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急迫军工担在肩，高堂夙愿躁心田。
这是夏雨林重返军工第一线的心态。他一回组就感觉出组里尤其是室里的变化，很快就觉得形势与在清华大学当工作组时有雷同之处，群众自发参加的实际上是以对院领导“反”和“保”为基本特征的两派组织观点针锋相对，情绪严重对立，院室两级干部几乎都靠边站，尤其是院领导已经沦为听群众组织发落接受审查甚至批判的对象。各专题组的研究工作因为军工重任虽有几位专题组长在尽力维持，也难避免两派组织对立情绪的影响。
面临众多捉摸不透的事情夏雨林告诫自己只要按照《解放军报》社论“《老三篇》是革命者的座右铭”的精神要求自己，就有利于在大风大浪中站得稳，在错综复杂的形势面前明辨方向。他将学习体会咏诗一首：
七律《赞革命者》
生之使命为安民，死可抛头主义真。壮志凌云谋大业，鞠躬尽瘁慎修身。
改天换地兴华夏，革故鼎新创上辰。皓首穷经通两论，运筹帷幄捷功频。
他还在日记本中写下四句话“如饥似渴学毛著，专心致志干工作，恭谨虚怀当学生，一分为二严律己。”鞭策自己。行动上首先对专题组的工作是全力以赴，除八小时工作坚守岗位以外，只要需要他就加班，工作中认真负责一丝不苟，不懂就学刻苦钻研，不会就问虚心求教。
至于如何投身运动虽然理论上明确要积极，但行动上如何开始迈步心中无数，因为不知单位的历史，两派交锋的问题孰是孰非无法判断，他根本不想陷进去耗费精力而只愿全神关注军工任务。可是长时间不参加一个组织担心会被人视为逍遥派，那可不行。情急之下他自认为听党的话首先要听毛主席的话，既然毛主席号召“炮打司令部”说“革命无罪，造反有理”，依他刚刚结束红卫兵接待员工作的心态，对红卫兵的革命热情造反精神似乎是顶礼膜拜宠信无疑，反正组内就有人是造反派的，于是他作出一个自认为合乎潮流的选择：参加对院领导以“反”为基本特征的这一派群众组织。
这一决定对他而言是三思而后行的。在学校时一直到《九评》的学习讨论逐渐明白毛主席党中央在国际共运中反修防修的决心，毕业以来参加“四清”的实践虽然时间短促但经过动员与文件的学习，在思想认识上开始与我党我国具体如何反修防修挂钩。尤其是“炮打司令部”震耳欲聋的炮声和红卫兵震撼全国的串联，令夏雨林内心陡生一种辩证看待造反派和自己如何学习实践造反精神的理念。
他的思路是，想要理解“革命无罪，造反有理”那就要有学习与践行的实践，然而单打独行在当前既不合时宜也没法尝试，既要体验当造反派那还是要参加一个造反派组织，这就是他选择参加身边“反”派组织的初衷。对他这一举动即使是老祝也是一头雾水觉得十分奇怪很难理解，但纵观夏雨林在运动中的言行又没有任何出格越界之处，而对组内承担的军工任务那是全力以赴压倒一切的，所以老祝对夏雨林参加“反”派组织保持沉默，以观后效。
夏雨林很快就知道这一派群众中党团员少，被视为后进对领导不满的人多，长时间压抑的对立情绪运动一来就爆发，有的人拍案而起，很多人跟风而上。因为所有的干部其工作乃至人品都不可能是毫无错误和疵点的，而且长期呆在领导岗位谁能保证他们始终都是为人民服务的呢。对那些有当官做老爷的思想，干过欺压老百姓的勾当的那绝对是需要经过运动冲击一下的。这也是治病救人，这个“造反”就会是“有理”的。但夏雨林有在清华大学当工作组的经历，对“造反”的过激观点并不认同，而对过火的批斗行为更不支持。他的观点很明确：不能随便强行要人弯腰低头下跪甚至挂牌戴高帽游街，既然是路线斗争那应当是口诛笔伐以理服人，是文攻而不是武斗，更不允许泻私愤。所以他虽然人还在造反派组织之中，心却与造反派骨干分子捆不到一起。
观点对立的另一派人属于“保”派，他们对夏雨林也有看法，他们很不理解，觉得你夏雨林根正苗红嘛，听说毕业时党支部已发展你为预备党员，怎么就和那些“落后分子”搅在一起呢？显然是站错队了嘛。这一派的人党团员多，积极靠拢组织要求进步的人多，受领导信任和重视的人多，按常理都认为夏雨林应当是他们中的一员，应与他们“团结在一起，战斗在一起”。
面临这样的处境夏雨林泰然自若，他记得古人有曰“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自觉初来乍到，和任何人都没有积怨，一个单位的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有的人还同在一起工作必须配合默契才能不误军工任务。因此他待人热忱、处事谨慎，和两派的群众都能融洽相处，只是他对两派关于建院以来的功过是非的争论从不表态，任何一派唯我独尊标榜自我最为革命的言行他也都不欣赏。偶尔发声也只是对过火言行劝言降温，因此党支部宣传委员高国栋就给他扣帽子“和稀泥”，团支部书记安晓芳说他“各打五十板”。他不客气地回敬她一句：“你们想过该自打几板吗！？”
与运动中难有积极表现不同，夏雨林的工作可是积极肯干兢兢业业的，不仅很快独立承担本专题常规的检测工作，而且也对整个大组的两大项基本任务完全熟悉，它们的代号分别为A和B：A项又分为A1和A2两个子项，包含研究新工艺流程和试制新产品。新工艺流程专为四三四厂研究，新产品是为军工单位试制。B项是与几个部委下属单位协作全力以赴突击研制辅助替代材料，以求缓解A材资源紧缺的压力。这几项任务分别由A1、A2和B三个专题组承担，分别由祝世泉、贾工和孙技术员负责，老祝是大组长还兼管A1专题组。
而夏雨林所在的检测专题组要承担上述三个专题组所有新样品的检测任务，各个专题组往往是样品一出就想尽快知道检测结果，所以检测组是要时刻准备着，要随叫随到且经常加班，不按常规上下班。夏雨林虽是个新兵但毕竟年轻体壮，又无家庭与子女拖累，所以理所当然是主要劳动力，再加上他的专心致志刻苦勤奋，很快就后来居上成为组里工作的骨干。因为经常和郑顺成一起加班两个人就成为几乎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按规定新职工第一年不能享受探亲假，所以夏雨林提前写信告诉父母和姐姐，这个春节只能呆在北京。春节怎么过他曾去问过佟玉敏，她说今年要回家过年，因为她和姚宜冠的关系已经初步确定，两人约好一起回武汉，要过她父母这一关吧。她说这些话并不回避两位室友小蓝和小杨，看来佟玉敏和她们的关系比较亲和。
夏雨林对蓝慧琴已有些了解，知道她是东北人，技术员，年龄已经不小但还没有男朋友，风湿性关节炎比较严重，已经影响到心脏，郑顺成私下里说她“以前要求太高，现在有病难求，自己把自己耽误得很惨。”这一个“惨”字令夏雨林一惊，但也不便追究。而另一位就是佟玉敏说过要给他牵线的杨文荷，他只略有所知，北京人，在院电话室工作，兼做院广播站的播音员。这两位都曾是部文工团员，现在虽然都是院文工团舞蹈队员，但蓝慧琴因病早已不参加活动，变得沉默寡言，只有小杨还是活蹦乱跳能歌善舞的。
上次佟玉敏提到小杨以后，夏雨林倒是细心留意过她，粗看她面容明眸皓齿，身段纤细娇小却胸部坚挺，俨如古书画中之人；细瞧她觉得淡妆浓抹总相宜，舞台上轻盈如蝶，平时不施粉黛直扑无华。印象最深的是瓜子脸、大眼睛、高鼻梁，小家碧玉与妹妹爱华酷似，不觉之中就有一丝亲近感，但很快就耳有所闻的是貌美如花的小杨是院里一群帅哥俊男的追求目标。有道是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所以佟玉敏的话他只是左耳进右耳出，并未入心。因为眼前的文荷与重庆的敏荷都是美人，而重庆那朵美丽的‘杨’花在他的情爱梦中霎时间凋谢教会他一条生活准则：美丽的鲜花尽可观赏但力戒采摘之欲。
为春节不至于无所事事而太孤单，夏雨林决定利用这几天假期尝试组装收音机，于是他利用两个星期天到城里光顾几个电子元器件商店，终于备齐组装收音机的所有原材料，只是借用组里的一个电烙铁。正好老祝回家探亲，小赵在元旦后已经和女友回老家结婚，听说是春节后回来，他就闭门不出按接线图邯郸学步地组装成功一台收音机。
居然听到收音机发出的广播与音乐，他好不沾沾自喜呀！但是父母和妹妹一时半会还用不上却显得无可奈何。也想到是否给他们邮寄去，但如果没人给他们安装电源与调试，他们要想正常使用也不容易，另外在北京的收音效果不错在山西使用效果如何他也不得而知。思考再三，为避免好心办不成好事，决定还是等明年探亲时再带回去吧。手中拿的是收音机，心中思念的是亲人。好在明年就会有探亲假，与父母亲妹妹的团聚是顾盼有期，武汉与四川的两位姐姐也能凭运气等出差之机聚会，唯独隔海的亲人那种虚无渺茫的祈盼只能流露笔下：
五绝《祈盼》
空悬返哺心，驰念暗浮沉。何日东风劲，诚祈跨海寻。
节后一上班大家兴致勃勃交流过节的余兴，刚刚度完蜜月的赵少康将喜糖和喜烟摆满一桌，有人嚷嚷：“你回家结婚我们都没有看到新娘子，总应该让我们看看结婚照吧。”赵少康急忙赔笑：“当然当然，结婚照挂在家里，下班后欢迎大家赏光，照片和新娘子都在。”他的新房就在院墙外，是院里专门为职工结婚等待分房，或者是家人来京探亲暂住一时而建的一片平房，俗称“周转房”，元旦前是组里的人帮他布置，与居住此地的本组职工董永辉、李适珍、小安等人是邻居。赵少康说完又赶紧给大家递糖，专门为老郑点烟，此时办事员赵文兰进门，赵永康立即送上一把喜糖，送糖的很亲热，接糖的笑得合不拢嘴，夏雨林臆想“到底是五百年前是一家啊。”其实夏雨林有所不知，这赵文兰的人缘特好，加上年轻，大家都亲热地称呼她“兰花”。
小赵送来的是节日期间积压的一大捆报纸和一摞信件，大家蜂拥而上，夏雨林也拿到自己的两封信。一看分别是山西和武汉两位姐姐节前的来信。茹芝姐姐实际是一封告别信，她母子四人三月份就将举家南迁，知道他春节不能探亲深表遗憾，因为她已经为他物色到一位女孩子，本寄望他春节回家好见面撮合，现在只能写信牵线搭桥，如果两人有意那就鸿雁传书吧。夏雨林重读一遍，更觉得茹芝姐姐的口气是临别赠送一份厚礼。
信中介绍这位女孩子叫梅瑞华，念过初中，是纺织厂工人，巧的是与他同年生，约比他小半岁。住在姐姐家，就是几年前父亲突发胃穿孔紧急护送父亲去医院实施抢救的那户人家。姐姐梅瑞雯在财务科就职，姐夫袁其铭是车间主任，他们是支援新厂建设时从东北调来的。信中说：“我和你父母经过长期观察了解，并反复商量，认为这个女孩人品好，而且门当户对。好在人家愿意和你交往，希望你先写信联系，以通信来增进相互了解，现将通讯地址给你。”
郭翼姐姐的信是多有歉意，说经她与姐夫观察了解，认为厂里条件合适的女孩也有，但都不是技术人员，去年分配来厂里的三个技术员都是男孩，可能要等到今年秋季才会有新人分配来厂。接下来姐姐又说出一个新想法：“如果能在你的工作单位找个对象，父母退休后可以接到北京去，在一起生活你可以更好地尽孝。”看到这里夏雨林明白姐姐虽然牵线没有头绪，但思路却有拓展，如果父母退休后能来北京那当然再好不过，可他从没敢想过！因为谁都知道进北京落户岂不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吗？
看完信他没有犹豫就给两位姐姐回信，既然父母都同意那就先和梅瑞华通信吧。心想茹芝姐姐知道我同意通信肯定会如释重负，这样她就了却一桩心事可以放下包袱轻松南迁，也算是自己给她送行吧。给郭翼姐姐的信实际上也是给她减负，因为明确告诉她自己即将开始与梅瑞华传书并请她不要再费心。随后就按照茹芝姐给的地址给梅瑞华写好第一封信，并在信封中放进一枚毛主席像章。尽管人是素昧平生，情是一片空白，但他明白主动写信就是一个示意，表明一种意愿，信中话语虽是平铺直叙，但心中既有期望也肩负承诺，知道自己的生活又要奏起一曲感情乐章。
新春伊始组里的工作迎来新的开局，参加由两个部委组织的首次联合会战开展辅助材性能检测及元件工艺适配性试验，其中就有他们大组研制的辅助材首次实际应用检测。会战选在太湖之滨一家元件厂进行，有许多单位派人参加。大组安排由林芝萍领着小杜和夏雨林带着自制的辅助材赴会参试。这是夏雨林参加工作后第一次业务出差，“三人行必有我师”，更何况这次有好几个单位的人参加，会战的工艺是宋文丽她们单位提供的，夏雨林认为这是个难得的扩大知识面的学习机会。心里高兴，就在南下的火车上哼出一首小诗。
七律《赴无锡会战》
喝道开锣赴水乡，填胸成竹上沙场。芸苔涌浪冲天际，丘壑纵情享韶光。
自主攻关谋对策，应时逞技聚同行。资源短缺燃眉急，替代之材破局方。
夏雨林想得没错，这次会战将亲历以国家工业标准为准绳的元件材料检测试验的全过程，肯定见世面长知识。而且只要对检测结果认真进行综合比对分析，反思材料制取工艺与方法，会让夏雨林对如何改进材料制取工艺提高材料质量的认识得以深化，提升他的综合业务能力。另外还能扩展人际关系，参加会战的人员中既有同行又是竞争对手，尽管各自希望本单位参试的辅助材性能出众，但大家相处如宾，同一个心愿是期盼国产的新材料性能早日过关。其中夏雨林除旧相识重逢，也幸会几位新良师益友。
旧相识重逢者有来自贺兰山下的同学李群芳，她说她的师傅原是三三研究室和林芝萍一个组的。另有来自湘江厂的牛主任和技术员谢志华，牛主任已经升任七分厂厂长。令夏雨林惊诧不已的是牛主任的儿子牛蛙也来参加。原来牛厂长和谢志华这次是到天津出差，只是顺便来此看看，而技校毕业以后实现子承父业愿望的牛蛙才是他们厂这次参加辅助材性能检测会战的工作人员。当夏雨林说及希望有机会看他的篮球球技时牛蛙谦恭一笑曰：“欢迎你来厂指导工作。”夏雨林心口一热也笑说：“我想还会有机会再去实习的。”
除去原来林芝萍介绍知道宋文丽是学元件制造工艺的高材生，这次会战更知道宋文丽也是这次会战工艺的主要研究人员与会战组组长，夏雨林心想：“会战的头头不仅十分漂亮还年轻有为。”另几位元件专业技术员只有来自贵州清水江畔的古一飚是男的，其余均为女性，看来各单位从事该项工作的也是心细的“师姐”为多，尤其是上海的卢慧红和北京的吕慧珠，听说都是技术“高手”，而这方面的知识夏雨林基本上是空白，所以他求知欲强，学得专心，往往是刨根问底。“师姐”们也都认真解答他的提问，其中尤以宋文丽最为耐心细致。
当然，她们也都向他求教材料制作的知识，对此夏雨林仅能做一般介绍，因为他实际经验不多，对于材料的质量如何影响元件的制作与性能这类至关重要最引人瞩目的问题，现在也茫无头绪，只好向她们深表歉意：“你们的问题涉及这类材料制作的要害，我现在还说不清道不明，以后等我弄明白点一定会与你们交流的。”这件事从此开始让夏雨林可是耿耿于怀，因为这让他看出自己知识的局限性，而这将是自己今后要想干好工作需要弥补的先天缺陷。表明对组里的工作不能只满足于知其然，而要追究其所以然。可见这次出差对他今后的工作从指导思想上开始产生细微而深远的影响。
其间，会战组利用“五一”假期让大家放松一下，游览太湖风景。因为“五一”的前一天正好是星期天，夏雨林偕同牛蛙、古一飚等几位年纪轻且游兴浓的小伙子和宋文丽、小杜、李群芳几位不甘示弱的女士们以争分夺秒之势东去上海游览黄浦江，并在外滩留影。为在第二天能与大家一起游览观赏太湖风光，当晚必须返回。肯定是上海人节日假期出走苏杭的人流多吧，会战组一行人买票遇阻，好不容易挤上一节加挂车厢才赶回来，须不知这趟车本来是专拉家禽的，那也无可奈何啊！这一路上晚风送腥臊，给夏雨林的外滩之行又多加一味！
所谓多加一味，是指他白天在外滩已是五味杂陈感慨万千！面对上海的母亲河黄浦江，放眼长堤内披挂琳琅满目大字报的高楼大厦，想起脚下这块弹丸宝地昔日竟是“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这真是中华民族的奇耻大辱啊！不由得胸中自发满腔义愤，涌动慷慨陈词，下面一首填词就是他感今怀昔抒发激情的写照：
忆秦娥《外滩内感》
终难忘，畸形租界洋场怆。洋场怆，同胞受辱，殖民嚣妄。
狂飙唤起新时尚，辛勤冀望前程畅。前程畅，浦江异彩，九州兴旺。
他沉迷吟韵填词的神态已经被宋文丽盯上，他刚刚在纸上写下来就被她抢过去，“啊，原来是位小诗人！”宋文丽以大姐自居发感慨“‘浦江异彩，九州兴旺。’好，这是我们这代人的心声啊！”她的话引来几位同伴的兴趣都争着要看，“小心，别扯破了！”宋文丽手拿诗稿念诵一遍，在几位啧啧称羡之时她将诗稿送还给夏雨林，留下的是心中对这位“小诗人”的一丝好感，不过嘴上却说：“想不到你还喜欢古诗词，我对这可是一窍不通。”
太湖横跨江苏、浙江两省，其最精妙的风景区郭沫若曾有赞誉“太湖佳绝处，毕竟在鼋头。”夏雨林他们一早就兴致勃勃赶去湖光山色和园林建筑天人合一的鼋头渚，一踏上鼋头渚就见渚上的厅室匾额、亭榭楹联毁损严重，犹如猛然间给大家的兴致浇上一盆凉水。夏雨林直觉可惜，至于是谁的功过当属不言而谕，不过好在天公厚赐的湖光山色欣然依旧。放眼望去，碧波荡漾淡雅辽阔的湖水一览无余；环渚漫步，蒙蒙烟雨若隐若现的峰峦尽收眼底，大家这才欢愉起来。
可能是过节放假，今日鼋头渚游者如云，人群比肩继踵，但都心旷神怡流连忘返，尽管取景拍照排长龙，也要带走一幅湖光山色作留恋。夏雨林他们或选景一起留影将友谊长存，或席地而坐沐浴和风丽日，或品尝美食小笼馒头酱排骨。最忙的就是夏雨林，因为会战组只有他自带照相机。古一飚和牛蛙也都有兴趣夏雨林就请他们帮忙。好在大家心领神会主要是合影，其中仅有一张是全体合影，那是夏雨林请一位游客代为拍摄的。当然几位爱美的女士是多有单独选景留下靓影。
当胶卷还剩最后一张时夏雨林突然萌生一个念头：给我们漂亮的头头留个影！于是他走近宋文丽说：“她们都有留影，你也一个人来一张吧！”宋文丽欣然领受夏雨林的好意，仓促之中她和夏雨林转到灌木林后面去湖边石岩上。古一飚牛蛙也跟随过去，见夏雨林和宋文丽正在取景选位太靠水边，古一飚就对宋文丽喊一声：“注意脚下！”话音刚落只见宋文丽一转身脚下一滑双手向上一扬人往后一仰“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大家正惊诧之中又听见“扑通”一声，原来是夏雨林一甩手将照相机扔给古一飚就跨步跳进水里。待大家赶到近前只见两个人仅仅头浮出水面，夏雨林除一只手外整个身子都被宋文丽死劲抱住，夏雨林挥手使出浑身力气向岸边浮动，好在离岸不算太远古一飚和牛蛙合力将两人拽上岸来。相没有照成，两人都成落汤鸡，宋文丽可能还呛了水，在岸边咳嗽，林芝萍赶紧护着她去女厕所。夏雨林也跑到男厕所，都没有衣服可换，只能脱下拧干后再穿上，尽管艳阳高照，这样也是过于凉快的。
从厕所出来夏雨林和宋文丽都互道歉意，他说自己本是好意却引出这个意外，让她受到惊吓；她自责一不小心捅个娄子，给大家的游兴浇凉水。他注视她回忆起刚才在水中感受到她劲抱的胸部柔腴，出水时因衣服贴身又见她双峰凸显。心中感叹眼前这位双凤眼、双峰显，再加一个工作狂，真是一位难得的美艳佳人！而她此刻心里正为自己不会游泳而死死地抱住他而不好意思，嘴上却说：“谢谢你下水救我！”她话一出口古一飚抢先戏言：“你们好啊，我们只在岛上游览，你们两个还到湖里游走一遭！可惜时间太短，你们肯定都没有去到龙宫见龙王。”引来大家哄堂一笑。衣服未干两人只好先找一处阳光充足游人较少处坐下晒太阳，其他人照游不误。
这样他们两人只能先闲聊一会儿。夏雨林倒是有试验中的问题需要请教，但他想到林芝萍曾对他说过宋文丽是个“工作狂”，觉得好不容易来游园还是不谈工作的事为好，于是聊天就从夏雨林问她老家在哪开始。也许是她被他刚才的见义勇为所感吧，她很愿意回答他问询的家事，因此他很快就知道她出生河北农村，自幼丧父母，因为她聪明好学她哥哥按照父母的遗愿硬撑着让她念完大学，好在学校还有助学金。她还说因为与爱人两地分居她在北京是呆不长的。过往的游客看他们俩促膝谈心十分亲热，以为他们不是夫妻也是恋人，只是投射过来的眼神分明是奇怪怎么两人的衣服都未干透呢。
看来这个意外只是这一天畅游鼋头渚兴致跌宕起伏的一个插曲，回厂途中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抒发观感游兴，都说若不是参加会战难得到此一游！夏雨林在当晚的日记中盛赞鼋头渚的风光是云蒸霞蔚气象万千，感叹这一天的时光为神仙过的日子，吟咏成一首赏景抒情的律诗：
七律《太湖一日游》
春色迷人醉水乡，雄奇淡雅品苏杭。云蒸霞蔚鼋头渚，浩渺烟波憬彼苍。
蝶舞鸟鸣花绽放，奔波抢镜景珍藏。畅游嬉戏夕阳至，忘返流连乐未央。
经过近一个多月的紧张工作会战实验全部结束，半成品性能数据显示材料与工艺是匹配的，而成品性能的检测还要进行几个专项考核，那需要较长的时间，按计划是由这家元件厂实验室承担继续完成。至此会战暂时告一段落，下一步的工作只是继续提高材料质量和工艺适配性的原则意见，于是都带着半成品性能数据相互道别。带回去的除实验数据还有真诚的友谊，既有铭刻在心的，也还有拍照留影的。在回京的火车上夏雨林掏出已经冲洗出来的在外滩和太湖的留影来欣赏，只有一张照片令他哭笑不得，那就是他和宋文丽从湖里上岸以后古一飚用照相机中最后那张胶片拍下他们两个落汤鸡的狼狈相！
回到北京一进宿舍就看见床头的信，四封信分别是两个夏爱华妹妹、茹芝姐和梅瑞华的。照例是先看妹妹的信，现在家信都是妹妹的亲笔。今天看妹妹的信是喜忧交集，喜的不仅是信的开篇就报阖家平安，更明显地感觉妹妹近来进步很大，所写字迹虽然是有些歪斜，但行文述意还是蛮通顺的，难得她写这么长的信肯定是非常专注花费不少心血的，令雨林读起来宛如溪水流淌有赏心悦目之感；忧的是妹妹告诉他茹芝姐已经在“五一节”前迁去四川。长相厮守的亲人一朝离别两位老人最伤心，加上临别前帮着茹芝姐收拾家什细软有些劳累，茹芝姐走后父母几天都卧床不起。
下面就是安慰哥哥要他放心的话，说母亲和父亲已经先后恢复健康，至于父母卧床不起这几天她是怎么照顾父母的信中只字未提，但雨林却有揪心之痛，自觉既有负于年迈体弱的双亲又愧对身残辛劳的妹妹，无奈鞭长莫及如何尽心呢？可见茹芝姐的忠言决不是杞人忧天而是有先见之明，她的担心已经得到印证，正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看来父母身边必须要有新的亲人！
可能是一种本能吧，他不由自主地立即拆开梅瑞华的信，一口气读完。一个明显的感觉是她有与他交往的诚意，因为作为第一封信她就认真而细致地讲述她本人及家庭的情况，如果没有男女之情的意愿一个女孩子是不会如此开诚布公的。当然，与他的第一封信一样，基调都是介绍情况，例如她是南京人，姐妹三人只有妹妹梅瑞丽还在父母身边。自从姐姐奉调来厂工作以后她就弃学由宁来晋帮姐姐带孩子，当过厂里电话室的接线员，大跃进时应招进县城的纺纱厂，现在该厂实验室上长白班。读完信可能是心情好吧，他以隐含梅瑞华名字的小诗来预示和她的关系：
五绝《我的梅花》
梅茁金陵邑，花移壮晋阳。暗香盈瑞雪，缘分奉华郎。
总之，他认为此人可以交往，再联想妹妹来信的内容认定应当加紧交往。
接着看的是茹芝姐的信。“这新旧两地南北两厂的饮食生活，要说有天壤之别也不夸张。”茹芝姐的信一开头就令他顿觉新鲜，原来新厂建在山里，居屋趴在山腰上，睁眼是茂密山林，出门是曲径坡道，吃的都是白米饭，洗的衣服难晒干，周日要步行去县城“赶场”，孩子复学入园至少要等到明年，说厂里已通知她参加托儿所的筹建。尽管新的生活环境需要适应，但看得出来心情是愉快的，毕竟一家人团圆了嘛。信的最后也没有忘记问及梅瑞华回信没有，并告诉他这件事能否成功梅瑞华的姐姐梅瑞雯是个关键人物。
最后打开重庆来的信，一看几乎吓一跳。这个夏爱华说她本该毕业考大学的，现在没人管，她想找工作。“哥哥，我想去北京找工作，你同意吗？北京好找工作吗？你能帮忙吗?”三个问号一下子把他的心吊起来悬在空中忽悠。她不是小孩，难道不知道北京的户口是进不来的？他也不是小孩，知道她分明是投石试水，因为前两封信都说过“能来北京生活多好啊！”他装糊涂，回信都避开这个话题，看来这次他难有退路。
家事、私事是不能影响工作的，明天他要和林芝萍、小杜一起向全组汇报这次出差的情况，其中他负责介绍会战组整理的实验数据，不能分心，当晚他一气呵成写完四封回信。当然也是先写家信，这封信他只谈一个问题：劝父亲退休。他曾经从家里的户口本上看到父母的生辰，记得父亲去年就是六十周岁已该退休。他认为眼前只有退休才是减轻父亲身心劳累唯一有效的办法，自己已经工作父亲退休不会影响全家生计，并将这个想法在信中告诉吉森哥和茹芝姐，希望他们也能写信劝说父亲。
给梅瑞华的信基调还是介绍情况，所不同的是主要是谈自己的内心所想，其中包含对“为人一生要忠孝两全”的感触，坦诚直白自己面对与老弱病残的亲人分居两地而难以“两全”的无可奈何。不过，他也就点到为止，其用心只可意会不可言谈。随信他寄去一张二寸的照片，就算是见个面吧，当然也没有忘记赠送红宝书《毛主席语录》并另加一枚毛主席像章，自认礼物珍贵表明心意真诚。
给重庆夏爱华的信是以兄长关爱妹妹的口吻提醒她：“父亲把你拉扯大多么不易啊，你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你父亲很快就会变老的，你应当与父亲相依为命，最好不要离开父亲异地谋生。”还特别以自己为例来开导她：“哥哥我现在就遇到这个与父母异地生活的问题，他们年迈老弱需要亲人的照顾，我是鞭长莫及，他们又不能来北京，只好听人劝想尽快在他们身边找个媳妇。”夏雨林自信这封信能够让重庆的那个妹妹冷下心来。
第二天林芝萍她们关于无锡会战工作的汇报会迟迟不能开始，与大组长祝世泉对立的一派有比较“铁杆”的造反派小头头、老工人党员孟涛不仅自己抵制还召唤同一派的人不要参加会议，因为汇报会的时间与院里造反派的批斗会相冲突，他就指责大组长是“以生产压革命”。但是多数人还是留下来参加组里的会议，因为他们知道汇报只是会议的第一个议程，这只是全组工作任务之一辅助材任务，而会议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第二个议程A任务，就是要安排落实关于援建四三四厂工艺流程改进新进展的下厂扩大验证试验，这是按部里的要求与四三四厂早就定好的，厂里正翘首以待，出发时间已经迫在眉睫，所以祝世泉坚持开会。
虽然会战试验还要等待成品性能考核结果，但是组里还是根据半成品的试验数据对辅助材任务下一步的研究重点作出安排。然后会议就转入A任务下厂验证工作方案的讨论。主要是落实出差的人员，一个萝卜一个坑，试验要倒班每班至少四人缺一人都会显得忙乱。赵少康因为接到电报父亲重病已请假回老家，再加上院里两派口诛笔伐正处于高潮，孟涛热衷于运动不仅不与会而且已经放言他暂不能出差，所以出差人员配不齐。夏雨林看大组长很为难，觉得出差是个学习的好机会，自己虽然刚返回但单身无牵挂，于是自告奋勇填补人员空缺。
这次出差是工艺专题组的任务，祝世泉原本没有考虑夏雨林参加，因为检测专题组的人员一般不参加工艺改进试验的实际操作，但是只要有老同志带班想必夏雨林跟班操作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所以祝世泉不仅同意，还暗自高兴夏雨林解了组里的燃眉之急，并决定安排小夏和自己一个班。夏雨林对获准这次意外的出差机会十分高兴，心想这次下厂肯定要和肖七橹一起干，借机也可以体验一下老同学在贺兰山麓的创业生活。
可是，人生有时是要面对残酷的事实的。夏雨林这次出差一月有余的时间里仅仅见过肖七橹一面，而且是遥遥一望，相视无言。那是在食堂排队买饭时，他因为倒班轮换吃饭而去得晚，食堂里已经没有多少人，就在他吃完饭去洗碗时看见肖七橹进门，两个人都还没有来得及有所表示后面跟着进来两个手握木棒臂着袖章的红卫兵，可能是怕连累夏雨林，肖七橹转脸闭嘴径自朝前走去。
夏雨林一到厂里李群芳就私下向他透露肖七橹已经被造反派关押起来，这晴天霹雳似的消息吓他一大跳。急问之下她才说出是因为肖七橹在两派群众游行对峙领呼口号时喊错一句，被对方抓一个“现行”，现在完全失去人身自由，一直在密室里接受审查，人家说要查他的祖宗三代！夏雨林做梦也想不到他这个一贯文质彬彬颇有书生气的同窗会因为这史无前例的运动而超常激动竟至出现无法辩白的错动。
现在面对肖七橹被押解的此情此景他真是呆若木鸡始终没敢上前会面，像根木桩一样立在那里直到肖七橹买完饭又被押解离去。夏雨林有些神思恍惚，虽说是人生之路不企求平坦，但猛孤丁地落进深渊怎么承受得住？这个同室居住近五载的“小山东”一直是我们的团支部书记，祖宗三代都是劳苦大众，怎么一下子变成专政对象？真担心他会受到不公正的折磨。可是他是万般无奈呀，此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肖七橹的踪影。
眼看来厂出差的任务圆满结束，夏雨林不仅已熟悉工艺流程而且也有幸见识到本行本业的工业生产面貌，尤其是对近年来一直只是耳有所闻的“三线建设”虽是略见一斑但这可是亲身的经历和实际体查。尽管收获颇丰可是他却高兴不起来，反倒是对肖七橹的担心令他心情越来越沉重，临走前他对前来送行的李群芳千叮咛万嘱咐：“多留心肖七橹，一有新情况就给我通通气，好吗？”最后只能祷告：“但愿他早日解除看押。”
因为出差任务完成得比较好，祝世泉离厂时的心情是少有的轻松愉快，在回京的火车上他主动和夏雨林谈天说地，当身边无人时他突然悄悄地问起夏雨林：“小夏，厂里那个李群芳是你的女朋友吧？”夏雨林一听急忙摇头摆手：“不是不是。”说着似乎有点心慌，“啊，我看她对你蛮热情的，生活上还特别细心关照你。”老祝以为夏雨林主动要求下厂是要会自己的女朋友，现在还要保密呢。“真的不是，她在学校里是广播站的播音员，她在站里有个男朋友。”夏雨林很认真地说出他听说的但未经确证的消息。“啊，是这样。如果真不是那倒也好，”老祝神情真诚严肃“我劝你最好不要在京外找对象。”看小夏用疑惑的眼神盯着自己，迟疑良久他只说出一句话：“你看我两地分居有什么好？”
回到北京推开房门夏雨林和老祝都看到地面上有信，肯定是组里的同事从门缝塞进来的，自从赵少康结婚后这间房就只有他们两人住，文化大革命正忙着呢，估计不会有新的毕业生分配来。夏雨林拿起信来一看其中两封是老祝的，自己的有三封分别是妹妹、梅瑞华和傅萍来的。妹妹的信令他十分高兴，因为信一开头她就提出要求：“哥，我想看《红楼梦》，是幼儿园的范之颖老师向我推荐的，她说我应该看看中国的古典名著，你有这本书吗？”夏雨林真心感谢范老师，因为她又一次走到了他的前面。
妹妹还告诉他武汉的姐姐又托人带大米来。他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是王信首先发现两个厂子有业务往来，于是他和郭翼都认为可以托比较熟识的人出差顺便给干爹干妈捎点礼物去，至于稍什么很快就认定大米最适用。父母开始是既感激又过意不去，后来也想出一个回敬的办法，那就是麻烦来人往回捎点山西的特产比如大枣、太谷饼之类，当然还有全国粮票。这也是父亲努力种玉米的原因之一，可以找路子用玉米换全国粮票，当年他因病休学母亲来北京看他所带的全国粮票就是用玉米换来的。最后妹妹还告诉他父亲已经开始考虑退休之事，只是科里领导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接替之人，说不定还要干到年底。
拆开梅瑞华的信一张二寸的头像首先映入眼帘，定睛一看，“大眼睛，高鼻梁”，这是母亲认定女孩漂亮的标准，他一直记得母亲第一次见茹芝姐就是这么啧啧赞美的。再仔细瞅瞅，明晰的双眼皮下一对眼珠波光粼粼，一条乌黑的辫子垂于胸前。读她的信犹如听她娓娓而谈：“看你的来信认为你果然是个孝子，我也认为孝顺父母是我们做儿女最起码的品德。知道你大学刚刚毕业，既要热心报效国家又想尽心孝敬父母，很担心两地分居会影响你忠孝两全。其实离家在外工作的人很多，各家各人自有尽孝办法，很多是兄弟姐妹和爱人一起努力，就是说天无绝人之路。早就听姐姐多次说过伯父母都是难得的好人，我也很想去见见他们。”这样的信他爱看，不仅是因为夸奖他心里高兴，而且觉得她善解人意，熟知为人处事的社会风尚，应当是个易于相处之人。
傅萍的信是报喜来的，她喜得两“千金”，刚坐满月子，特意请舅舅给女儿起名字呢。他搞不清自己是不是已经成为舅姥爷，“老祝，”他想问一问祝世泉，可是一抬头猛然发现老祝手拿信纸坐在那里纹丝不动，再看他神情发呆夏雨林有点慌神，一路都是满心欢喜的怎么突然满脸苦楚呢。信，一定是信里带来的坏消息。这才上前询问一声：“老祝，是不是家里出事了？”
老祝见问只是“嗯”一声但一直都不说话，夏雨林见他沉吟不语也不便多问，知道他肯定是有难言之隐。一年多来和大组长同室居住同组工作，知道他一家六口是上有老下有小，双亲病弱老迈，女儿儿子都要上学，尽管他省吃俭用，也没有见他换过一件新衣服，从来都是手头拮据的。现在不管他家出什么事，归根结蒂恐怕都是要花钱的问题。
果然，第二天夏雨林从李书记那里知道老祝是岳母去世，这是在向室领导汇报下厂试验情况时被李书记觉察追问才吐口的。原来两封信第一封是报病危，第二封告诉老人已故后事已处理完毕，只是留下一屁股的欠债……李书记说他正在考虑是否请假回家。但是接下来在向全组介绍下厂试验情况时夏雨林见老祝已经恢复往常的严肃与自信。
会议结束后夏雨林从赵文兰交给他的上个月的工资中取出四十元钱，决定用其中三十元帮助老祝解燃眉之急，另十元给傅萍为两千金贺喜。晚上当他将三张十元钞郑重地放到老祝手中时他什么也没有说，而老祝先是一愣，待他明白过来后心中一股暖流涌起，顿觉手握之物灸手而沉甸，年近四十的堂堂男子汉面对不是亲人而真情胜似亲人的小夏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没有推辞只是因为他眼前太需要，而自己又确实是万般无奈……
这个星期天夏雨林先到新华书店给妹妹买到一本《红楼梦》，再到邮局寄出。同时给傅萍寄出一封信并汇去十元钱，因为他不知道该给两千金买什么，自认为寄钱虽是简易但不减吾心真诚。为给两千金起名字，夏雨林可谓挖空心思，他先将孩子父母的名字“曹锟、傅萍”写出来摆在眼前，既然父母都是单名，那两千金也用单名吧。“曹”什么呢，想来想去，突然心中一闪念，一个隐含不可告人秘密的结果出笼：曹芳、曹琳！为什么要这样起名？可能是为忘却的纪念吧。写完信他暗自得意，认为傅萍和曹锟肯定会满意的。
祝世泉星期天也去邮局寄钱，他是每个月都要寄钱回家的，只是这次比较多，其中有小夏的爱心，他不想让铁道部参与分享坐地收钱，决心省下路费用于还债。再说了，人已故后事已毕他人回去远不如钱回去。尤其是现阶段组里的工作让他烦心，他这个大组长现在很难当啊！有些人把运动中的对立扯到工作上来，工作越来越难调度，他已经有辞去大组长专干专题的念头，但他不能轻易撂挑子，毕竟在肩的是军工重任。
几个专题组长一直是既支持他也依赖他的，这不，星期一上班后贾工就来找他。一手习惯性地捂着肚子（听说是长期肠胃不适）的贾工另一手拿着一封电报，是赵少康从三八七厂拍来的。因为下厂试验结果不佳，需要重试，而所带原料即将用完，请组里火速派人送原料过去。按规定这种料样必须两人押运，贾工说他现在一个人都调不动，而自己胃痛得厉害也不能上路。
原来老祝他们下厂以后，贾工他们专题的新品试制试验因为院里公共实验室的大型专用设备要长时间检修而停用，而军工试制任务不可能延时，可是只有三八七厂才有这种设备，因为该厂也是院里援建的，厂里的同类设备还是新引进的。贾工临时决定派人带料去三八七厂，与老祝他们一样也遇到谁去出差的问题。最后是工艺研究专题组请假结婚回院的赵少康和丈夫援越抗美的小安临时组合承担起这趟紧急任务。
这次是老祝主动提出让夏雨林去的，贾工一听那是求之不得啊。其实夏雨林先看到摆在桌子上的电报，知道老祝和贾工正在商量此事，当他看见老祝转身向他走来时，他心里已经明白，所以老祝一开口他即同意。可是还缺一个人呢，按照夏雨林的推荐老祝和林芝萍商定让郑顺成同行。夏雨林认为自己很幸运，有机会去看看班长史志刚他们，而郑顺成知道是夏雨林的推荐也非常高兴，因为他来院参加工作至今还没有出过差呢。
三八七厂与四三四厂是大不一样啊，它完全是在深山里，四周没有丝毫的荒漠痕迹，而且两个车间的距离堪称是两山之遥，远看一座山，钻进去却是一个车间。真是分散、隐蔽，因而安全。夏雨林这次出差的感受也有与上次大不相同之处，主要是班长史志刚已经是公共实验室的主任副手。因为档案里有记载嘛，大学里一直是班长，毕业时又入党，进厂后干得好，新厂子又需用人，所以很快就被提拔。不仅老同学见面团聚十分愉快，而且夏雨林他们的试验就在他们公共实验室里进行，一切都得到优先安排，试验进展十分顺利，四个人高兴地提前回到北京。最高兴的当然是新婚燕尔的赵少康，出来时间太长肯定想家想老婆嘛。
这次回京急盼见夏雨林的却是佟玉敏，已经来过几次电话。眼看国庆节临近，她和姚宜冠商定国庆回武汉结婚，是明天一早的火车。夏雨林急匆匆赶到商店去买两床缎子被面，一方面时间紧来不及进城挑选礼物，另方面他也不知道该买什么，只记得父母给吉森哥茹芝姐的结婚礼物就是两床缎子被面，情急之下他安慰自己对老同学此物礼不薄。
晚上来到佟玉敏的宿舍，见蓝慧琴和小杨都在帮佟玉敏收拾行李，他将贺礼递给佟玉敏并送上一句温情的祝福：“不能参加你的婚礼，但衷心祝福你们新婚快乐！白头偕老！”佟玉敏接过贺礼笑容满面连说“谢谢、谢谢！”说着将他的贺礼装进提包。可能是心情愉快吧，她给他递上一杯水时笑口一开：“我回家结婚，你可要抓紧哪。”她也不管身旁还有两位女士呢，令夏雨林有点尴尬，一时无语。
佟玉敏因为心诚意犹未尽：“我现在能结婚还要感谢你。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帮你牵线搭桥寻找你的那一半。”夏雨林虽然面对佟玉敏但眼角瞥见那两位正悄然专注呢，此时的他已经回过味来，但觉得此时此景不便于说出与梅瑞华的交往，于是嬉笑道：“如果有缘我的那一半会自天而降的。”说完就岔开话题“明早要汇报出差情况，不能送你。”“不用送。你看，就两个小包，她们两个要送我也都说不用。”
其实关心夏雨林的岂止佟玉敏呢，他的专题组长林芝萍想要捷足先登。她爱人是毕业时留校的同班同学，委托她在院里为他们教研室新留校的女老师温烨牵线搭桥，林芝萍暗中选上夏雨林。温烨其实与夏雨林是同系同级但不同专业不同班的同学，低年级时在一起上过大课，和夏雨林互相都认识，只是没有什么单独接触。当她听说是夏雨林后表示可以先交往，于是林芝萍这才择机向小夏探询。
夏雨林听说是温烨，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十分温文儒雅清新亮丽的女同学，他推说自己配不上人家。“人家都表态愿与你交往，还说担心配不上你呢。”林芝萍是极力撮合。夏雨林看组长这么诚心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只好说已经与人交往。林芝萍一听倒是蛮高兴的，急问：“是吗？那好哇！是谁？在哪儿工作？”组长关心组员这合情合理。因为与梅瑞华的关系也没有拍板，除去在刚刚给姐姐寄出的祝贺她生日快乐的信中告知与梅瑞华交往的进展情况以外对谁都没有公开，所以说与不说他还在犹豫。
见小夏不语林芝萍多少有点扫兴，反正温烨的事情肯定就不用再提。夏雨林看出组长脸色的变化于心有愧，只好开口：“组长，我也是八字刚有一撇呢，我不能脚踩两只船哪。”他将正在家里找媳妇的事简要的告知林芝萍。没想到林芝萍边听边由微微点头又变成摇头，最终还是忍不住说出她的见解：“难得你找对象把照顾父母放在首位。”接着举出组里老祝、老郑等多人的例子，最后以“长期分居是没办法解决的”打住。几句话已让夏雨林明白她的好心好意。
没隔多久组里的人逐渐都知道小夏正在父母身边找对象，几乎都有与林芝萍类似的看法，但大都并不在他面前明说，只有老祝、老郑等人私下里以肺腑之言好心劝他应当慎重考虑，但也只能点到为止，夏雨林看在眼里悬在心里还真有点不知所措。
不久他又应邀参加同班同学李佳薇和教研室的钟志良老师的婚礼，见到来给她们贺喜的卞云松和顾瑞生。一见面就得知学校的运动正热火朝天，两派的对立近乎剑拔弩张，已有拳脚相加发生。婚礼之中相互间还说过几句悄悄话，知道他们也都想在学校里寻找另一半，只是现在像教研室金老师热心相助的那种渠道已经不复存在，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哟，卞云松倒是心直口快：“实在不行就回家找一个。”他坦言老家想高攀大学生的人不难找，夏雨林估计也有亲朋好友在给他牵线吧。
同事们的看法乃至劝告，同学们的行动与意愿，耳濡目染使夏雨林心中对自己已经开始并有进展的“试试看”浮起一团疑云。正是在这种矛盾的心态下他又收到梅瑞华的来信，说她已经登门拜访，受到家人的热情欢迎。写信的口气是轻松愉快，读信的心情却是喜忧交织。大姑娘上门这意味着什么？如果左邻右舍看见那肯定就会联想甚至认定我们之间的关系已经铁定，相对他的在“试”再“看”她是否走得太快操之过急呢？
夏雨林觉得男女之交贵在心地坦诚言行率真，所以在回信中他坦言与她的交往已经有人知晓，并叙说出之所以公开这一秘密的前因后果，而且没有掩饰同事们规劝他就地解决的好心，也没有回避对众人提醒的长期“两地分居”的担心。最后也没有忘记好心提醒她应当稍加注意的是现阶段登门拜访最好选在晚上以避人耳目。“我害怕一旦有人看见将会迅速传开，万一我们的事情谈不成那对你就会有很不好的影响。”
此信寄出不久夏雨林先后收到两封回信。前一封是傅萍来的，果然对舅舅为她的两千斤起的名字十分满意，不过她说出一个令他十分意外的事情，恰巧是她们学校有一位姓曹的老师就叫曹芳琳。这可就让夏雨林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此曹芳琳与彼曹芳琳，同名同姓还是同一人？他在回信中只简言一句：“这么巧？此何许人也？”他与外甥女玩猫腻，既想知道其人底细又不愿对外甥女重提应当忘却的往事。
后一封信是梅瑞雯来的，就是梅瑞华的姐姐。好家伙，信一开头就毫不客气地数落他，整篇是气话句句皆责问，并上纲到灵魂。“既交往就应当诚心诚意，通信已数月我们有何过错？何言‘万一谈不成’？原来你一直都只是在试玩？婚姻大事如此游戏岂非小人！”随信将他的照片退回，看来梅瑞华本人是连信也不愿再写。
如此激烈的回应是夏雨林绝没有想到的，自己只是和盘托出所思所想，是增进相互了解之举，属真诚坦率之行，坦诚遭误解转眼就成‘小人’？他觉得十分委屈，不过是个社会生活经验问题，顶多是个书呆子吧，我也不是见异思迁，与人格品质何干！真是百思不得其解，原来找对象也这么烦心！实际的社会生活的漩涡使他有点神思恍惚，看来尽管十余年书斋生活业已毕业，然而进入社会学堂才不过是个小学生而已。
当他心情稍稍平静一点之后，他又设身处地去思考人家为什么回应如此激烈？他明白了一点：人家是真心诚意的。人家不在乎“两地分居”，是自己将它视为拦路之虎，看来就是因为自己缺少一份打虎的勇气又失去人生的一份真情。他心平气和地给梅瑞雯回信一封，辩白自己并非“小人”，只认是个书呆子。既然人家已将照片退回，所以信中他也没有表示继续通信的意思。
雨林的心情被找对象的困惑所压抑，看着手上折叠扇的西湖景致，又想起自己的顺口溜：莫道西湖风光好，舒心华夏艳阳骄。人生之旅诸般美，效命为国价最高。怎么办？为了求得精神上的解脱，他下决心去做他一直想做但因为连续出差而耽搁的事情：辅助材料会战时曾耿耿于怀要对组里的工作追究其所以然，现在已经有些实践应该也可以起步，于是有空就到院情报室和北京图书馆仔细查阅文献，埋头翻译外文资料，详细做文字记载。他笑言自己找到一个好对策，以此自我安慰。
七绝《笑言鸳求鸯戏水》
鸳求戏水觅鸯穷，度外春心练内功。姑且藏身书瀚海，权当哑嘴耳全聋！
有个星期天他骑车去北京图书馆复印资料回转时，竟意外地看见马路对过一年轻女子骑车相对而行，他一眼认出她是章蕙莲！她也认出夏雨林。两人先后刹车，是夏雨林推车横过马路来到她的面前，四目相对竟都没有开口。夏雨林是因为心里有个疙瘩没有解开，他在接待红卫兵时给她写的信至今没有回音，他一直宽慰自己是不是当时学校里乱得很信已丢失。能够当面问她“收没收到我的信”吗？他犹豫不决。而眼前的章慧莲是因为工作组撤走之前夏雨林就已经刻意回避她，撤走之际他没有留下一句话，至今都没有一片纸，她那点余温都已烟消云散，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的冷漠表情令夏雨林将问话改为客套之言：“最近忙吗？”“也忙也不忙。”她语音平静。“此话怎讲？”他追问，“因为文斗向武斗升级，特别忙的人也不少。”她的神情显得既不屑一顾也无可奈何“你知道的，我们小学都是女老师，去学校也只是点个卯。”“你今天是回家吧？”夏雨林知道她家在图书馆附近。“因为母亲生病住院，我最近经常回家。”她一只手指向车后座上一个严实的包袋“刚刚给我妈买到一点补品，还是热的，正急急忙忙地往回赶呢。”“哦，”夏雨林理解为她要结束对话“那我就不耽搁你，快回去吧。”“那我走了。”说着迈腿蹬车而去，夏雨林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在他的视野里完全消失。
研究院虽未像大学停课搞武斗，但随着运动的深入两派对立情绪加剧，他们的大组也时有‘地震’发生，老祝这个大组长处在风口浪尖上，实在是难以掌控。可是军工任务在身，这种‘地震’如果影响军工任务的完成那对国家对军人无异于犯罪呀！老祝成天如坐针毡夜难以寐。他有一个基本分析：两派既然都爱国，那就一定都希望试制产品能够按时交货，而这么大的一个组这么多专题工作要都能够持续正常运转关键在于有一个有效的统一指挥，目前自己不仅已经起不到这个作用，反倒是因为自己处在这个位置影响到两派的齐心协力，可怕的是这个趋势如果不能阻止就会愈演愈烈。作为一名老党员，他深思熟虑之后当机立断，决定辞去大组长的职务，推荐夏雨林出任大组长。
老祝的想法在私下里征得李书记的同意之后先暗中在组内所有一贯支持他的人群中推荐游说，获得他们的支持后就召开全组大会，公开宣布自己不再担任大组长，紧接着主动提名夏雨林接任大组长。“反”派人员对他宣布辞去大组长当然高兴，但是对他突发提名夏雨林接任却感到意外而难以表态，他们要求会下协商之后再定。会后又经两派反复协商最后达成折中的意见：同意夏雨林接任大组长，但赠设一名行政副组长。
最终之所以绝大多数人都同意夏雨林出任大组长，可能是从毕业实习以来夏雨林在室里已积累一定的印象分吧，入院后虽然运动中有点“和稀泥”但与两派的大多数人的人缘还好，又是单身无牵挂工作可全力以赴。他的工作可圈可点有目共睹，而且经过几次下厂出差不仅基本熟悉全组的工作也熟识外协关系。当然，还有一个因素那就是夏雨林在运动中参加的是造反派组织，估计即使是“反”派最铁的人也不好反对。
至于夏雨林当然是再三推辞，当老祝在宿舍里私下给他打招呼试探他时就已经表明推辞之意。现在老祝突然在会上正式提名，他当着大家的面连说“不行，不行！”当晚回到宿舍他对老祝说出真心话：“你在会上的宣布吓我一跳！”接着与老祝畅谈至深夜，先是表示自己是全组最后一个上岗的人怎么能反过来居于众人之上！？老祝立即指出：“当组长不是要居于众人之上，而是要自觉地融入众人之中。一个组所有的人都在一起，你也就在其中，但是作为组长关键就是要自觉地融入，从了解关心人入手，调动其积极性，发挥其特长，达到吸引大家共同努力完成任务的目的。”
这算是老祝传经送宝之说吧，夏雨林边听边点头，是明白？还是感谢？但还是没有表态接受这个重任。因为他心底就认为老祝多年来在这个位置带领大家胜任众多的军工任务，一旦退下来肯定会对全组的工作带来负面影响。他真诚地向老祝表白：“你应该继续干下去，今后我会更加主动全身心地支持你的工作。”夏雨林此话一出口老祝怎不动情，他也掏心：“小夏，我的家是两地分居。我知道自己在北京是呆不长的，正在寻找机会调到南方去，认为自己提前退下来可以减轻我一旦调离会对组里工作带来的负面影响。”
“但是我对这个组以及组内的所有人员都是有感情的，尽管运动开始后有人反对我，只是让我明白过去的工作中肯定有失误，得罪过几个人，我不怨他们。”老祝陷于沉思“当然，我也不想一走了之，而是希望为这个大组找到一个能够胜任的组长。我不想错过这个机会，自认为举荐你可以获得全组绝大多数人的认可。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别的任何人都难以获得两派的平衡。你要尽早上岗以免除军工任务继续受阻，希望你以大局为重。”
夏雨林沉默好一阵，因为他内心承受着困惑不解的压力。运动已经让室主任和支部书记都靠边站着，现在这两派之间的对垒又让我们的大组长下台，为什么会是这样？现在又要把我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字辈抬出来，这阴差阳错结果极不正常啊！他有自知之明，即使在学校里三十人的一个班他也从来没有当过班长。尤其是学生班长那只是一个刻苦读书的集体，现在这个班可是军工任务在肩的战斗集体，要当这个班长他可是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他给老祝掏心窝子：“这个组太大，任务太多，责任太重，我担心自己干不好啊！”
好心的老祝又安慰他：“你的担心我早就有所考虑，这加配一个行政副组长也是我的主意。并要严格分工，行政副组长专门负责组里的早请示晚汇报、日常的政治学习以及战备劳动、生活杂务等等。也是经反复协商最后推荐出一贯任劳任怨的工人，也是爱人孩子在农村的复转自愿军人王志和来担任。”说到这里老祝要合上话匣子：“干吧，小夏！你能行的。”夏雨林只好细声细语勉强应承：“那好吧，我试试看。当然我会尽力而为的。”从此开始组里的‘地震’才消停下来，工作又逐渐恢复常规，老祝还继续干专题组长，只是夏雨林和王志和两人那是高度紧张起来，夏雨林的人生从此踏上一个新的台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