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如林托人带给我土特产,反复强调这是正宗的三联味道。
三联村小是我工作的第一站。
三联村小地处偏僻,坐班车至石桥山,还要沿一条土路步行经铁炉冲再蜿蜒至黄金坡。
学校没有校门,也没有围墙。校园分两级:第一级是泥巴操场,靠厨房一头是一个爬竿和一个沙池;另一头是一个木质篮球架;操场中间是一木工打制的乒乓球台。第二级是校舍。校舍为砖木结构,像极了木匠师傅那把直角尺。长直角边是三间教室三间宿舍,短直角边是厨房和公厕。连接操场和校舍是近乎90度的陡坡,陡坡上是天长日久孩子们上上下下踩出来的小路。
暑假,操场变成了周边村民的牧场,教室有时则变成了牛栏。
学校条件极差,设备简陋,除两位民办老师外,公办老师几乎是一期一换。久而久之,孩子们都亲切地叫公办老师为“新老师”。
庆幸的是,我在这里做了三个学期的“新老师”。
初至三联,听着那陌生的客家话,我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的中元节是七月十四日,他们管“下雨”为“落水”,管“洗澡”为“洗身”,连数个数都是另一味道,让人觉得很新鲜。
置身于这个陌生的世界,我曾无数次被这些操着客家方言的村民朋友们的热情感动着。
三联很穷,穷得村小请不起工友,穷得教室宿舍装不起玻璃。没有老棚里电站的时候,有些农户点煤油灯都成了奢侈,晚上在墙缝里点根干篾片照着用餐。
即便如此,三联人那浓浓的尊师风气至今都让人感到温暖。
村支书、村主任、秘书,带头请老师吃饭;有小孩在学校读书的,会请老师吃饭;谁家杀个猪,也会请老师吃饭……
学生们大都叫我“新老师”,也有几个直接喊我“舅舅”的,我跟他们的外婆家是一个屋场的。因为这层关系,我有时好意难却,跟着这些“外甥”去江下山、大院里、牛巷里“打牙祭”。
三联没有幼儿园。八七年暑假,我义务为那些即将入学的孩子们进行学前教育。上课一个月,我吃的菜几乎都是家长朋友们送的。
记得八六年下期放寒假前,如林家请木匠打家具,木工结束那天把我们三位老师请去了。
那天下午上完课,我们三位老师、同事的四个小朋友一行七人赴石虎坳的饭局。如林家在石虎坳最偏的一座小山上,独门独户。门前竹林间是一条蜿蜒的小路,屋后是一片茂盛的杉树林,清洌的山泉水由一条长长的竹枧引至厨房。听到一阵狗吠,主人把我们迎进了门。
餐桌上,九个盘子里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红粉蒸肉、冬笋炒腊肉、野味……全是过年时才能尝到的美味。
如林是我带的第一批学生。
学校七八十学生,三个老师,四个年级。我担任复式班班主任,任教二四年级语文。
如林兄妹三人,他是老大。看到他把弟弟妹妹带得那么好,我让他任四年级班长。他纪律性很强,尽管离学校最远,从来不迟到。他做事肯干,从不偷懒。每周三下午斫柴,他第一个完成任务。他憨厚老实,乐于助人。冬天到校后,他会主动搭把手帮我们烧炭盆火。课间,还会到厨房帮忙烧火蒸饭。
学校没有篮球、羽毛球。唯一可以供孩子们玩的是那一副乒乓球台。如林也是乒乓球爱好者之一。课前、课间或斫柴回来后,他常常拉上县中、云华等人乒乓。他们在两块断砖上放一根木柴当球网,随意锯一截木板当球拍。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器材,一点也不影响他们的兴致。有时确实找不到人,如林也会拉上我跟他玩几局。
两年前,如林在抖音上刷到了我,非常高兴。他还记得我当年带他们游仙人桥捡笋壳叶,还记得我当年在音乐课吹口琴的样子,还记得我曾经画过的孔雀……
八八年上期开学后,我突然调去漕泊完小。如林告诉我,他弟弟妹妹还记得我离开三联的情景:“全校师生在学校后边的小路上列队为你送行,大家哭得稀里哗啦,都舍不得你走。”
打开包装,满屋是笋干和蜂蜜的清香,那是我最最熟悉的三联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