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那年,操场边的银杏第一次变黄,我正在看台最高处背《赤壁赋》。风把叶子吹得直打转,像一群没头没脑的小扇子,啪一声,其中一把砸在了许放的脑袋上。
他揉着后脑勺抬头找我,目光穿过整片金色,像箭一样直。我下意识把书举高挡住脸,却听见他笑:“林星,你头发上也插了一片。”
我伸手去摸,果然。那片叶子叶柄细长,像偷偷递过来的纸条。后来它被我夹进了语文笔记,成了整个秋天最轻的标本。
许放是转学生,据说在原来的学校跟人打架,才来我们二中“避难”。班主任把他安排成我同桌,理由是“林星安静,能带带他”。安静?我只是在陌生人面前懒得开口。可许放不陌生,他第一天就跟我借橡皮,第二天借荧光笔,第三天干脆把整个笔袋都递过来:“你帮我保管吧,省得我又弄丢。”
我板着脸:“那你要用怎么办?”
“举手报告林同学。”他把手举得老高,像上课发言。
我噗嗤笑出声,从那天起,我们成了同盟。他负责打水、搬作业,我负责把他不及格的英语小测折成纸飞机,再趁晚自习前偷偷塞进他抽屉。飞机翅膀上总有一句我抄的英文歌词:You are the reason.
十一月的运动会,班主任逼我报八百米。我跑到第三圈开始眼前发黑,耳边只剩心跳。忽然有人在外道跟着我跑,呼吸喷在我耳侧:“林星,把步子放大,想象前面有炸鸡。”我扑哧一笑,居然真的冲过了终点。成绩牌上写着3′08″,比训练时快了近二十秒。我瘫在草坪上,许放递过来一瓶被捏得温热的矿泉水:“奖励。”
那天傍晚,天边烧得通红。我们坐在看台最后一排,他把校服外套披在我肩上,指尖碰到我冰凉的耳垂,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没躲,只是把银杏叶拿出来给他看:“留了快一个月,快干了。”
许放捏着叶柄转了一圈,忽然低头在叶脉上写了一行小字:If you get lost, look up at the sky. 然后把叶子放回我掌心:“收好,别弄丢。”
我以为故事会这样一直写下去,直到寒假前的最后一天。
放学铃响,我在校门口等他,却只收到一条短信:家里出事,先走了。那天以后,许放再没出现。有人说他回了老家,有人说他爸工作调动去了南方。我把手机里的短信翻到第两百遍,最终只回了一个“好”。
春天来时,银杏树抽了新芽,旧叶子全掉光了,连同那片写着字的。我以为自己很快就会忘记。
高考结束那天,班长把一封没有邮票的信交给我。信封上只有我的名字,字迹张扬——是许放。
里面是一张车票,日期是六月十五,终点站是南京。背面写着:如果愿意,一起去看梧桐。
我记得那天阳光很好,车站人很多。我站在检票口,手里攥着票根,心跳得像跑八百米最后一圈。直到广播开始催促,我才转身,把票折成纸飞机,对准垃圾桶轻轻一抛。
飞机没飞远,落在脚边。我弯腰捡起,发现机翼内侧多了一行新字:You are still the reason.
抬头时,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逆着人流走来,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像那年秋天的银杏叶。他停在我面前,伸手:“林星,我来晚了。”我捏着纸飞机,忽然笑了:“不晚,刚好是下一班车。”风吹过来,带着六月梧桐的香气。我知道,这一次,叶子不会再轻易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