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归故里 第十八章·旧案昭雪

他们跑出来之后,没敢直接回落梅巷。谢砚带着沈梨七拐八绕,找到了她在城南一个旧相识的家中——那是她查案十年间结识的一位老御史,姓郑,致仕后深居简出,为人刚正不阿。


郑御史看见他们这副狼狈模样,一句话没多问,先把人让进屋里,打来热水让他们清洗伤口。谢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郑御史的脸色越听越沉。


"周文渊这些年权势愈发大了,"郑御史捻着花白的胡须,眉头紧锁,"你们手里的信被他劫了,方敬那边也未必安全。要翻这个案子,必须走最快的路。"


"什么路?"谢砚问。


郑御史看了她一眼,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封名帖递过去:"明日早朝,我有个旧日在朝中的门生在大理寺任少卿,为人耿直,不受周文渊拉拢。你拿着我的名帖去找他,把方敬那里的抄本的事告诉他。只要大理寺肯接这个案子,周文渊就压不住了。"


谢砚接过名帖,郑重地收进怀里。郑御史又看了看沈梨肿起来的脚踝,让家人找了些跌打药酒给他敷上。沈梨疼得龇牙咧嘴,可心里踏实了许多——有人在帮他们,这条路还没断。


第二天一早,谢砚换了身干净衣裳去见那位大理寺少卿。沈梨本想跟着,可脚踝肿得走不动路,只好在郑御史家里等。他从早等到晚,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在院子里踱了几百个来回。


黄昏时分,谢砚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倦色,可眼底亮着一簇火苗。


"接下了,"她说,"那位少卿看了郑御史的名帖,又听我说了方敬那边的抄本证据,当场就签了受理状。明天一早就派人去临安提取方敬手中的证据,同时立案调查周文渊。"


沈梨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靠在门框上,腿都有些软了。


"但是,"谢砚走过来扶住他,"周文渊不会坐以待毙。他今天肯定已经知道我们跑了,下一步要么派人追杀我们,要么毁掉所有证据。我们得赶在他之前把方敬那边的抄本护送到大理寺。"


"我去临安。"沈梨说。


"你脚——"


"我骑驴去。"沈梨打断她,"我路上养着,到了临安就好了。你在京城盯着大理寺那边的动静,咱们两边同时使劲。"


谢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你小心。到了临安别硬撑,先找大夫看脚。"


沈梨点了点头,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你也是。别一个人硬扛。"


第二天天不亮,沈梨骑着一头从郑御史家借来的小毛驴出了城。驴走得慢,他心急如焚,可脚踝确实撑不住骑马,只能由着驴子一步一步颠着。日夜兼程走了四天,到临安的时候他整个人灰头土脸的,脚踝反倒因为颠簸肿得更厉害了。


他直奔敬古斋,推门进去的时候方敬正在打包行李——他也收到风声了,周文渊的人已经在来临安的路上。


"你来得正好,"方敬把一只包袱塞进他怀里,"抄本在这儿,三份。一份你带走,一份我留着以防万一,另一份我藏在了别处。你赶紧回京城,再晚就来不及了。"


沈梨抱着包袱,看着方敬紧张收拾的背影,忽然鞠了一躬:"方掌柜,多谢。"


方敬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谢什么,我叔父欠你们沈家的,我替他还。快走!"


沈梨抱着包袱出了敬古斋,找了匹快马,把驴子托付给方敬,翻身上了马背。脚踝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咬着牙一夹马腹,朝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两天两夜,除了喝水喂马,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到京城的时候他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嘴唇干裂出血,脚踝肿得从靴子里撑出来。可他抱着那只包袱跌跌撞撞冲进了大理寺的门槛,把抄本往案上一拍,整个人脱力地瘫坐在地。


"证据,"他喘着气,"沈家案。周文渊。"


大理寺少卿认出了他,赶紧让人扶他起来。三份抄本一字排开,和之前被劫的那些信件内容完全一致,铁证如山。


周文渊的案子当天就立了。大理寺连夜调集人马,一方面封锁周府,另一方面派人去临安接应方敬。谢砚这头也没闲着——她把这些年查到的所有旁证整理成册,每一条线索、每一份证词都清清楚楚列在上面。


三天之后,周文渊被革职下狱。


消息传来那天,沈梨和谢砚坐在郑御史家的院子里,两个人靠在廊下的柱子上,谁都没说话。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里一棵老槐树正在飘花,米白色的小花落在他们肩头,轻飘飘的。


谢砚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一抽一抽地抖。


沈梨伸手揽住她,把她带进怀里。她没有哭出声,可他感觉到她的眼泪洇湿了他胸口的衣襟,温温热热的一片。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一下一下地拍着。


"姐,"他轻声说,"爹娘看见了。"


谢砚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又过了半个月,大理寺正式重审沈崇案。周文渊伪造证据、诬陷忠良、导致沈家满门七十二口含冤而死的罪行全部查实。圣上下旨——追封沈崇为一等忠烈公,恢复其官职爵位,沈家旧宅归还后人。周文渊流放三千里,家产充公。


圣旨传到郑御史家那天,谢砚和沈梨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圣旨的抄本去了城西的乱葬岗。


当年沈家满门被斩之后,尸身没人敢收,就胡乱葬在城西的一片荒地里。年深日久,连坟头都平了,只剩下野草和乱石。谢砚和沈梨在荒地中央站了很久,秋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得荒草哗哗地响。


谢砚蹲下身,把圣旨的抄本放在地上,用一块石头压住。她从怀里摸出那枚白玉扣,放在圣旨旁边。玉扣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梨花图案清晰如新。


"爹,娘,"谢砚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案子翻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沈梨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两个人并排跪在那片荒地里,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来的时候谢砚的眼圈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仰头看了看天。秋天的天空又高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走吧,"她说,"该回家了。"


沈梨站起来握住她的手。两个人转身往城里的方向走。秋风在他们身后吹着,把那些荒草吹得弯腰俯身,像是在替某个人目送他们离开。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谢砚忽然停了一下。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荒地的方向,然后又转回来,对上沈梨的目光。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角还有未干的泪痕,可嘴角在笑。


"沈梨,"她说,"以后就咱们两个人了。"


沈梨攥紧了她的手:"嗯,咱们两个人。"


他们牵着手走进城门,走进了熙熙攘攘的京城烟火里。街上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远远近近地响着,孩子们追着风筝跑,茶馆里飘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


谢砚走着走着忽然侧头看他:"你的脚还疼不疼?"


沈梨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有些微跛的步子,笑着说:"早不疼了。你摸摸。"


谢砚伸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油嘴滑舌的。"


"跟你学的。"


两个人拌着嘴走过长街,绕过三条巷子,回到了落梅巷。推开那扇斑驳的木门,石榴树还在,满树的花苞已经胀得快要炸开了,有些已经绽出深红色的尖角,在午后的阳光里明晃晃的。


谢砚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忽然转身看着沈梨。


"石榴要开了。"她说。


沈梨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和她一起仰头看那满树的红苞。


"嗯,"他说,"今年一定开得比哪年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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