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72年,齐国大夫懿氏家,夫人正在为女儿的婚事操心。
要嫁的人叫公子完——陈国的公族,舜帝的后人,刚从陈国逃到齐国,做了个管理官府手工业的小官,叫工正。他唯一的“资产”是齐桓公给他的那份官职,唯一的“背景”是他在齐国一个亲戚都没有。
但这位母亲注意到了这个人,因为两件小事。
第一件。公子完刚到齐国时,齐桓公想任命他为卿——齐国最高的执政官。公子完跪在大殿上,说自己是“羁旅之臣”——寄居在贵国的旅人,能免于罪过已经是莫大的恩惠,哪里还敢接受高位招来毁谤。他引了《诗经》:“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不是我不想去,是我怕同行的人怎么看我。一个连立足之地都还没有的人,已经在担心同伴的眼光。
第二件。有一次,公子完请齐桓公到家中饮酒。喝到天黑,桓公说:“点上灯,继续喝。”公子完起身推辞了:“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我只占卜了白天陪您饮酒,没敢占卜晚上。后来被“君子”点评了八个字:“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以君成礼,弗纳于淫,仁也。”
夫人听完这两件事,决定见见这个人。
公子完来府邸那天,穿了一身素色的衣服,但他说话时,脊背挺得很直,眼睛不闪不躲。他不诉苦,不炫耀,有问则答,不问则默。他走后,夫人对懿氏说:“这个人,可以把女儿托付给他。”
但她还是决定问一问天命。她命人取来龟甲。春秋时期的龟卜,不是算命先生掐指一算那么简单:先在龟甲上钻出小孔,再用火灼烤,龟甲受热后会产生细小的裂纹,卜人根据裂纹的走向判断吉凶。这一次,断占的不是卜人,是懿氏的妻子本人。
她低下头,看着那片灼裂的龟甲。裂纹在龟甲的纹路上分了岔,一支往东,一支往西,像两条河流在某一个点交汇,然后各自流去。她抬起头,吟唱:
“凤凰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这段卜辞说:“有妫之后,将育于姜”——公子完是妫姓,陈国的舜帝后裔;齐国是姜姓,太公吕尚的封国。“五世其昌,并于正卿”——传到第五代,田氏将与齐国最高的执政官比肩。“八世之后,莫之与京”——到了第八代,没有人能与他相比。“京”是大,是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说出这段卜辞的夫人,史书没有记下她的名字。她只在历史上出现了这一次。但她的这一次,预言了此后将近三百年的风云。从公子完逃到齐国,到他的后代取代姜齐成为国君,整整历经近三百年、十个世代。龟甲上的话,全部应验。但那是历史后话了。
在那个卜龟的上午,这位母亲只是在为自己女儿未来的命运做最后一次确认。她用的方式——龟甲、裂纹、卜辞——离我们今天的生活已经非常遥远了。但她的心情,和今天任何一位在女儿婚礼前夜辗转难眠的母亲,大约并没有什么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