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史记》
本纪
卷六 秦始皇本纪第六
秦王足己不问,遂过而不变;二世受之,因而不改,暴虐以重祸;子婴孤立无亲,危弱无辅。三主惑而终身不悟,亡,不亦宜乎?当此时也,世非无深虑知化之士也,然所以不敢尽忠拂过者,秦俗多忌讳之禁,忠言未卒于口而身为戮没矣。故使天下之士,倾耳而听,重足而立,拑口而不言。是以三主失道,忠臣不敢谏,智士不敢谋,天下已乱,奸不上闻,岂不哀哉!先王知雍蔽之伤国也,故置公、卿、大夫、士,以饰法设刑,而天下治。其强也,禁暴诛乱而天下服。其弱也,五伯征而诸侯从;其削也,内守外附而社稷存。故秦之盛也,繁法严刑而天下振;及其衰也,百姓怨望而海内畔矣。故周五序得其道,而千余岁不绝。秦本末并失,故不长久。由此观之,安危之统相去远矣。野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以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有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卷八 高祖本纪第八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下使人攻城略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馈饷,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纪传体通史这一体例是司马迁的首创,包括本纪、表、书、世家、列传这几部分,从此历代的史书,从汉书到明史,虽然名目有所改变,但大类都有本纪和传,都沿袭了史记的体例。
表书
卷十五 六国年表第三
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西羌,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
卷二十三 礼书第一
人道经纬万端,规矩无所不贯,诱进以仁义,束缚以刑罚,故德厚者位尊,禄重者宠荣,所以总一海内而整齐万民也。人体安驾乘,为之金舆错衡以繁其饰;目好五色,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乐钟磬,为之调谐八音以荡其心;口甘五味,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彫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贵贱之序,下及黎庶车舆衣服宫室饮食嫁娶丧祭之分,事有宜适,物有节文。仲尼曰:“禘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凡礼始乎脱,成乎文,终乎悦。故至备,情文俱尽;其次,情文代胜;其下,复情以归太一。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时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万物以昌,好恶以节,喜怒以当。以为下则顺,以为上则明。
礼之貌诚深矣,坚白同异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诚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说,入焉而望;其貌诚高矣,暴慢恣睢,轻俗以为高之属,入焉而队。故绳常陈,则不可欺以曲直;衡诚县,则不可欺以轻重;规矩诚错,则不可欺以方员;君子审礼,则不可欺以诈伪。故绳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规矩者,方员之至也;礼者,人道之极也。然而不法礼者不足礼,谓之无方之民;法礼足礼,谓之有方之士。礼之中,能思索⑪,谓之能虑;能虑勿易⑫,谓之能固。能虑能固,加好之焉,圣矣⑬。天者,高之极也;地者,下之极也;日月者,明之极也;无穷者,广大之极也;圣人者,道之极也⑭。
卷二十四乐书第二
【正义】
天有日月星辰,地有山陵河海,岁有万物成熟,国有圣贤宫观周域官僚,人有言语衣服体貌端修,咸谓之乐。
太史公曰:余每读《虞书》,至于君臣相敕,维是几安;而股肱不良,万事堕坏,未尝不流涕也。成王作《颂》,推己惩艾,悲彼家难,可不谓战战恐惧,善守善终哉?君子不为约则修德,满则弃礼,佚能思初,安能惟始,沐浴膏泽而歌咏勤苦,非大德谁能如斯!《传》曰“治定功成,礼乐乃兴”。海内人道益深,其德益至,所乐者益异。满而不损则溢,盈而不持则倾。凡作乐者,所以节乐。君子以谦退为礼,以损减为乐,乐其如此也。以为州异国殊,情习不同,故博采风俗,协比声律,以补短移化,助流政教。天子躬于明堂临观,而万民咸荡涤邪秽,斟酌饱满,以饰厥性。故云《雅》、《颂》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声兴而士奋,郑、卫之曲动而心淫。及其调和谐合,鸟兽尽感,而况怀五常,含好恶,自然之势也?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比音而乐之,及干戚羽旄,谓之乐也。乐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其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其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⑪;其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⑫;其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⑬;其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⑭。六者非性也⑮,感于物而后动⑯,是故先王慎所以感之⑰。故礼以导其志,乐以和其声,政以壹其行⑱,刑以防其奸。礼乐刑政,其极一也⑲,所以同民心而出治道也⑳。
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颂也。物至知知,然后好恶形焉。好恶无节于内,知诱于外,不能反己,天理灭矣。夫物之感人无穷,而人之好恶无节,则是物至而人化物也。人化物也者,灭天理而穷人欲者也。于是有悖逆诈伪之心,有淫佚作乱之事。是故强者胁弱,众者暴寡,知者诈愚,勇者苦怯,疾病不养,老幼孤寡不得其所,此大乱之道也。是故先王制礼乐,人为之节:衰麻哭泣,所以节丧纪也;钟鼓干戚,所以和安乐也;婚姻冠笄,所以别男女也;射乡食飨,所以正交接也。礼节民心,乐和民声,政以行之,刑以防之。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乐者为同,礼者为异。同则相亲,异则相敬。乐胜则流,礼胜则离。合情饰貌者,礼乐之事也。礼义立,则贵贱等矣;乐文同,则上下和矣;好恶著,则贤不肖别矣;刑禁暴,爵举贤,则政均矣。仁以爱之,义以正之,如此则民治行矣。
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论伦无患,乐之情也;欣喜欢爱,乐之官也。中正无邪,礼之质也;庄敬恭顺,礼之制也。若夫礼乐之施于金石,越于声音,用于宗庙社稷,事于山川鬼神,则此所以与民同也。
天尊地卑,君臣定矣。高卑已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小大殊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则性命不同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如此则礼者天地之别也。地气上隮,天气下降,阴阳相摩,天地相荡,鼓之以雷霆⑪,奋之以风雨⑫,动之以四时⑬,煖之以日月⑭,而百化兴焉⑮,如此则乐者天地之和也⑯。
化不时则不生,男女无别则乱登,此天地之情也。及夫礼乐之极乎天而蟠乎地,行乎阴阳而通乎鬼神,穷高极远而测深厚,乐著太始而礼居成物。著不息者天也,著不动者地也。一动一静者,天地之间也。故圣人曰“礼云乐云”⑪。
是故先王本之情性,稽之度数,制之礼义,合生气之和,道五常之行,使之阳而不散,阴而不密,刚气不怒,柔气不慑,四畅交于中而发作于外,皆安其位而不相夺也。然后立之学等,广其节奏,省其文采,以绳德厚也。类小大之称⑪,比终始之序⑫,以象事行⑬,使亲疏贵贱长幼男女之理皆形见于乐⑭:故曰“乐观其深矣”⑮。
土敝则草木不长,水烦则鱼鳖不大,气衰则生物不育,世乱则礼废而乐淫。是故其声哀而不庄,乐而不安,慢易以犯节,流湎以忘本。广则容奸。狭则思欲,感涤荡之气而灭平和之德,是以君子贱之也。
君子曰:礼乐不可以斯须去身。致乐以治心,则易直子谅之心油然生矣。易直子谅之心生则乐,乐则安,安则久,久则天,天则神。天则不言而信,神则不怒而威。致乐,以治心者也;致礼,以治躬者也。治躬则庄敬,庄敬则严威。心中斯须不和不乐,而鄙诈之心入之矣;外貌斯须不庄不敬,而慢易之心入之矣。故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乐极和,礼极顺。内和而外顺,则民瞻其颜色而弗与争也,望其容貌而民不生易慢焉。德辉动乎内而民莫不承听,理发乎外而民莫不承顺,故曰“知礼乐之道,举而错之天下无难矣⑪”。
乐也者,动于内者也;礼也者,动于外者也。故礼主其谦,乐主其盈。礼谦而进,以进为文;乐盈而反,以反为文。礼谦而不进,则销;乐盈而不反,则放。故礼有报而乐有反。礼得其报则乐,乐得其反则安。礼之报,乐之反,其义一也。
凡音由于人心,天之与人有以相通,如景之象形,响之应声。故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与之以殃,其自然者也。
卷二十八 封禅书第六
《尚书》曰,舜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遂类于上帝,禋于六宗,望山川,遍群神。辑五瑞,择吉月日,见四岳诸牧,还瑞。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岱宗,泰山也。柴,望秩于山川。遂觐东后。东后者,诸侯也。合时月正日,同律度量衡,修五礼,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贽。五月,巡狩至南岳。南岳,衡山也。八月,巡狩至西岳。西岳,华山也。十一月,巡狩至北岳。北岳,恒山也。皆如岱宗之礼。中岳,嵩高也。五载一巡狩。
世家
卷三十八宋微子世家第八
“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水曰润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从革,土曰稼穑。润下作咸,炎上作苦,曲直作酸,从革作辛,稼穑作甘。
“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治,明作智,聪作谋,睿作圣。
八年,齐桓公卒,宋欲为盟会。十二年春,宋襄公为鹿上之盟,以求诸侯于楚,楚人许之。公子目夷谏曰:“小国争盟,祸也。”不听。秋,诸侯会宋公盟于盂。目夷曰:“祸其在此乎?君欲已甚,何以堪之!”于是楚执宋襄公以伐宋。冬,会于亳,以释宋公。子鱼曰:“祸犹未也。”十三年夏,宋伐郑。子鱼曰:“祸在此矣。”秋,楚伐宋以救郑。襄公将战,子鱼谏曰:“天之弃商久矣,不可。”冬,十一月,襄公与楚成王战于泓。楚人未济,目夷曰:“彼众我寡,及其未济击之。”公不听。已济未陈,又曰:“可击。”公曰:“待其已陈。”陈成,宋人击之。宋师大败,襄公伤股。国人皆怨公。公曰:“君子不困人于厄,不鼓不成列。”子鱼曰:“兵以胜为功,何常言与!必如公言,即奴事之耳,又何战为?”
卷四十 楚世家第十
庄王即位三年,不出号令,日夜为乐,令国中曰:“有敢谏者死无赦!”伍举入谏。庄王左抱郑姬,右抱越女,坐钟鼓之间。伍举曰:“愿有进。隐曰:“有鸟在于阜,三年不蜚不鸣,是何鸟也?”庄王曰:“三年不蜚,蜚将冲天;三年不鸣,鸣将惊人。举退矣,吾知之矣。”居数月,淫益甚。大夫苏从乃入谏。王曰:“若不闻令乎?”对曰:“杀身以明君,臣之愿也。”于是乃罢淫乐,听政,所诛者数百人,所进者数百人,任伍举、苏从以政,国人大说。是岁灭庸。六年,伐宋,获五百乘。
十年,楚太子建母在居巢,开吴。吴使公子光伐楚,遂败陈、蔡,取太子建母而去。楚恐,城郢。初,吴之边邑卑梁与楚边邑钟离小童争桑,两家交怒相攻,灭卑梁人。卑梁大夫怒,发邑兵攻钟离。楚王闻之怒,发国兵灭卑梁。吴王闻之大怒,亦发兵,使公子光因建母家攻楚,遂灭钟离、居巢。楚乃恐而城郢。
六年,楚使柱国昭阳将兵而攻魏,破之于襄陵,得八邑。又移兵而攻齐,齐王患之。陈轸适为秦使齐,齐王曰:“为之奈何?”陈轸曰:“王勿忧,请令罢之。”即往见昭阳军中,曰:“愿闻楚国之法,破军杀将者何以贵之?”昭阳曰:“其官为上柱国,封上爵执珪。”陈轸曰:“其有贵于此者乎?”昭阳曰:“令尹。”陈轸曰:“今君已为令尹矣,此国冠之上。臣请得譬之。人有遗其舍人一卮酒者,舍人相谓曰:‘数人饮此,不足以遍,请遂画地为蛇,蛇先成者独饮之。’一人曰:‘吾蛇先成。’举酒而起,曰:‘吾能为之足。’及其为之足,而后成人夺之酒而饮之,曰:‘蛇固无足,今为之足,是非蛇也。’今君相楚而攻魏,破军杀将,功莫大焉,冠之上不可以加矣。今又移兵而攻齐,攻齐胜之,官爵不加于此;攻之不胜,身死爵夺,有毁于楚:此为蛇为足之说也。不若引兵而去以德齐,此持满之术也。”昭阳曰:“善。”引兵而去。
卷四十一 越王句践世家第十一
句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居二年,吴王将伐齐。子胥谏曰:“未可。臣闻句践食不重味,与百姓同苦乐。此人不死,必为国患。吴有越,腹心之疾;齐与吴,疥瘲也。愿王释齐先越。”吴王弗听,遂伐齐,败之艾陵,虏齐高、国以归。让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杀,王闻而止之。越大夫种曰:“臣观吴王政骄矣,请试尝之贷粟,以卜其事。”请贷,吴王欲与,子胥谏勿与,王遂与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听谏,后三年吴其墟乎!”太宰嚭闻之,乃数与子胥争越议,因谗子胥曰:“伍员貌忠而实忍人,其父兄不顾,安能顾王?王前欲伐齐,员强谏,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备伍员,员必为乱。”与逢同共谋,谗之王。王始不从,乃使子胥于齐,闻其托子于鲍氏,王乃大怒,曰:“伍员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赐子胥属镂剑以自杀。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吴国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谗诛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独立!”报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吴东门,以观越兵入也!”于是吴任嚭政。
范蠡遂去,自齐遗大夫种书曰:“蜚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亨。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乐。子何不去?”种见书,称病不朝。人或谗种且作乱,越王乃赐种剑曰:“子教寡人伐吴七术,寡人用其三而败吴,其四在子,子为我从先王试之。”种遂自杀。
卷四十三 赵世家第十三
于是肥义侍,王曰:“简、襄主之烈,计胡、翟之利。为人臣者,穷有孝悌顺明之节,通有补民益主之业,此两者臣之分也。今吾欲继襄主之迹,开胡、翟之乡,而卒世不见也。为敌弱,用力少而功多,可以毋尽百姓之劳,而序往古之勋。夫有高世之功者,负遗俗之累;有独智之虑者,任骜民之怨。今吾将胡服骑射以教百姓,而世必议寡人,奈何?”肥义曰:“臣闻疑事无功,疑行无名。王既定遗俗之虑,殆无顾天下之议矣。夫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昔者舜舞有苗,禹袒裸国,非以养欲而乐志也,务以论德而约功也。愚者暗成事,智者睹未形,则王何疑焉。”王曰:“吾不疑胡服也,吾恐天下笑我也。狂夫之乐,智者哀焉;愚者所笑,贤者察焉。世有顺我者,胡服之功未可知也。虽驱世以笑我,胡地中山吾必有之。”于是遂胡服矣。
三年,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起灵寿,北地方从,代道大通。还归,行赏,大赦,置酒酺五日,封长子章为代安阳君。章素侈,心不服其弟所立。主父又使田不礼相章也。
李兑谓肥义曰:“公子章强壮而志骄,党众而欲大,殆有私乎?田不礼之为人也,忍杀而骄。二人相得,必有谋阴贼起,一出身徼幸。夫小人有欲,轻虑浅谋,徒见其利而不顾其害,同类相推,俱入祸门。以吾观之,必不久矣。子任重而势大,乱之所始,祸之所集也,子必先患。仁者爱万物而智者备祸于未形,不仁不智,何以为国?子奚不称疾毋出,传政于公子成?毋为怨府,毋为祸梯。”肥义曰:“不可。昔者主父以王属义也,曰:‘毋变而度,毋异而虑,坚守一心,以殁而世。’义再拜受命而籍之。今畏不礼之难而忘吾籍,变孰大焉。进受严命,退而不全,负孰甚焉。变负之臣,不容于刑。谚曰‘死者复生,生者不愧’。吾言已在前矣,吾欲全吾言,安得全吾身!且夫贞臣也难至而节见,忠臣也累至而行明。子则有赐而忠我矣,虽然,吾有语在前者也,终不敢失。”李兑曰:“诺,子勉之矣!吾见子已今年耳。”涕泣而出。李兑数见公子成,以备田不礼之事。
子义闻之,曰:“人主之子,骨肉之亲也,犹不能持无功之尊,无劳之奉,而守金玉之重也,而况人臣乎?”
卷四十四 魏世家第十四
十七年,伐中山,使子击守之,赵仓唐傅之。子击逢文侯之师田子方于朝歌,引车避,下谒。田子方不为礼。子击因问曰:“富贵者骄人乎?且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夫诸侯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贫贱者,行不合,言不用,则去之楚、越,若脱躧然,奈何其同之哉!”子击不怿而去。西攻秦,至郑而还,筑雒阴、合阳。
魏文侯谓李克曰:“先生尝教寡人曰:‘家贫则思良妻,国乱则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李克对曰:“臣闻之,卑不谋尊,疏不谋戚。臣在阙门之外,不敢当命。”文侯曰:“先生临事勿让。”李克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文侯曰:“先生就舍,寡人之相定矣。”李克趋而出,过翟璜之家。翟璜曰:“今者闻君召先生而卜相,果谁为之?”李克曰:“魏成子为相矣。”翟璜忿然作色曰:“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子?西河之守,臣之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谋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以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臣何以负于魏成子!”李克曰:“且子之言克于子之君者,岂将比周以求大官哉?君问而置相‘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克对曰:‘君不察故也。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何待克哉!’是以知魏成子之为相也。且子安得与魏成子比乎?魏成子以食禄千钟,什九在外,什一在内,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者,君皆师之。子之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魏成子比也?”翟璜逡巡再拜曰:“璜,鄙人也,失对,愿卒为弟子。”
卷四十六 田敬仲完世家第十六
威王初即位以来,委政卿大夫,九年之间,诸侯并伐,国人不治。于是威王召即墨大夫而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然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民人给,官无留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誉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曰:“自子之守阿,誉言日闻。然使使视阿,田野不辟,民贫苦。昔日赵攻甄,子弗能救。卫取薛陵,子弗知。是子以币厚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皆并烹之。遂起兵西击赵、卫,败魏于浊泽而围惠王。惠王请献观以和解,赵人归我长城。于是齐国震惧,人人不敢饰非,务尽其诚,齐国大治。诸侯闻之,莫敢致兵于齐二十余年。
驺忌子见三月而受相印。淳于髡见之曰:“善说哉!髡有愚志,愿陈诸前。”驺忌子曰:“谨受教。”淳于髡曰:“得全全昌,失全全亡。”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毋离前。”淳于髡曰:“狶膏棘轴,所以为滑也,然而不能运方穿。”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事左右。”淳于髡曰:“弓胶昔干,所以为合也,然而不能傅合疏罅。”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自附于万民。”淳于髡曰:“狐裘虽敝,不可补以黄狗之皮。”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择君子,毋杂小人其间。”淳于髡曰:“大车不较,不能载其常任;琴瑟不较,不能成其五音。”驺忌子曰:“谨受令,请谨修法律而督奸吏。”淳于髡说毕,趋出,至门,而面其仆曰:“是人者,吾语之微言五,其应我若响之应声,是人必封不久矣。”居期年,封以下邳,号曰成侯。
威王二十三年,与赵王会平陆。二十四年,与魏王会田于郊。魏王问曰:“王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梁王曰:“若寡人国小也,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奈何以万乘之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东取,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吾臣有盼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吾吏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余家。吾臣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将以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梁惠王惭,不怿而去。
二年,魏伐赵。赵与韩亲,共击魏。赵不利,战于南梁。宣王召田忌复故位。韩氏请救于齐。宣王召大臣而谋曰:“蚤救孰与晚救?”驺忌子曰:“不如勿救。”田忌曰:“弗救,则韩且折而入于魏,不如蚤救之。”孙子曰:“夫韩、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愬于齐矣。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弊,则可重利而得尊名也。”宣王曰:“善。”乃阴告韩之使者而遣之。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齐因起兵,使田忌、田婴将,孙子为师,救韩、赵以击魏,大败之马陵,杀其将庞涓,虏魏太子申。其后三晋之王皆因田婴朝齐王于博望,盟而去。
四十年,燕、秦、楚、三晋合谋,各出锐师以伐,败我济西。王解而却。燕将乐毅遂入临淄,尽取齐之宝藏器。湣王出亡,之卫。卫君辟宫舍之,称臣而共具。湣王不逊,卫人侵之。湣王去,走邹、鲁,有骄色,邹、鲁君弗内,遂走莒。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相齐湣王,淖齿遂杀湣王,而与燕共分齐之侵地卤器。
卷四十七 孔子世家第十七
将适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焉五日。颜渊后,子曰:“吾以汝为死矣。”颜渊曰:“子在,回何敢死!”匡人拘孔子益急,弟子惧。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孔子使从者为宁武子臣于卫,然后得去。
过蒲,会公叔氏以蒲畔,蒲人止孔子。弟子有公良孺者,以私车五乘从孔子。其为人长贤,有勇力,谓曰:“吾昔从夫子遇难于匡,今又遇难于此,命也已。吾与夫子再罹难,宁斗而死。”斗甚疾。蒲人惧,谓孔子曰:“苟毋适卫,吾出子。”与之盟,出孔子东门。孔子遂适卫。子贡曰:“盟可负邪?”孔子曰:“要盟也,神不听。”
佛肸为中牟宰,赵简子攻范、中行,伐中牟。佛肸畔,使人召孔子,孔子欲往。子路曰:“由闻诸夫子,‘其身亲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今佛肸亲以中牟畔,子欲往,如之何?”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我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
孔子学鼓琴师襄子,十日不进。师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也。”有间,曰:“已习其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有间,曰:“已习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为人也。”有间,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远志焉。曰:“丘得其为人:黯然而黑,几然而长,眼如望羊,如王四国,非文王其谁能为此也!”师襄子辟席再拜,曰:“师盖云《文王操》也。”
孔子既不得用于卫,将西见赵简子。至于河而闻窦鸣犊、舜华之死也,临河而叹曰:“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夫!”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何谓也?”孔子曰:“窦鸣犊、舜华,晋国之贤大夫也。赵简子未得志之时,须此两人而后从政;及其已得志,杀之。丘闻之也,刳胎杀夭则麒麟不至郊,竭泽涸渔则蛟龙不合阴阳,覆巢毁卵则凤皇不翔。何则?讳伤其类也。夫鸟兽之于不义也尚知辟之,而况乎丘哉!”乃还息乎陬乡,作为《陬操》以哀之。而反乎卫,入主蘧伯玉家。
孔子迁于蔡三岁,吴伐陈。楚救陈,军于城父。闻孔子在陈、蔡之间,楚使人聘孔子。孔子将往拜礼,陈、蔡大夫谋曰:“孔子贤者,所刺讥皆中诸侯之疾。今者久留陈、蔡之间,诸大夫所设行皆非仲尼之意。今楚,大国也,来聘孔子。孔子用于楚,则陈、蔡用事大夫危矣。”于是乃相与发徒役围孔子于野。不得行,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孔子讲诵弦歌不衰。子路愠,见曰:“君子亦有穷乎?”孔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子贡色作。孔子曰:“赐,尔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与?”孔子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兮,来者犹可追也!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去,弗得与之言。于是孔子自楚反乎卫。是岁也,孔子年六十三,而鲁哀公六年也。
孔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是时,卫君辄父不得立,在外,诸侯数以为让。而孔子弟子多仕于卫,卫君欲得孔子为政。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孔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何其正也?”孔子曰:“野哉由也!夫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矣。夫君子为之必可名,言之必可行。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所慎:齐,战,疾。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不愤不启,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弗复也。
翻译
孔子用四项内容来教导学生:一是古代文献,二是德行实践,三是尽心待人,四是诚信不欺。
他彻底戒除四种毛病:不主观臆测,不绝对肯定,不固执己见,不唯我独尊。
他特别谨慎对待三件事:斋戒、战争、疾病。
孔子很少主动谈论“财利”“天命”和“仁德”。
(他教学时)学生不到心里憋着想不通的程度,不去启发;给他指出一个墙角,他却不能由此推知另外三个墙角,就不再重复教了。
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我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蔑由也已。”
卷四十九 外戚世家第十九
褚先生曰:丈夫龙变。《传》曰:“蛇化为龙,不变其文;家化为国,不变其姓。”丈夫当时富贵,百恶灭除,光耀荣华,贫贱之时何足累之哉!
卷五十 楚元王世家第二十
太史公曰:国之将兴,必有祯祥,君子用而小人退;国之将亡,贤人隐,乱臣贵。使楚王戊毋刑申公,遵其言,赵任防与先生,岂有篡杀之谋,为天下僇哉?贤人乎,贤人乎!非质有其内,恶能用之哉?甚矣,“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任”,诚哉是言也!
翻译
太史公评论说:
国家将要兴盛,必定出现吉祥的征兆——君子被重用,小人被斥退;国家将要灭亡,贤人就隐退,乱臣却显贵。
假使楚王刘戊当初不处罚申公(申培),肯听从他的劝谏;赵王能重用防与先生——哪里还会生出篡位弑君的阴谋,落得被天下人共诛的下场?
贤人啊,贤人!若国君本身没有高尚的品德,又怎能任用他们呢?
“国家的安危在于政令,存亡在于所任用的臣子”,这句话真是再对不过了!
卷五十二 齐悼惠王世家第二十二
太史公曰:诸侯大国无过齐悼惠王。以海内初定,子弟少,激秦之无尺土封,故大封同姓,以填万民之心。及后分裂,固其理也。
翻译成白话文
太史公说:
诸侯大国之中,版图之广、封地之富,没有比得上齐悼惠王的。当时天下初定,皇室子弟又少,鉴于秦朝连一尺土地都不肯分封的教训,汉廷便极力大封同姓,用庞大的齐国来镇抚民心。待到日后子孙众多,齐国被一再分割,也是势所必然的道理。
卷五十三 萧相国世家第二十三
及高祖起为沛公,何常为丞督事。沛公至咸阳,诸将皆争走金帛财物之府分之,何独先入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沛公为汉王,以何为丞相。项王与诸侯屠烧咸阳而去。汉王所以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民所疾苦者,以何具得秦图书也。何进言韩信,汉王以信为大将军。语在《淮阴侯》事中。
翻译成白话文
高祖起兵当了“沛公”,萧何一直做副手,总管后勤。
沛公打进咸阳,将领们都争先恐后去抢金帛财货,唯独萧何先进丞相府、御史府,把秦朝的法律条文、地图、户籍档案全部收藏起来。
后来沛公受封为汉王,任命萧何为丞相。项羽和诸侯军屠烧咸阳后扬长而去;汉王之所以能详细掌握天下关隘、户口多少、各地强弱和百姓的疾苦,全靠萧何把秦朝的图书档案完整保存下来。
萧何又向汉王举荐韩信,汉王于是拜韩信为大将军——这段事写在《淮阴侯列传》里。
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语在《淮阴》事中。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于中,有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翻译
汉十一年,陈豨造反,高祖亲自带兵出征,驻扎邯郸。战事未平,淮阴侯韩信又在关中谋反,吕后采用萧何的计策把他诛杀,详情写在《淮阴侯列传》里。
高祖听说淮阴侯已死,立即派使者拜丞相萧何为相国,加封五千户,并派五百名士兵、一名都尉做相国的卫队。群臣都来道贺,唯独召平来吊丧。
召平原是秦朝的东陵侯,秦亡后沦为平民,穷得在长安城东种瓜,瓜味甜美,人称“东陵瓜”,就是借他的名气。召平对萧何说:
“灾祸从现在开始了。皇上在外风餐露宿,您却在京城坐镇,并未亲历矢石之险,却加封置卫,只因为淮阴侯刚在京城谋反,皇上对您起了疑心。设卫队并非宠您,而是防您。希望您辞掉封赏,把全部家财捐给军用,皇上才会高兴。”
萧何照办,高帝果然大喜。
汉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尚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以自污?上心乃安。”于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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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十二年秋天,黥布起兵造反,皇上亲自带兵去讨伐,多次派使者回长安问相国萧何最近在干什么。萧何因为皇帝出征,就在后方安抚百姓,把自己家产全拿出来支援前线,跟当年对付陈豨时一样。
这时有个门客劝他说:“您离灭族不远了。您已经做到相国,功劳又排第一,还能再升吗?可您当年一进关中就深得民心,到现在十几年,百姓都向着您,您还拼命做好事收人心。皇上之所以一次次派人问您在干什么,就是怕您把关中给‘掀’了。如今您干嘛不赶紧多买田地,放高利贷,故意弄脏自己的名声?皇上心里就踏实了。”
萧何一听,立刻照办,拼命“自黑”。皇上听说后,这才高兴起来。
卷六十一 伯夷列传第一
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絜行如此而饿死!且七十子之徒,仲尼独荐颜渊为好学。然回也屡空,糟糠不厌,而卒蚤夭。天之报施善人,其何如哉?盗蹠日杀不辜,肝人之肉,暴戾恣睢,聚党数千人横行天下,竟以寿终。是遵何德哉?此其尤大彰明较著者也。若至近世,操行不轨,专犯忌讳,而终身逸乐富厚,累世不绝;或择地而蹈之,时然后出言⑪,行不由径⑫,非公正不发愤,而遇祸灾者,不可胜数也⑬。余甚惑焉,傥所谓天道,是邪非邪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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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上天公正无私,总是帮助好人。”像伯夷、叔齐,总可以算是好人了吧?他们那样洁身自好、积德行善,却最终活活饿死!孔子门下弟子七十多人,他单单称赞颜渊“最好学”。可颜渊穷得叮当响,连糟糠都吃不饱,还早早夭折。老天爷就是这样报答好人的吗?盗蹠天天滥杀无辜,把人肝当肉吃,凶暴放肆,纠集几千人横行天下,最后竟得善终。这又算哪门子“德”?这些例子再明显不过了。再看近世:那些行为不轨、专干犯忌讳勾当的人,一辈子安享富贵,子子孙孙都花不完;而另一些人选地才踏脚,看准时机才开口,不走邪路,非为公正绝不拼命,却灾祸连连,数都数不过来。我实在糊涂了,人们所说的“天道”,到底是对还是不对?
子曰“道不同不相为谋”,亦各从其志也。故曰“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举世混浊,清士乃见。岂以其重若彼,其轻若此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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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说“主张不同,就不在一起商量”,也就是各人按自己的志向去做罢了。所以又说:“富贵如果可以正当求得,即使让我当个拿鞭子赶车的小卒,我也干;如果求不来,那就还是照我喜欢的去做。”“天寒地冻,才看得出松柏是最后凋落的。”整个社会混浊不堪,清廉之士才显现出来。难道是因为他们把道德看得那么重,才把富贵看得这么轻吗?
“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贾子曰:“贪夫徇财,烈士徇名,夸者死权,众庶冯生。”“同明相照,同类相求。”“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伯夷、叔齐虽贤,得夫子而名益彰;颜渊虽笃学,附骥尾而行益显⑪。岩穴之士,趣舍有时若此,类名堙灭而不称,悲夫⑫!闾巷之人,欲砥行立名者⑬,非附青云之士,恶能施于后世哉?
翻译
孔子说:“君子最痛心的是到死而名声不被传扬。”贾谊说:“贪婪的人为财送命,刚烈之士为名献身,好夸耀的人死于权势,普通百姓则只求活命。”
“同样明亮的东西互相映照,同类的事物互相吸引。”
“云随龙起,风随虎生,圣人一出现,万物都被瞩目。”
伯夷、叔齐虽然贤德,得到孔子的称颂才名声更加昭著;颜渊虽然勤学,靠着依附孔子这匹“骏马”才越发显达。那些隐居山岩的人,取舍时机若不得当,便湮没无闻,真是可悲!街巷中的普通人,想磨炼品行、树立名声,若不依附那些能直上青云的贤达之士,又怎能留名后世呢?
卷六十二 管晏列传第二
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滨,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原,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
卷六十三 老子韩非列传第三
夫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未必其身泄之也,而语及其所匿之事,如是者身危。贵人有过端,而说者明言善议以推其恶者,则身危。周泽未渥也而语极知,说行而有功则德亡,说不行而有败则见疑,如是者身危。夫贵人得计而欲自以为功,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彼显有所出事,乃自以为也故,说者与知焉,则身危。强之以其所必不为,止之以其所不能已者,身危。故曰:与之论大人,则以为间己;与之论细人,则以为粥权。论其所爱,则以为借资⑪;论其所憎,则以为尝己⑫。径省其辞,则不知而屈之⑬;泛滥博文,则多而久之⑭。顺事陈意,则曰怯懦而不尽⑮;虑事广肆,则曰草野而倨侮⑯。此说之难,不可不知也。
翻译
事情因为保密才成功,因为泄露而失败。有时候,事情并不是自己直接泄露的,但只要话语中涉及了隐藏的事情,就会带来危险。如果权贵之人有错误,而劝说的人直言不讳地指出他的过错,那么劝说的人就会陷入危险。如果君恩尚未深厚,而劝说者就毫无保留地表达自己的见解,那么如果劝说成功并立下功劳,就会被夺去功劳;如果劝说失败,就会被怀疑,这样也会陷入危险。权贵之人有了计划并想独自居功,而劝说者却知道内情,那么劝说者就会陷入危险。权贵之人故意表现出有所作为,而劝说者却知道内情,那么劝说者也会陷入危险。强迫权贵去做他一定不会做的事,阻止权贵去做他无法停止的事,也会使自己陷入危险。所以说,与他谈论权贵之人,他会怀疑你在离间他;与他谈论小人物,他会怀疑你在卖弄权势。谈论他所喜爱的人,他会怀疑你在讨好他;谈论他所憎恨的人,他会怀疑你在试探他。言辞过于简略,他会觉得你表达不清而使你受委屈;言辞过于繁杂,他会觉得你啰嗦而厌烦。顺着事情陈述意见,他会觉得你胆小怕事、不敢直言;考虑事情过于广泛,他会觉得你粗野无礼。这些劝说的困难,是不可不知的。
凡说之务,在知饰所说之所敬,而灭其所丑。彼自知其计,则毋以其失穷之;自勇其断,则毋以其敌怒之;自多其力,则毋以其难概之。规异事与同计,誉异人与同行者,则以饰之无伤也。有与同失者,则明饰其无失也。大忠无所拂悟,辞言无所击排,乃后申其辩知焉。此所以亲近不疑,知尽之难也⑪。得旷日弥久⑫,而周泽既渥⑬,深计而不疑,交争而不罪,乃明计利害以致其功,直指是非以饰其身,以此相持,此说之成也⑭。
翻译
凡是要说服别人,关键在于懂得修饰(美化)对方所敬重的事物,同时掩盖(淡化)对方所厌恶的事物。
如果对方自认为自己的计谋高明,就不要用他的失误去揭穿他;
如果对方自以为自己的决断果断,就不要用反对他的意见去激怒他;
如果对方自以为自己的力量强大,就不要用他难以完成的事去打击他。
在谈论与自己不同的事情时,如果策略相同,就要加以美化,使其看起来没有冲突;
在谈论与自己不同的人时,如果行为一致,也要加以美化,使其看起来没有伤害。
如果别人有和自己一样的过失,就要明确地掩饰说“他并没有过失”。
真正的忠诚,是不触犯对方的忌讳;真正的言辞,是不攻击对方的立场。只有做到这些,之后才能展开自己的辩才和智慧。
这就是能够亲近而不被怀疑的原因,也是完全了解对方内心的难处所在。
经过长时间的相处,恩泽深厚,即使深入谋划也不会被怀疑,即使直言争辩也不会被怪罪,
这时才可以明确指出利害得失来促成事情的成功,
直接指出是非对错来修饰自己的立场。用这种方式相互支持,这就是游说成功的关键。
一句话总结:
说服别人,不是讲道理,而是讲“对方想听的道理”;不是说实话,而是说“让对方舒服的实话”。
真正的说服高手,是先让对方觉得你“完全站在他这边”,然后慢慢引导他接受你的观点。
一句话总结:
说真话不难,难的是在什么时候、对什么人、用什么方式说。
有时候,你说得对,反而最容易倒霉。
昔者弥子瑕见爱于卫君。卫国之法,窃驾君车者罪至刖。既而弥子之母病,人闻,往夜告之,弥子矫驾君车而出。君闻之而贤之曰:“孝哉,为母之故而犯刖罪!”与君游果园,弥子食桃而甘,不尽而奉君。君曰:“爱我哉,忘其口而念我!”及弥子色衰而爱弛,得罪于君。君曰:“是尝矫驾吾车,又尝食我以其余桃。”故弥子之行未变于初也,前见贤而后获罪者,爱憎之至变也。故有爱于主,则知当而加亲;见憎于主,则罪当而加疏。故谏说之士不可不察爱憎之主而后说之矣。
卷七十九 范雎蔡泽列传第十九
蔡泽曰:“主圣臣贤,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国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吴,申生孝而晋国乱。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国家灭乱者,何也?无明君贤父以听之,故天下以其君父为僇辱而怜其臣子。今商君、吴起、大夫种之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称三子致功而不见德,岂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后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圣,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岂不期于成全邪?身与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于是应侯称善。
翻译
蔡泽接着说:
“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天下最大的福气;君主英明、臣子正直,是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诚信、妻子坚贞,是家庭的福气。可历史上,比干忠心却救不了殷商,伍子胥多智却保不住吴国,太子申生孝顺却挡不住晋国大乱。他们都有忠臣孝子,国家照样灭亡动乱,为什么?就因为缺个明君、贤父肯听劝,所以天下人只骂君父昏暴,而怜惜那些忠臣孝子。
“商鞅、吴起、文种,当臣子算是做到顶了,可惜遇到的君上却不及格。因此世人只记得他们立下大功,却没得到好报,难道他们真甘心‘不遇时’就去死吗?如果非得等死了才能显忠成名,那微子也算不上仁、孔子也称不上圣、管仲也称不上伟大了。
“人出来建功立业,谁不想‘两全其美’?身体也全、名声也全,那是上策;名声可做榜样却搭上性命,是次一等;名声受辱却只求苟活,是最下乘。”
听到这里,应侯范雎只得点头称善。
卷八十三 鲁仲连邹阳列传第二十三
且吾闻之,规小节者不能成荣名,恶小耻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钩,篡也;遗公子纠不能死,怯也;束缚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乡里不通。乡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于齐,则亦名不免为辱人贱行矣。臧获且羞与之同名矣,况世俗乎!故管子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治,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信于诸侯,故兼三行之过而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烛邻国。曹子为鲁将,三战三北,而亡地五百里。乡使曹子计不反顾,议不还踵,刎颈而死,则亦名不免为败军禽将矣。曹子弃三北之耻,而退与鲁君计。桓公朝天下,会诸侯,曹子以一剑之任,枝桓公之心于坛坫之上,颜色不变,辞气不悖,三战之所亡一朝而复之,天下震动,诸侯惊骇,威加吴、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节也,以为杀身亡躯,绝世灭后,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终身之名;弃忿悁之节,定累世之功。是以业与三王争流,而名与天壤相弊也。愿公择一而行之。
翻译
我听说过:斤斤计较小节的人,成就不了光荣的大名;忍受不了小耻辱的人,建立不了显赫的功业。
从前管夷吾(管仲)一箭射中齐桓公的带钩,这是“弑君”;跟着公子纠却没能陪主人殉难,这是“怯懦”;被捆上囚车戴上枷锁,这是“受辱”。这三条罪名,无论哪国的君主都不会用他,同乡邻里也都不愿跟他交往。假如他当时老死在牢里,永远没机会回齐国,那他就永远背着“卑贱辱人”的名声,连奴婢都会羞于跟他同名,更别提世俗之人了!
可管仲并不把“蹲监狱”当耻辱,他把“天下治不好”当耻辱;不把“没给公子纠殉死”当耻辱,而把“威信不能确立于诸侯”当耻辱。于是他把这三条“罪名”统统抛在脑后,辅佐齐桓公成为五霸之首,个人名声高过天下,光辉照到邻国。
再看曹沫(曹子)。他给鲁国当将军,三战三败,丢掉五百里土地。当初他如果逞一时之勇,回头就拔剑自刎,也不过落个“败军之将”的骂名。可曹沫扔下“三败”的耻辱,退回来跟鲁君重新谋划。等到齐桓公大会诸侯、称霸天下时,曹沫只凭一把利剑,在盟坛上抵住桓公的心口,脸色不变,言辞不乱,把三战丢掉的土地一朝全部夺回。天下为之震动,诸侯为之惊骇,威名一直传到吴、越。
这两位,并非不会守小廉、行小节,而是觉得“白送一条命,断子绝孙,却立不下功名”,那才是真愚蠢。所以他们抛掉一时的愤恨,树立终身的威名;放弃个人的小节气,奠定累世的大功。结果他们的业绩与夏、商、周三王同流,他们的名声与天地同寿。
希望您也在这两条路里挑一条走:要么守着眼前的小节小耻,默默无闻;要么放下个人恩怨,建一番震古烁今的大功。
卷八十四 屈原贾生列传第二十四
万物变化兮,固无休息。斡流而迁兮,或推而还。形气转续兮,变化而嬗。沕穆无穷兮,胡可胜言!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忧喜聚门兮,吉凶同域。彼吴强大兮,夫差以败;越栖会稽兮,句践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说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祸之与福兮,何异纠纆。命不可说兮,孰知其极?水激则旱兮,矢激则远。万物回薄兮⑪,振荡相转。云蒸雨降兮,错缪相纷。大专槃物兮,坱轧无垠⑫。天不可与虑兮⑬,道不可与谋。迟数有命兮,恶识其时?
翻译
这是贾谊《鵩鸟赋》里的名句,我来为你逐句译成现代白话:
万物变化啊,本来就没有停歇。
运转推移啊,忽而向前忽而又回折。
形与气互相转化接续啊,在变化中递相更替。
幽深玄远没有穷尽啊,哪能说得完!
灾祸啊,就紧靠着幸福;幸福啊,也埋藏着灾祸。
忧愁和欢喜聚在同一扇门里,吉祥与凶煞同处一个区域。
那吴国曾经强大无比,夫差却最终失败;
越国兵败退守会稽,勾践却称霸于世。
李斯游说成功,最终却受五刑;
傅说身为刑徒,竟做了武丁的宰相。
祸与福的关系啊,就像搓成一根的绳子,难分难解。
命运无法言说啊,谁知道它的尽头?
水受激则流得急,箭受激则飞得远。
万物回旋激荡啊,互相振荡而转化。
云气蒸腾而降下雨,错综纷杂交错成文。
自然造化运转万物,混茫无边无际。
天不能与人商量,大道不能与人共谋。
迟速有命运安排,哪能预知它的时辰?
译文保留了原文排比、感叹的节奏,也尽量把典故和哲理说清楚:盛衰、祸福、命运的无常,都在其中。
且夫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则;千变万化兮,未始有极。忽然为人兮,何足控抟;化为异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贱彼贵我;通人大观兮,物无不可。贪夫徇财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权兮⑪,品庶冯生⑫。述迫之徒兮,或趋西东⑬;大人不曲兮⑭,亿变齐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⑮;至人遗物兮,独与道俱⑯。众人或或兮,好恶积意⑰;真人淡漠兮,独与道息⑱。释知遗形兮,超然自丧⑲;寥廓忽荒兮,与道翱翔。乘流则逝兮,得坻则止⑳;纵躯委命兮,不私与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渊之静,氾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宝兮,养空而浮;德人无累兮,知命不忧。细故慸葪兮,何足以疑!
翻译
且把天地当作一座大熔炉,造化就是那位工匠;
阴阳像炭火,万物只是炉中的铜块。
聚与散、生与灭,哪有什么固定规则?
千变万化,从来就没有终极。
忽然间成了人,又有什么值得抓住不放?
忽然间化为别的东西,又何必忧虑害怕!
见识短浅的,只顾自己,把别人看贱、把自己看贵;
通达的人放眼大观,觉得万物本来都可相通。
贪婪者为财舍命,刚烈者为名献身;
夸耀权势的人死于权柄,平凡百姓只恋浮生。
被名利驱赶的碌碌之辈,东奔西走像受惊的羊群;
真正的“大人”不肯屈就,把亿万变化看作等同。
拘谨的士人被世俗捆住,缩手缩脚像囚徒;
“至人”把外物都抛下,只与大道同行。
众人昏昏惑惑,爱憎堆满心胸;
“真人”淡泊无为,只与大道同息。
舍弃机心、忘掉形骸,超然物外,连自己都不存在;
在那空阔荒茫之境,与大道一同翱翔。
顺水则行,遇洲则停;
把身体交给命运,不再私占分毫。
生,像一片浮萍;死,像一场休息;
静时如深渊无波,动时似断缆之舟。
不因活着而自贵,只守空虚,随物流浮;
有德的人毫无拖累,知命所以无忧。
那些鸡毛蒜皮的小烦恼,哪里值得疑惑!
卷八十七 李斯列传第二十七
李斯者,楚上蔡人也。年少时,为郡小吏,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翻译
李斯是楚国上蔡人。年轻时,他在郡里当个小吏,看到厕所里的老鼠吃的是脏东西,还常常被人或狗吓得四处逃窜。后来他又去了粮仓,看到那里的老鼠吃的是堆积如山的粮食,住在大屋檐下,根本不用担心人或狗的惊扰。于是李斯感叹说:“一个人有没有出息,其实就像老鼠一样,关键在于他处在什么样的位置啊!”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太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卷九十五 樊郦滕灌列传第三十五
【索隐述赞】圣贤影响,云蒸龙变。屠狗贩缯,攻城野战。扶义西上,受封南面。郦况卖交,舞阳内援。滕灌更王,奕叶繁衍。
翻译
这段“索隐述赞”是《史记》作者司马迁对樊哙、郦商、夏侯婴、灌婴等几位草根功臣的总结性赞语,我来用大白话给你翻译一下:
“圣贤的风范一旦传开,就像云气蒸腾、蛟龙变化那样,带动了一批出身低微的人也跟着崛起。
有人原是杀狗的(樊哙),有人本是卖绸布的(灌婴),却都能在攻城野战中立下赫赫战功。
他们一起高举义旗跟随刘邦向西进军,最后个个受封,南面称王称侯。
郦况(郦食其之弟)靠出卖交情、舞阳侯樊哙靠连襟关系,也都挤进了核心圈子。
滕公夏侯婴、颍阴侯灌婴更是子孙相继封王封侯,一代一代繁衍显赫。”
一句话:当年那帮卖狗肉、卖布匹的市井小民,跟着刘邦打天下,最后全成了王侯将相,而且后代继续风光。
卷一百四 田叔列传第四十四
夫月满则亏,物盛则衰,天地之常也。知进而不知退,久乘富贵,祸积为祟。故范蠡之去越,辞不受官位,名传后世,万岁不忘,岂可及哉!后进者慎戒之。
翻译
月亮圆到极处就要缺,事物旺到顶点就会衰,这是天地间不变的常理。
只知道往前冲,不晓得适时抽身,长久把富贵骑在脚下,祸患便一点点堆成山,最后变成索命的鬼。
所以当年范蠡离开越国,一官半爵都不要,名声反倒流传后世,千秋万代没人忘记,谁能比得上呢?
后来的人,千万要把这件往事当镜子照,小心再小心!
卷一百六 吴王濞列传第四十六
太史公曰:吴王之王,由父省也。能薄赋敛,使其众,以擅山海利。逆乱之萌,自其子兴。争技发难,卒亡其本;亲越谋宗,竟以夷陨。晁错为国远虑,祸反近身。袁盎权说,初宠后辱。故古者诸侯地不过百里,山海不以封。“毋亲夷狄,以疏其属”,盖谓吴邪?“毋为权首,反受其咎”,岂盎、错邪?
翻译
太史公说:
吴王刘濞之所以得封吴王,是因为父亲刘仲被降爵为侯,由兄长的“减省”而转福于子。他能减轻赋税,驱使百姓,独占铜山、海盐之利。然而叛乱的苗头,却起于自己的儿子被皇太子打死。为争一口气而动手,结果连老本都赔光;想借助东越的“外夷”来对付宗室,最终却死得越人手里。
晁错替国家深谋远虑,灾祸却先落到自己身上;袁盎用权宜之言,先受宠后蒙羞。所以古人规定:诸侯封地不超过百里,山海资源不得分封——“不要亲近夷狄,以免疏远骨肉”,说的就是吴国吧?“别当祸首,否则反受其咎”,说的就是袁盎、晁错吧?
卷一百一十七 司马相如列传第五十七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愿陛下之留意幸察。
翻译
明察的人能在事情尚未萌芽时就预见到,睿智的人能在危险还未成形时就避开它。祸患往往潜藏在细微隐蔽之处,而在人们疏忽大意时突然爆发。所以俗语说:“家中积有千金的人,不坐在屋檐之下。”这话看似浅显,却可用来比喻大道理。臣希望陛下对此留心明察,那就是天下的大幸了。
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传第六十六
孔子曰:“六艺于治一也。《礼》以节人,《乐》以发和,《书》以道事,《诗》以达意,《易》以神化,《春秋》以义。”太史公曰:天道恢恢,岂不大哉!谈言微中,亦可以解纷。
卷一百二十九 货殖列传第六十九
故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礼生于有而废于无。故君子富好行其德;小人富以适其力。渊深而鱼生之,山深而兽往之,人富而仁义附焉。富者得势益彰,失适则客无所之,以而不乐。夷狄益甚。谚曰:“千金之子,不死于市。”此非空言也。故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翻译
所以说:"粮仓充实了,人们才会讲究礼节;衣食丰足了,人们才会知道荣辱。"礼产生于富足而废弃于匮乏。所以君子富有了,喜好施行他的恩德;小人富有了,就能满足他的欲望。水深了鱼就会生长,山深了野兽就会前往,人富有了仁义就会归附。富有的人得到权势就更加显赫,失去依托就会客居无处安身,因此而不快乐。夷狄之人更是如此。谚语说:"富家子弟,不会死在街市上。"这不是空话啊。
所以说:"天下人熙熙攘攘,都是为了利益而来;天下人攘攘熙熙,都是为了利益而往。"那些拥有千辆兵车的诸侯,享有万家封邑的列侯,食禄百室的大夫,尚且还忧虑贫穷,何况是普通编入户籍的平民百姓呢!
昔者越王句践困于会稽之上,乃用范蠡、计然。计然曰:“知斗则修备,时用则知物,二者形则万货之情可得而观已。故岁在金,穰;水,毁;木,饥;火,旱。旱则资舟,水则资车,物之理也。六岁穰,六岁旱,十二岁一大饥。夫粜,二十病农,九十病末。末病则财不出,农病则草不辟矣。上不过八十,下不减三十,则农末俱利,平粜齐物,关市不乏,治国之道也。积著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败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修之十年,国富,厚赂战士,士赴矢石,如渴得饮,遂报强吴,观兵中国,称号“五霸”。
翻译
从前,越王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的时候,开始任用范蠡和计然。计然说:"知道要打仗,就要提前做好准备;了解时令季节,就能掌握货物的供需情况。把这两方面结合起来,就能洞察各种货物的行情变化。所以,木星在金的位置时,是丰收年;在水位时,是歉收年;在木位时,会发生饥荒;在火位时,会出现旱灾。干旱的时候要预备船只,水涝的时候要准备车辆,这是事物发展的规律。六年一丰收,六年一干旱,十二年一次大饥荒。出售粮食,如果每斗价格二十钱,农民就要吃亏;如果九十钱,商人就要受损。商人受损,钱财就无法流通;农民吃亏,田地就会荒芜。所以,粮价最高不超过八十钱,最低不低于三十钱,这样农民和商人都能获利。平价出售粮食,调节物价,关卡和市场都不会匮乏,这才是治理国家的方法。
"囤积货物的原则是:务必保证货物完好,不要让资金闲置。用货物相互交易时,容易腐烂变质的食品不要久留,不要敢于囤积居奇、追求高价。研究市场上哪些货物有余、哪些不足,就能知道价格的贵贱。物价贵到极点就会转贱,贱到极点就会转贵。货物贵的时候要像扔掉粪土一样及时卖出,便宜的时候要像珍惜珠玉一样大胆买进。钱财货币要像流水一样不断流通。"
勾践照此治理国家十年,国家变得富裕,于是用重金犒赏战士。战士们冒着箭矢飞石冲锋陷阵,就像口渴的人得到水喝一样奋不顾身。最终向强大的吴国报了仇,在中原地区炫耀武力,成为春秋时期的"五霸"之一。
核心要点总结:

这段文字被认为是中国古代最早、最系统的经济学理论之一,涵盖了经济周期、价格规律、宏观调控、投资策略等多个方面,至今仍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白圭,周人也。当魏文侯时,李克务尽地力,而白圭乐观时变,故人弃我取,人取我与。夫岁孰取谷,予之丝漆;茧出取帛絮,予之食。太阴在卯,穰;明岁衰恶。至午,旱;明岁美。至酉,穰;明岁衰恶。至子,大旱;明岁美,有水。至卯,积著率岁倍。欲长钱,取下谷;长石斗,取上种。能薄饮食,忍嗜欲,节衣服,与用事僮仆同苦乐,趋时若猛兽挚鸟之发。故曰:“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是故其智不足与权变,勇不足以决断,仁不能以取予,强不能有所守,虽欲学吾术,终不告之矣。”盖天下言治生祖白圭。白圭其有所试矣,能试有所长,非苟而已也。
翻译:
白圭是周国人。在魏文侯时期,李克致力于充分开发土地的潜力(发展农业),而白圭却喜欢观察时势的变化,所以采取"别人抛弃的时候我收取,别人索取的时候我给予"的策略。
丰收的年份就收购粮食,卖出丝和漆;蚕茧出产的时候就收购丝绵和絮,卖出粮食。木星在卯位时,是丰收年;第二年就会衰败歉收。到午位时,会发生旱灾;第二年就会丰收。到酉位时,又是丰收年;第二年又会衰败。到子位时,会有大旱灾;第二年就会丰收,而且会有水灾。再回到卯位时,囤积的货物大概可以获利一倍。
如果想让钱增值,就收购下等的谷物;如果想让粮食的数量增加,就收购上等的种子(作为种子粮)。
白圭能够降低饮食标准,克制嗜好欲望,节俭衣服穿着,与雇用的奴仆同甘共苦。捕捉时机就像猛兽猛禽扑击猎物一样迅猛。所以他说:"我经营产业,就像伊尹、吕尚谋划国事,孙子、吴起用兵打仗,商鞅推行法令一样。因此,如果一个人的智慧不足以随机应变,勇气不足以决断事情,仁德不能懂得取舍,刚强不能坚守原则,即使想学习我的方法,我最终也不会告诉他。"
天下谈论经营生计的人,都以白圭为祖师。白圭的学说大概是经过实践验证的,他能够尝试并有所专长,并非随便说说而已。
历史地位:
白圭被后世尊为"商祖",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商业理论家之一。他提出的"人弃我取,人取我与"成为千古传颂的商业箴言,其将经商比作"治国用兵"的观点,极大提升了商业活动的社会地位。司马迁评价他"非苟而已",意指其理论经过实践检验,不是空谈。
谚曰:“百里不贩樵,千里不贩籴。”居之一岁,种之以谷;十岁,树之以木;百岁,来之以德。德者,人物之谓也。今有无秩禄之奉,爵邑之入,而乐与之比者。命曰“素封”。封者食租税,岁率户二百。千户之君则二十万,朝觐聘享出其中。庶民农工商贾,率亦岁万息二千,百万之家则二十万,而更徭租赋出其中。衣食之欲,恣所好美矣。故曰陆地牧马二百蹄,牛蹄角千,千足羊,泽中千足彘,水居千石鱼陂,山居千章之材。安邑千树枣;燕、秦千树栗;蜀、汉、江陵千树橘;淮北、常山已南,河、济之间千树萩;陈、夏千亩漆;齐、鲁千亩桑麻;渭川千亩竹;及名国万家之城,带郭千亩亩钟之田,若千亩卮茜⑪,千畦姜韭⑫:此其人皆与千户侯等。然是富给之资也,不窥市井,不行异邑,坐而待收,身有处士之义而取给焉。若至家贫亲老,妻子软弱,岁时无以祭祀进醵⑬,饮食被服不足以自通,如此不惭耻,则无所比矣。是以无财作力,少有斗智⑭,既饶争时⑮,此其大经也。今治生不待危身取给,则贤人勉焉。是故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最下。无岩处奇士之行,而长贫贱,好语仁义,亦足羞也。
翻译
俗话说:"不到百里之外去贩卖柴薪,不到千里之外去贩卖粮食。"(因为运费不划算)居住一年,就种植谷物;居住十年,就栽种树木;居住百年,就要修养德行来招揽人。所谓"德",就是指能吸引人、聚集物。如今有些人没有官职俸禄的供养,没有爵位封邑的收入,却能与有俸禄封邑的人同样快乐,这叫做"素封"。("封"指受封的贵族)受封的贵族靠收取租税生活,每年大约每户收二百钱。千户之君每年就有二十万收入,朝见天子、聘问诸侯、祭祀享宴的费用都出自其中。平民百姓从事农业、工业、商业、畜牧业,大抵也是每年一万本钱可得二千利息,百万资产的人家每年就有二十万收入,而赋税徭役的费用也出自其中。这样,衣食的欲望就可以随心所欲地追求美好享受了。
所以说:在陆地上饲养马五十匹(二百蹄),牛一百六十七头(蹄角千),羊二百五十只(千足),在沼泽中养猪二百五十头(千足),在水中经营年产千石鱼的池塘,在山中拥有千棵大树。安邑有千棵枣树;燕、秦之地有千棵栗树;蜀、汉、江陵有千棵橘树;淮北、常山以南,黄河、济水之间有千棵楸树;陈、夏有千亩漆树;齐、鲁有千亩桑麻;渭川有千亩竹林;以及著名都会万家之城,城郊有千亩产一钟的良田,或者千亩栀子、茜草,千畦生姜、韭菜:这些人家财富都与千户侯相等。这些都是富足的资财,不必窥伺市场,不必远行他乡,坐着等待收获,自身有隐士的义名而取用丰足。
至于家境贫寒,父母年老,妻子儿女软弱无力,逢年过节无钱祭祀聚会,饮食衣服不足以自保,这样还不感到惭愧羞耻,那就没有什么可以相比的了。所以,没有财富时就靠体力劳作,稍有财富时就靠智谋经营,已经富足时就争夺时机,这是经营生计的大原则。如今经营生计不必冒险就能取得给养,那么贤能之人也会努力从事。因此,以农业致富为上等,以工商业致富为次等,以奸诈手段致富为最下等。没有隐居岩穴的奇士那样的品行,而长期处于贫贱之中,却喜欢空谈仁义,也是足以羞耻的。
夫纤啬筋力,治生之正道也,而富者必用奇胜。田农,掘业,而秦扬以盖一州。掘冢,奸事也,而田叔以起。博戏,恶业也,而桓发用富。行贾,丈夫贱行也,而雍乐成以饶。贩脂,辱处也,而雍伯千金。卖浆,小业也,而张氏千万。洒削,薄技也,而郅氏鼎食。胃脯,简微耳,浊氏连骑。马医,浅方,张里击钟。此皆诚壹之所致。
翻译
精打细算、勤劳努力,是经营生计的正道,但致富的人必定用奇谋取胜。种田务农,是低下的行业,而秦扬以此盖过一州。盗墓掘冢,是奸邪之事,而田叔以此起家。赌博博弈,是恶劣的行业,而桓发以此致富。外出经商,是男子所轻贱的行当,而雍乐成以此丰饶。贩卖油脂,是屈辱的处境,而雍伯以此得千金。卖浆水,是微小的行业,而张氏以此得千万。磨刀洒水(修磨刀剑),是薄小的技艺
卷一百三十 太史公自序第七十
道家无为,又曰无不为,其实易行,其辞难知。其术以虚无为本,以因循为用。无成埶,无常形,故能究万物之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故能为万物主。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因物与合。故曰“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也。群臣并至,使各自明也。其实中其声者谓之端,实不中其声者谓之窾。窾言不听,奸乃不生,贤不肖自分,白黑乃形。在所欲用耳,何事不成。乃合大道,混混冥冥⑪。光燿天下,复反无名。凡人所生者神也,所讬者形也。神大用则竭,形大劳则敝,形神离则死。死者不可复生,离者不可复反,故圣人重之。由是观之,神者生之本也,形者生之具也⑫。不先定其神形,而曰“我有以治天下”,何由哉?
翻译
道家主张无为,又说无不为,其实际容易施行,其言辞难以知晓。其学术以虚无为本体,以因循为运用。没有固定的形势,没有恒常的形态,所以能穷究万物的实情。不为物先,不为物后,所以能成为万物的主宰。有法还是无法,根据时势作为事业;有度还是无度,根据事物与之契合。所以说"圣人不朽,时变是守。虚者道之常也,因者君之纲"。群臣并至,使他们各自显明自己的实情。实与声相称的叫做端(正),实与声不相称的叫做窾(空)。不听空言,奸邪就不会产生,贤与不肖自然分明,白与黑自然显现。在于想任用谁罢了,何事不成。于是合乎大道,混混冥冥。光耀天下,又返归于无名。凡人所赖以生存的是精神,所依托的是形体。精神大用就会枯竭,形体大劳就会疲敝,形神分离就会死亡。死者不可复生,分离者不可复返,所以圣人重视它。由此看来,精神是生命的根本,形体是生命的器具。不先安定其精神形体,却说"我有办法治理天下",从何谈起呢?
于是论次其文。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祸,幽于缧緤。乃喟然而叹曰:“是余之罪也夫!是余之罪也夫!身毁不用矣。”退而深惟曰:“夫《诗》、《书》隐约者,欲遂其志之思也。昔西伯拘羑里,演《周易》;孔子厄陈蔡,作《春秋》;屈原放逐,著《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而论兵法;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也,故述往事,思来者。”于是卒述陶唐以来,至于麟止,自黄帝始。
翻译
于是开始编排整理那些文献。过了七年,太史公遭遇李陵之祸,被囚禁在监狱中。于是喟然长叹道:"这是我的罪过啊!这是我的罪过啊!身体残毁,不能再被任用了。"退居之后深深思索道:"《诗经》《尚书》含义隐约含蓄,是因为作者想要实现自己的志向和思虑。从前周文王被拘禁在羑里,推演出了《周易》;孔子被困在陈蔡之间,写作了《春秋》;屈原被放逐,创作了《离骚》;左丘明失明,才写成了《国语》;孙子被处以膑刑,却论述了兵法;吕不韦被贬迁到蜀地,《吕氏春秋》却流传于世;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出了《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体上都是圣贤抒发愤懑而创作出来的。这些人都是心意有所郁结,不能实现自己的主张,所以才追述往事,思考未来。"于是最终记述了从陶唐氏以来,直到汉武帝获白麟为止的历史,从黄帝开始写起。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不可胜记,唯倜傥非常之人称焉。盖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垂空文以自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