧。然后就去参观省政法系统筹办的阶级斗争教育展览，其中还有一个发生在云新厂的盗窃大批生产资料白眼的案例。看完展览马不停蹄直奔遵义，下车步行去参观遵义会址和革命史诗陈列馆，瞻仰红军烈士陵园，并合影留念。
清晨抵渝受到重庆所的领导和会战组战友的专程迎接，下午与各级领导见面算礼节性拜访吧，安排好活动日程。包括与元件组的座谈，参观集成电路工艺，聆听整机对元件要求的讲座。所里安排专车送他们参观白公馆、渣滓洞和红岩村。还先后拜访黄碧云等四位会战战友三家人。所有这些活动以白公馆、渣滓洞惊天地动鬼神的阶级斗争史诗最为震撼心灵而终身难忘！“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是的，“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还重”，夏雨林当晚写日记于心铭誓：
五律 《铭誓》
洞中铁血身，主义砺坚贞。甘坐穿牢底，唯缘信仰真。
头颅抛大地，魂魄入民神。告慰尊先烈，承前亿万人。
观光市容的这一天夏雨林单独留下来写好会战组推广应用信函，这是本次会战在厂里未能完成的最后一件事，是要古一飚带回厂里打印发函的。剩下的时间将自从黄碧云兄妹回重庆后就开始吟咏的一首诗定稿。
七律 《赠友人》
天各一方竟义征，比肩鏖战亦舒情。难能菊艳浓秋意，不尽江涛伴鸟鸣。
卧枕闻莺求远梦，掀帘逐影眺山城。路遥跬步翻秦岭，杯酒言欢聚北京。
最后一天夏雨林代表会战组向所领导汇报会战情况，并反复强调A材奇缺，辅助材上马对实现材料立足国内的重要性，建议联手继续为辅助材推广民用共同努力。会后余兴夏雨林又邀请黄莺献歌两首，小黄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要夏雨林回礼，夏雨林没有推辞只说“献丑了”，然后就唱自己的《会战之歌》并以“海内存知己”与战友们告别。当晚在火车站与古一飚、徐静娥挥泪惜别之后将《赠友人》送黄碧云兄妹就直奔成都。
连日来欢聚的喜悦与离别的难舍再加上归心箭在弦上，夏雨林一反常态已无心拜访近在咫尺的夏爱华妹妹和即将擦身而过的吉森哥一家人，即使到达蓉城随杜丽萍拜见她母亲后也婉辞老人家的挽留，并没有满足薇薇要他讲故事的要求，仅嘱咐吴浩、崔若华留下观光一下成都然后帮杜丽萍携带女儿回京，他执意独自一人先行。一旦紧张解除思想完全放松下来夏雨林就感觉疲乏缠身，晚上他的呼噜声几乎可以与“咯噔－咯噔”的车轮铁轨撞击声媲美。
一觉醒来回味三个多月一幕幕感人肺腑的人情世故他又禁不住心潮澎湃，自己不过一个极普通的技术人员，然而所到之处、拜访之家即使是初次见面也都受到极为热忱的款待，于心有愧呀！他认真检点三个多月自己与三个部委所属厂所的各级领导、技术人员和工人师傅们交往的言行，对于自己会战不顺时在柴良山、古一飚和吕慧珠面前的表现并不满意，“主见”与“主观”的掌控还需严谨防范“优越感”的顽疾。在火车上写的这篇日记中有如下的警言：“鲁迅说过，即使是美丽的孔雀，开屏之后也要露出屁眼。何况我这丑小鸭之类，一旦翘起尾巴来，肯定令人恶心，所以说必须夹紧尾巴做人！”
终于回家了！一进门瑞华就甩过来一句“你还回来呀！”，此话入耳似为怨言，入心实为爱意，言者听者都互为怜惜，这就是寓爱于怨的夫妻情怀。是啊，这一百多天自己是辛劳可她也不轻松啊，自己工作的成绩至少有一半是她的奉献。雨林一手楼一个儿子先注视母亲然后又扫视父亲和妹妹，毕竟是久别重逢他看不够啊，眼神流露的是心中的愧疚。最令他慰藉的是母亲还似乎和他下厂前一样，至少外表是这样的。瑞华说借母亲犯病之机已将父母和妹妹的身体病况开具出医院的证明，因为这是批准落户的先决条件。雨林首先做的事情就是登门拜访谭大夫家向她们夫妇深表谢意，并向院里的半月刊投稿一份真诚的感谢信。
上班先到组里就出差期间大家对家人的关心表示感谢，简单了解组里当前的工作之后就去见室领导，禀报会战组年前总结工作的安排。在递交下厂工作的思想汇报以后李书记当即要求夏雨林恢复理论学习小组的工作，因为报纸广播正宣传在全国普及大寨县，她担心院里如果进行大会交流学习体会那室里能够写稿上台发言的非夏雨林莫属。这不，第三天院里就组织职工去农展馆参观《农业学大寨》展览，好在周末只是各室大会交流对农业学大寨和纪念长征胜利四十周年的学习体会，夏雨林免掉一次开夜车写稿的突击任务。
夏雨林按轻重缓急整理出诸多的工作，要立即和吕慧珠一起去向分管材料与元件的两部机关有关领导汇报会战初步结果，要赶紧写下厂前“请进来”试验的小结，这将是整个会战工作总结的一部分。至于下厂会战工作总结，因为很多数据还在厂里，室领导的意见要他再辛苦一趟去厂里写，与此同时要筹备来院举行的会战总结大会，其中包括形成明年推广应用的具体计划，此外组内常规的年终总结与来年的工作计划会接踵而来。
他自信工作上的这些“硬骨头”都能牵头啃得下来，但一回到家里那本“难念的经”他还只能是弯弯绕。家里只要有一人感冒那就难以避免连锁反应，尤其是两个宝贝先后高烧四十度，真吓人，半夜里还要蹬三轮和瑞华一起送医院急诊，一家三代人都不得安心休息。而越来越紧张的邻居关系更令他头疼心烦，他又不愿与人吵架，因为越吵越紧张。父亲说他想回湖北老家去看看，雨林明白他心里十分憋闷想换个环境舒展一下，可是雨林担心他的身体是否经得起劳顿，因为他经常胸闷气短、烦躁乏力，大夫说是心脏房颤。若要去，是父亲一个人去还是父母同行，小孩怎么办？父亲看雨林两难也没有过于坚持。
这些难念的经雨林是强迫自己闷在心里而用埋头工作来减负，他不对任何人诉苦，别人帮不上他只有落户才是出路。院里一栋新的宿舍楼已经落成，新的调房方案正在酝酿之中，这可是个机会啊。可是落户没有任何消息，倒是疾病先找上门来，由于经常的咳嗽家人再三催促他才去医务室，汪大夫诊后建议他去医院就诊，医院诊断为支气管炎，然而他除吃药仍旧照常上班。不过，对于室里要他再下厂去写会战总结是有思想斗争的，也不知道全部数据是否出齐，最后向蔡主任提议挂一个长途询问一下，结果令他暗喜：全部数据已经航空挂号寄出。他差点白跑一趟！
立即执笔开写，三天后收到挂号函件，按室领导要求的时间一方面与杜丽萍抓紧处理数据，拟好信函要吴浩联系打印以院里的名义发出总结会邀请函，并要他与崔若华负责接待与会代表。当总结报告打印出来时外地与会代表陆续入住招待所。柴良山一见夏雨林就喜笑颜开：“好消息，你的《会战颂》（五首）在全厂青年赛诗会上获得第一名，是由孙雅美登台朗诵的。”“啊，那朵小花那么美呀？”边说边拉着孙雅美的手笑道“这应当归功于你的激情朗诵。”看出孙雅美的脸色比会战时红润些，知道她病情已经稳定后他开个玩笑：“你们看，这么漂亮的脸蛋登台朗诵肯定加分哪！”众人一笑孙雅美含羞低头藏到徐静娥背后。
总结会除去会战组各单位的领导与有关人员到会，夏雨林还请来母校专业教研室的金老师，得知她的得意门生顾瑞生也打报告请调。说是他们老家附近一个化工厂答应他去任技术科科长，她是真舍不得放走，但要解决他两地分居她自叹无能为力，她对夏雨林笑曰：“我还想看看小顾有没有你这么好的运气呢。”总结会开得很顺利，夏雨林按会上提出的意见局部修改好总结报告，然后会战组几个单位一起先后去两部向老温和老汪他们汇报，并敲定明年进一步会战要以四三四厂C工艺辅助材为主的原则与民用推广的总体目标。
会战工作总结结束之后夏雨林腾出手来陪同会战组的战友们畅游北京，天安门、中山公园、颐和园、北海公园尽管天寒地冻他们可是兴致勃勃余兴未了，接着夏雨林全家紧忙一阵给他们饯行，终有一别嘛。周一夏雨林先送别重庆所的客人们时对黄碧云兄妹戏言：“你们还不算好汉，因为没有登上长城。下次选一个春暖花开的好时节我陪你们当好汉。”等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的火车一鸣笛夏雨林的脑子就回到组内年终总结上来。当天晚上给山西厂党委再次写信呼吁关心父母的落户问题，只能依靠组织，此外他别无办法。
借年终总结和制定明年工作计划的机会，夏雨林提出组里工作的重点既要坚持延伸“请进来”“走出去”的成绩，还必须进一步改进N工艺以提高辅助材化学质量，尤其是改善物理性能。因为会战总结时元件单位已经指出会战所用的B材“尚不够稳定”。夏雨林向室领导提议并获准由孙技术员担任大组长主抓全组工作，自己到N工艺专题组干活，同时对外负责会战及推广应用。因为他还有理论学习小组的工作和突击开夜车写大批判发言稿的任务，常常需要时间去学习和查阅马列原著。这不，他刚刚买到《列宁选集》1～4卷一套，正从第一卷开始通读呢。
每个人的生活都应当是有张有弛的，现在夏雨林总算是有时间写信“还债”并致歉，因为下厂期间他除家信没有和任何人联系，回到北京忙于总结也没有提笔。这几封信除祝各位亲朋好友新年快乐，尤其是坦诚地向吉森哥和爱华妹表示回北京路过而没有去拜访的歉意。去的时候路过武汉因为任务在肩，回程虽在重庆短暂停留也路过荣昌无奈是归心似箭，再加上来回都不是单独行动，所以重履辰溪的愿望泡汤。
信刚刚发出不久没想到亮亮找上家门，原来是亮亮从部队回家探亲路过北京来拜访他们，当年外调登门所见的那个光脚丫少年如今已是一身戎装高约一米八英俊的解放军班长，真是时过境迁一代新人已茁壮成长！是啊，每个人都在成长，夏雨林自己也不例外。自从结束工作组、接待站、清队而回组参加军工试验工作以来，尤其是直到这一轮会战暂时息鼓休整，夏雨林求忠孝两全的人生历程几步脚印也清晰可见。正所谓：
策顽磨钝屡攻关 捷径难求折不弯。各路尖兵牛耳执，羊肠小道敢高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