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我小时候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我爸很早就死了,只有我妈一个。
我十几岁的时候有的弟弟和妹妹,哥哥姐姐都在上学,妈要顾着一家人活着,没有时间带他们,所以这个人变成了我。
大姐也要忙着带我们,没读书,我也没读书。
我不知道读书是什么感觉,只是在麦田里背着弟妹,一下一下割着麦子。
大姐二姐穿过的衣服,总算轮到我了,这对我来说是好日子,也是所有人团聚的好日子。
吃上一口油,穿上一件新衣服,真是那个时候我最大的愿望。
妈的腰弯得越来越下了,而我眼中的哥哥姐姐越来越高,弟弟妹妹不再需要我背。
那天,我记得有人过来说亲,说那个人在西水村,我在东水村,我要找个日子往西边去。
我见到那个人了,他叫林西起,站的很难看,长得很合眼,于是,我俩的婚事就这么说定了。
我们挑了个好日子去大队里登记,他在旁边写了我俩的名字。黑白的照片上我们笑得应该很高兴。
我去了西水村,和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要分开了,走的前一晚,我看见妈在落泪,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我还是去了别人家,成了他家人。
林西起在家中是老三,有两个哥一个姐,一个弟一个妹。他上过学,到小学,他大哥当兵去了,他也想去,被人插队挤走了。
所以刚结婚的那一年他就去北京了,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但我在这边过得不是太好。
一家人挤在一个屋里,吃饭用水老是吵,地里种的,院子里喂的,什么都容易吵,但我们又是一家人。
我是个爱说话的人,空下来就去前面后面到处转,和那些女的一起说话,我们都是男人在外去了的,凑在一起做伴。
我们跑过所有山头,走过了所有的麦田,在塘边一起说话 ,一起捶衣服。
日子很快,我也记挂着林西起,毕竟他是俺家人,但是他只在春节赶回来。
冬天过完,他就走了,我也开始做母亲了,这个感觉很……神奇。
他还是在北京,我看着他在天安门广场的照片,很开心。
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叫林亮,我不识字,不知道什么意思,问他,他也不说。
等他走了,我问了大嫂,她读过书,还读到高中,和大哥一样配,肯定知道,她说是以后走的路都明亮,就是好。
明亮?我不是特别理解,但只要好就行。
林亮三岁的时候,他的小弟结婚了,他妈平时最疼小弟,什么好的先给他,我跟他说过,他只是让我别管别人的事。
我那个时候真恼他,什么都不说。
那几年,小弟先跟着他去了北京,接着二哥去了,我后来带着林亮也去了。
林亮喜欢北京,那么多人,那么多玩的,还有吃的,我给他买糖葫芦,他笑得好开心,我也开心。
但最后,我们都没有留在这个好地方,我们只是带着几张照片走了。
他先走了,后来他小弟也走了,只有二哥留在那了,他二哥命真好,才去没多久就遇到大老板,就在那一直做生意了。
这些年,我和兄弟姐妹没怎么见过,他们也大了,也差不多结婚出去打工了。
我小弟在广州打工,他从北京回来后,在老家待了一段时间,就去了广州。
林亮初中就去县里面上学了,他住学校了,我也去了广州帮林西起。
他在那开店,生意刚开始真好,在这里落下来也不错,我那时那么想着。
后来有几个本地人在他旁边也开了一家一样的店,天天就把客人往他们那边揽,我们的生意很差了,最后他和我又离开了。
再回到老家,看到林亮瘦了,我真不舍得把他一个人放在老家,我留了下来。
他去了南京,他不再做生意了,他去学了打孔,这活很累人,也很脏,夏天我带着林亮去了南京,我才知道。
打孔很累,但也很赚钱,同乡有几个一起来的,我们互相照应,都很信任,从来没有想过趁着冬天我们回老家,他把联系方式换成自己的,抢走了那么多活。
他那次很生气,和老胡也没了来往。
他本身脾气也不好,年轻的时候我们老吵架。干活不顺心还回来骂我,我当然骂回去,现在我不会和他一般见识了。
林亮上高中去了,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我就留在南京了。他上次路过南京的什么学校,说要考这里的,我好高兴。
他的活真的很脏,很累,机子割得耳朵疼,还到处爬上爬下,有的时候,我真担心他出事。他晚上七点不回来,我心就跟要落下去一样,要打电话才能安心。
我没有想过会再怀孕,可能想过 但没想过会是双胞胎,他也没想过。
在床上,我睡不着,我知道那几天他也没睡着。
最后,我们还是决定留下他们,在我35岁的时候。
后来想想,我怀孕的那段日子,过得太不是人了。
我那个时候很瘦,肚子却很大,还要和他一起干活,爬楼梯的时候,别人都看着我。
我们只能那么干,埋头干。
我快生的时候要赶回老家,赶回前几年新盖的房子。
当时,他妈嚷嚷着分家,让他赶快盖房,他赚的几万全用来建这个房子了。我有的时候真恨他妈,为什么对自己的儿子这么狠,其他的都那么疼。
不怪别人,怪林西起自己,太老实了,一辈子受苦的命。
我要生了,在县医院里,给我接生的医生我认识,上次林亮就是他接生的。
我疼得要死,只有他妈在旁边,她不会写字,我也不会写字。我忍着巨痛,按了我的手印。
我的身体向来很好,但生完这对双胞胎后,身体突然垮了。
我的肚子上是很深的刀印,那一个月,我在床上,疼得要死。
我以为在手术台上就很疼了,没想到接下来的日子更疼。
两个小鬼天天夜里哭,吵得我想死,她们爸哄完这个再哄另一个,整整三十四天没有闭眼好好睡过。
那些日子,没有一个人帮过我们。
但是那个时候的政策把他爸抓进去了,我都不知道这两个孩子该怎么拉扯大。
等我猛然想起来林亮快高考了,才突然感觉日子走了那么多。
林亮最后只考了个大专,我们没啥文化,也不知道以后人的命运会受读书影响那么大。
我想,人有时候就是要认命,大哥二哥的孩子都上了大学,小弟家的初中就辍学了。
是不是我们就决定了孩子的命啊。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有了个稳定的住所,一院子里住了很多老乡,我看着年轻时候的她们都有了孩子,原来大家都在变老。
小孩很闹腾,有的时候几个聚在一起更是心烦,我家老大小时候就脾气大,和她爸一样。尤其见到隔壁的小孩,基本上架是要打的。
小的很安静,喜欢待在家里看电视,和所有小孩相处得都挺好的,就是爱哭,但还好有她姐姐。
很多时候,我在菜园里浇水时,总会看见她俩在上面蹲着,或者牵手往前走着,走远一点,我就担心,要喊喊她们才好。
我就这样喊着她们到上学,那么小小的两个,怎么就变得这么大了,也不知道我和林西起怎么把她们拉扯大的。
林亮也大了,到了我担心婚姻的年纪。
很多年里,我都觉得我们对林亮不够好,那个时候他一个人在老家,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我们都很少知道,他也不说。
如果我们看着他上学,他后来会不会比现在好。他放假来南京的时候,总是老是那么瘦,我看着都心疼。
晚上那么黑,他就背着个黑挎包,没待几天又要走。
后来,他上完学了,来南京和我们待了几年,那时候他和别人学着,在网上卖东西,卖着卖着有了点起色,一切都在变好。
以后我想起来,总觉得如果这个时候拦住他,会不会现在好很多。
但林西起和我还是放任他去了北京,他在那边和他二伯做生意,和他一起的还有几个同辈的。我也经常给二婶打打电话,希望他们在那多照顾点林亮。
但每隔一段日子,我都看到林西起给他转钱,亮子在那过得大概不好,我也打电话问过他,但他不和我多说,催他结婚他也烦。
我们家条件不好,但我也是真担心他说不上媳妇,这可怎么办。
现在想想,亮子没结婚那段时间,我简直像疯了,连双胞胎都说我每次和人打电话都要说一句亮子还没结婚,这怎么办啊?
亮子前几年谈过一个女孩子,但和我一样不识字,这怎么行,我都过成这样了,再来一个不识字的,我们家要成什么样,后来就没听过他有谈过。
我是不是做错了,可是一个不识字的,和我一样的,这怎么行呢?
我担心他结没结婚,他爸一直在训他快三十岁的人了,没有个稳定工作,叫他来南京把一个超市盘下来,亮子也不来,非要在北京待着。我听着,两个人都心疼,他爸大夏天在外边,回来衣服全湿了,前几年还被人打坏了腰,隔一段日子就疼。亮子一个人那么多年,每次看他都瘦,又黑,他压力不大吗。
前几年,我遇见了个好人家,一个老爷子。我在他家做保姆,给他做做饭,打扫房间,老爷子的女儿也经常过来,他们知道我家情况不好,还让我把双胞胎接过来玩,我放心了很多。
他们一家真是好人,给双胞胎买了好多吃的还有穿的用的,她们那些亲戚,从小到大,也没给她俩买过什么啊。我真的很感谢这家人,虽然后来老爷子不在了,但一直到现在,我还是和他女儿有联系。
我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就带点我们家乡腌的东西给大姐,大姐也爱吃。
那几年,真的,谢谢他们了。
年纪上来了,我老是腰疼,做的活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了,这个家就指望他爸赚钱。老乡都说他能赚钱,说他这么能吃苦。而我又不能像她们一样识字,帮不上什么忙。
他的命怎么就那么苦呢!
亮子没有在北京待下去,他也没有去南京,他回了老家。他认识了一个女孩,当老师的,在县城付了房子的首付,他们很快就结婚了,我一直担心的事总算结束了。
双胞胎上了高中,我跟着他爸去干活,但很快我又要回老家照顾媳妇,她怀孕了。
亮子在老家随便找了个班上,工资又不高,媳妇让他考个教资,他也不考,我真不知道这小孩要干什么。
我只能做好我的事,照顾好他们。
小孩生下来,情况很不好,在监护室里待着,每天都花好多钱。她那么小,就在医院待那么久,我有时候看着眼泪都要出来。
我也不知道亮子是什么命,小孩查出来说有什么基因方面的病,我也听不明白。明明当初产检的时候都好好的,怎么生下来就有病了呢,说是她妈妈那边基因带的。
老爷子早些年一直咳嗽,最后自己喝药没的,这症状偏偏遗传给西起,现在也这么咳,肺哪受的了。老太太肠癌走的,最后瘦的跟皮包骨一样。对他们,我觉得难受,又觉得活该,他们年轻时做的那些事……
孩子生下来要人领,而双胞胎上高中真是关键的时候,他爸身体也不像年轻那么好,我肯定要回去照顾他们,最后亮子在家带了两三年孩子。
双胞胎上高中的时候,我觉得我们家过得很不好,没想到,之后还有更不好的在后头。
他爸要管学费,这边的吃喝拉撒,还得给亮子还房贷,养孩子的钱。所有的担子都在他爸那,他晚上经常睡不着,贴的膏药一张接着一张,经常吃药,我是真难受。
我每天想很多,心里堵得很,不明白我们一家人怎么就过得那么烂,那么多人都越过越好,怎么就我们一家子,越来越烂了呢?
小鸽子,她三岁的时候眼睛又检查出问题,医生说要做手术,然后一直吃药,每个月过来复查,还不一定能好。
她戴着眼镜,平时也不能哭,这么小,多受罪啊!
但总是有意外,双胞胎是我的意外,婷婷是他们的意外。
那个时候是双胞胎高三 的下半季,她们俩压力也大,听了又有孩子,一直闹腾,还说打了这个孩子。
打了孩子,他们,我们应该都会轻松一些,可是他是一个生命,都来到了。
而且留不留是他俩决定的,我们说不上什么。
媳妇怀孕等着我照顾,我没法留在南京,那年3月我就回去了。孩子是在6月生的,她很辛苦,最后是剖腹产的,我觉得这是我们女人最痛的时候。
双胞胎总说为什么要生孩子,生孩子多痛,说我当初生她们的时候肯定更痛。很痛,多少天我都睡不着觉,现在刀疤我都能摸到。
我不想她们痛,但生育是女人必须的,我这么跟她俩说,她们只会说我封建。
我不识字,有时候听不懂她们说的话,但老大总是心细一些,察觉到这些,小的一直这样就好。
婷婷出生了,要有人看孩子,亲家母说我两个女儿考完学了,让我回家看婷婷。
双胞胎问过我为什么不让她妈妈照顾孩子,我只说她有本事,要在外挣钱。
我又赚不了多少钱,还有亮子不能再待在家里了,他一个大男人,这样叫什么事。
亮子找不到好工作,天天不着调,媳妇心里一直有气,我都看得明白。
双胞胎有时候说得也对,养孩子那么费钱,他们现在的条件怎么够呢?
在老家,天天听媳妇和亮子吵,我只能劝亮子忍忍,别和她吵。我只能带孩子,跟媳妇说话,她经常不理我,我就给西起打电话,他也不是能多说话的人,到头来,就是他们的事,他管不了了,随他们去。
真的能随他们去?孩子教育得好,骂的都是我们当爸妈的,我怎么能不管亮子?
婷婷很然疼,给她拌牛奶的时候,她只笑,皮肤也嫩嫩的,她身体好得很,一点毛病也没有。
亮子在准备考公了,如果他考上了,他爸要轻松多少,媳妇也不会和他吵架了吧,我们家会好很多吧……
菩萨保佑,老神佛保佑,保佑我家亮子一定要考上。我那年上香给他求的,又找人给他们算了命,真的想他考上。
双胞胎听我找人算命,又说我迷信,她们这一代也不会再信了,但我只是要求个心安。
这个年过得很不好,过年前我做了个手术,他们说微创不疼,明明疼得要死。
我身体也是越来越差了,腰疼,腿疼,哪都疼,膏药也不管用。
我好的差不多的时候,要回去抱孩子了,媳妇要回学校上班了,小鸽子也送去了幼儿园。
婷婷这么大,就认人了,睡着了会突然吓醒,我就在旁边拍拍她,她又乖乖睡着了,我看她真心疼。
双胞胎老说我带孩子累,确实累,但看着她我又实在心疼,一笑我就想拍视频,发给他们看。
亮子没考上,报班也没考上,媳妇很生气,让他滚,我求的愿还是没有了。
我对亮子,总想叹气,又心疼。当妈的就是心疼孩子,看他天天急的,我也瞎想很多。
亮子滚去广州,去他小舅那干活了,我不知道他以后怎么样。他爸在南京干那么重的活,连个给他烧饭的人都没有,万一他身体垮了,怎么办,一家人都指望着他,我想得心烦。
跟媳妇说带婷婷去南京,她一点都不同意,天天吵架,我心烦的要死,她舍不得孩子,我只能留在老家。
她看我们都有气,跟她说话,她经常不理我。做饭要清淡,合她娘俩
口味,我想想觉得自己过得真不是人的日子……
我受不了了,就给小妹大姐二姐打电话,我老是哭,天天哄孩子,买菜,做菜,烧啊,擦啊,洗啊,每天都这样。
小鸽子还经常说话气我,让我走,这不是我家,说话真恼人。冬天的时候双胞胎就看不惯小鸽子说话,和她吵得烦死,我又不像她俩那么不懂事,她的话我不放在心上,但听到确实难受。
在老家,媳妇有时候说我就只带孩子,出去抱个孩子都不行,但我身上是真疼啊,根本抱不动。她有气,我也没办法,只是熬一熬,熬过这几年就好了。
她放假了,我想来南京,孩子哪个也带不走,就都给她带了。
在南京见到双胞胎和他爸,我好不容易轻松几天,大姐又给我电话说让我回家帮媳妇看孩子,不然到时候他们离婚了怎么办……
不帮他们看孩子就离婚,这个婚真该离了……我想不明白,很烦人,我就想一家人整整齐齐的,不行吗?
干什么要说那么难听的话,我天天在老家过得也不是人过的日子啊,双胞胎一直劝我别想那么多,我就是爱胡想啊……
人有什么可活的啊?
这有什么可活的啊?
我这一辈子,命怎么就这样?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老大,不用写了。
我和你爸打麻将去了,你和小的早点洗澡,别拖到11点在那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