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如止水

不知从何时起,我们这涓涓的细流,开始偏离了最初的河床。“三好学生”是第一个被精确规划出的下游,我们必须在同样的深度、同样的流速里,才算“合格”。
于是我们学会了收缩自己,藏起那些可能显得“过深”或“过浅”的波纹。后来,河岸变得更为宏阔,名曰“社会精英”。
我们被告知要湍急、要汹涌、要灌溉出令人称羡的风景。我们便愈发努力地向前奔流,甚至为这奔腾的喧嚣而自得,忘却了源头那映着天光云影的、近乎透明的安静。

我们流得太快,太远,骨架被水势冲得生疼;我们负荷了太多不属于我们的泥沙,身躯变得滞重而浑浊。我们焦虑于不够迅疾,疲惫于这单一的、向外的流向。种种问题,便如河底的淤塞与岸边的塌方,悄然滋生。

直到某个再也撑不住的片刻,力竭地缓下来,才听见内心深处那几乎被遗忘的、极细微的潺潺声。那不是催促,而是一种悠长的叹息,一种温柔的呼唤。

原来解决之道,并非更用力地冲刷,而是接纳。

接纳此刻的“不良状态”——接纳这一段的淤塞,允许它存在;接纳那一片的浑浊,承认它是自己的一部分。不与之角力,不对抗,只是看着,容纳着。如同最慈悲的大地,容纳一切疮痍与丰饶。奇妙的是,当“硬撑”的堤坝被这包容的意念消融,那淤塞竟仿佛开始松动,浑浊也竟在自身的静谧里,一点点沉淀、澄清。

这才懂得,所谓“回到内心的原点”,并非倒退,而是归位。是让生命之流,重新遵循其最初被赋予的、最自然而智慧的河道。那里或许不够壮阔,却自有其深邃的韵律;那里无需喧嚣的证明,它的存在本身,便是圆足。

于是生活从此不同。不再是永无止境的逐浪,而是“日有小暖,岁有小安”的笃定。在晨光中捧住一杯热茶的暖意,是“小暖”;在岁末回首,身心俱在、安然无恙,是“小安”。这暖与安,不在他处,恰在我们终于肯停驻、肯俯身拥抱的每一个当下。

何其有幸,我们终于能与真实的年岁并肩而行,不再被虚幻的标杆抽打着狂奔。这归位的生命,自有其无法剥夺的丰饶。它“生津止渴”,润泽那被世俗价值灼烧的饥渴;它“静心安神”,抚平无谓的波澜;它最终让我们“心旷神怡”,看见自身与万物皆有的、完整的美。它从内部升起温度,足以“暖胃暖身”,抵御一切外在的寒凉。

我们终于明白,生命最宏大的图景,不在于征服了多少外部疆域,而在于是否完全地活出了自己这条河流的本色——那缓急由心、清浊自照、从源头到海洋皆无愧无悔的旅程。这,才是“大展宏图”最深邃的意涵,是好喝得不得了的、生命的本味。

从此,心安住于自身。如静水深流,暖而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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