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夏天，我在乡下看见两个小孩打架。大的那个十二三岁，小的那个八九岁。大的揪住小的衣领，拳头举得高高的，却不落下去，只是瞪着眼说：“你服不服？”小的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吭声。僵持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工夫，大的忽然松开手，叹口气说：“你这人，没法弄。”
旁边看热闹的老汉“嗤”地笑出声来，摇着蒲扇说：“这大的，输喽。”
我问为什么。老汉说：“他拳头举了半天，就是想等小的服软。可小的偏不服。这不，大的自己先泄了气。打架这事，谁先泄气谁输。阳谋也好，阴谋也罢，说到底，拼的是谁能撑到最后。”
这是我第一次听人把“阳谋”这两个字，用在这么小的事情上。
后来读书多了，知道“阳谋”这词，最出名的是用在当年那场关于“接班人”的政治斗争里。毛主席说“阳谋”的时候，是指把方针政策公开摆出来，明明白白告诉对方我要做什么，然后看对方如何反应，再相机行事。这和阴谋不同。阴谋是暗地里算计，是背后捅刀子，是让你死了都不知道是谁杀的。阳谋不，阳谋是当着你的面把刀磨好，告诉你我要砍你了，然后看你是逃是跪是迎上来。
乍一听，阳谋似乎比阴谋光明磊落。细想却不然。阳谋的可怕之处，正在于它的“光明磊落”。阴谋还有破绽，还有侥幸逃脱的可能。阳谋没有。阳谋是把你放在光天化日之下，让你无处可逃，无可推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那个结局。就像那个大的小孩，他举着拳头告诉小的：我要打你了。他的阳谋是：你要么服软，要么挨打。可他没想到，小的选择的是第三种——硬扛。拳头举久了会酸，心会软，气会泄。阳谋一旦被扛住，就变成了笑话。
所以阳谋无敌，是有条件的。
这些年看社会新闻，看身边人事，渐渐发现一个规律：真正厉害的人，用的都是阳谋。阴谋用得多了，迟早会露馅，会反噬，会把自己绕进去。阳谋不同。阳谋是堂堂正正的阳关大道，每一步都踩在实处，每一招都亮在明处。你要么接招，要么认输，没有第三种选择。
比如那些真正做大事的企业家，从不藏着掖着。我要上市，我要融资，我要收购谁，我都明明白白告诉你。竞争对手知道了又能怎样？你拦不住我，因为你没有我钱多，没有我能熬，没有我后台硬。这就是阳谋。
比如那些真正的高手谈恋爱，也不搞弯弯绕。我喜欢你，我追你，我用尽一切办法对你好，我让你挑不出毛病，让你拒绝得于心不忍。这也是阳谋。阴谋是什么？是欲擒故纵，是假装不喜欢，是让朋友去探口风。那些东西，在阳谋面前，都显得小家子气。
历史上玩阳谋玩得最好的，大概要算曹操了。他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事做得光明正大：皇帝在我手里，你们都得听我的。不服？来打啊。刘备孙权不服，合起伙来打他，赤壁之战一把火烧得他狼狈而逃。可逃归逃，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阳谋。因为他知道，除了这条路，没有第二条路能让他那么快统一北方。阳谋可能会输，但不会错。
另一个玩阳谋的高手是武则天。她要当皇帝，这事搁在古代，是惊天动地的大逆不道。可她偏不藏着。她一步一步，从才人到皇后，从皇后到太后，从太后到皇帝，每一步都走得明明白白。反对的人，杀。支持的人，赏。她把规则摆在那里，让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要么跟着我干，要么去死。结果呢？她成了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阳谋无敌，在她身上得到了最好的证明。
但阳谋也有阳谋的代价。
曹操一辈子被人骂“汉贼”。武则天死后留下一块无字碑，任人评说。阳谋的光明磊落背后，是必须承受的孤独和骂名。因为你太耀眼了，太直白了，太不给人留余地了，所以你注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后人评说时绕不开的一个话题。
这就是阳谋的宿命。
回到开头那个打架的小孩。如果他真是个玩阳谋的高手，他应该怎么做？他应该根本不举拳头，也不问“你服不服”。他应该直接一拳打下去，打完了再问。或者根本不用问，打完就走。这才叫真正的阳谋——我给你看的，只是我准备打的这个事实；至于你服不服，关我什么事？
可惜他不是。他只是个孩子，还学不会阳谋的精髓。阳谋的精髓，不是告诉对方我要做什么，而是让对方即使知道我要做什么，也无可奈何。是让你站在明处，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注定的结局，却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就像太阳每天升起。你知道它会晒，但你躲不过。这就是阳谋。
就像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你知道它在走，但你留不住。这也是阳谋。
就像命运的安排。你知道结局，但你改变不了。这，还是阳谋。
阳谋无敌，是因为它不和你在同一个维度上较量。它在高处，在远处，在你看得见却够不着的地方。你以为你有选择，其实你早就在它的棋盘里，一动也不能动。
写到这里，忽然想起那年乡下小孩打架的结局。大的松开手后，小的非但没有跑，反而“哇”地一声哭了，扑过去抱住大的，鼻涕眼泪蹭了他一身。大的愣了愣，居然也哭了，两个小孩抱在一起，哭得跟什么似的。
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亲兄弟。爹妈死得早，大的带着小的讨生活。那一架，不过是因为小的偷吃了大的藏起来准备过冬的一块馍。
这世上，大概只有亲兄弟的阳谋，是举着拳头也落不下去的。因为那拳头底下，是自己的骨肉，是自己的命。
别的阳谋，就不好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