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传》有个卦,竟然预见了后来三百年的情景。
这个故事,得从公元前672年的一个黄昏,周王室的太史路过陈国说起。
陈厉公中年又得一子,取名完,厉公要周太史为这孩子占一卦,看看这孩子将来如何?厉公早已候在殿中,身旁的侍者怀里抱着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周太史用蓍草,具体如何占,没记,估计这王宫秘学,不轻易让人学。卦象出来了,是:遇《观》䷓之《否》䷋。
老人盯着卦象看了很久,缓缓抬起头。《左传》记下了他当时说的每一个字:
“是谓‘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这孩子将来要做天子的宾客。但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子孙。不是在陈国,而是在异国。
厉公有点吃惊。太史没有停,他指着卦象继续往下说:“坤,土也。巽,风也。乾,天也。风为天于土上,山也。”本卦《观》下坤上巽——坤是土,是陈国的土地;巽是风,是飘散不居之物。风在地上,不会停留。六四爻动了,阴变阳,巽变成乾——风变成了天。变卦《否》里有互体艮为山,而姜姓正是四岳之后,山岳配天。所以太史断定:“若在异国,必姜姓也。姜,大岳之后也。山岳则配天。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
一卦占罢,二十年间,太平无事。估计大家都忘了这事。
二十余年后的春天,陈国发生政变。太子御寇被杀,身为太子同党的公子完仓皇出奔。他逃往的方向,正是东方——齐国。
齐桓公接见了这位年轻的逃亡者,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任命他为卿。
公子完没有领受。他跪在地上说出了那段流传千年的辞让之辞:“羁旅之臣,幸若获宥,及于宽政,赦其不闲于教训,而免于罪戾,弛于负担,君之惠也,所获多矣。敢辱高位,以速官谤?”我是寄居在贵国的逃亡之人,您宽恕我、免我罪过,已经是莫大的恩惠了。哪里还敢接受高位,招来他人的毁谤?
他怕桓公不信,又引了《诗经》里的两句诗:“翘翘车乘,招我以弓。岂不欲往,畏我友朋。”不是我不想去,是我怕那些同行的朋友会怎么看我。一个流亡者,连一块立足之地都还没有,已经在担心同伴的眼光。
桓公收回了成命,让他做了工正——管理官府手工业的官职。不是卿,不算高位,但足以安身立命。
入齐之后,公子完始终以谦退自守。有一次,他请齐桓公到家中饮酒。酒过三巡,天色已晚,桓公喝得高兴,说:“点上灯火,继续喝。”
公子完起身,深深一揖,说了一句话:“臣卜其昼,未卜其夜,不敢。”我只占卜了白天能否陪君饮酒,没敢占卜黑夜。所以,不敢从命。
一个亡臣,在权倾天下的霸主面前,分寸把握到了毫厘之间。后来的君子评价此事时说了八个字——“酒以成礼,不继以淫,义也。以君成礼,弗纳于淫,仁也。”用酒完成礼仪,不让它变成放纵,这是义;陪国君完成了礼仪,不让他陷入过度,这是仁。义和仁,都在一杯酒中被掂量得清清楚楚。
从此,陈氏在齐国扎下了根。公子完后来改陈姓为田氏——田氏齐国十代人的漫长历史,就这样从一个亡臣的谦辞中开始了。而周太史卦象中的那个预言——“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也开始了它在时光中无声的跋涉。
(下篇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