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11:01，窗外的夜像块浸了墨的厚布，把尘世的喧嚣全裹进寂静里，连风都轻得没了声响，只留钟表滴答，敲着深夜的节奏。
我拧亮桌上的小台灯，暖黄的光像台温柔的守护仪，稳稳罩着摊开的笔记本。手里攥着儿子的铅笔，笔杆还有着他掌心的余温，满心都想把此刻的杂乱写下来，可四肢像灌了铅似的沉，指尖连握紧笔的力气都欠些，只好点开语音，把翻涌的心思一点点说给文字听。
22:30分，我们才踏着夜色往家赶。车上两个小家伙耷拉着脑袋，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皮沉得快粘在一起，儿子更是歪在座椅上，连抬眼的劲儿都没，下车时还要我拉一把才肯动。可刚踏进门，那股子困意就被莫名的兴奋冲得烟消云散——我忙着倒温水、摆好牙刷毛巾，催他们赶紧洗漱，他俩却凑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小声分享着白天的趣事，你戳我一下，我笑你两句，半点没有要休息的样子。
一个上初中，一个读小学，转眼就到了11点，依旧磨磨蹭蹭不肯睡。先生还在外面奔波，往常都是我陪女儿睡，今晚见儿子黏着我不放，便想着先陪他入眠，也好趁孩子们熟睡时，把四分五裂的自己拼凑回来——只有独处的时光，我才是完完全全的自己，不是谁的妈妈、谁的妻子，不用操心柴米油盐，不用顾虑谁的情绪，只做我自己。
可女儿不依，抱着她的小枕头，脚步轻轻往床边凑，小声说：“妈妈，我也想跟你睡。”我本就压着些烦躁，此刻那点渴望独处的执念涌上来，没忍住发了火，语气冲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回你房间！别在这儿烦人！”话出口的瞬间，看着她愣在原地、眼里闪过委屈的模样，我又后悔得心慌，明明不是不愿，只是太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小空间，哪怕只有半小时也好。
这时窗外掠过一架飞机，轰鸣声划破夜空，儿子听见声响立马来了精神，挣扎着要从床上爬起来：“妈妈，飞机！我要看飞机！”他打着赤脚跑到窗边拉开窗帘，飞机早已消失在黑夜里，只剩天边一点模糊的光痕，可他依旧扒着窗户张望，嘴里还念叨着“飞机去哪儿啦”，半点睡意都无。
我本想开灯写会儿日记，灯光刚亮，他就拽着我的胳膊撒娇：“妈妈，我睡不着，我们说话吧！”说着就上蹿下跳，一会儿摸我的头发，一会儿扯我的衣角，搅得我心里更急，忍不住板起脸威胁：“再不睡明天起不来，上学要迟到，我可要打你了！”他仰着小脸，眼里满是懵懂，反问我：“妈妈怎么打我呀？”我气不过，抬手就往他屁股上拍了两巴掌，掌心落下的瞬间，他“呀”了一声，瘪起了嘴却没哭，只是委屈地看着我——明明满心是爱，想让他好好休息，可到了嘴边、落在手上，却成了孩子们眼里“阻止快乐”的模样，这种无力感像块石头压在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情绪一下跌落到谷底。
其实今天本该是轻松的休息日，上午在家洗洗涮涮，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亮得能照见人影，抽空又补了会儿觉，当阳光落在身上暖暖时，心也变得敞亮。下午接儿子放学、给女儿带她爱吃的饭，再赶去上班，这样规律又充实的日子，明明是我喜欢的模样，可不知为何，到了晚上看见女儿，心里就莫名失落，情绪跌到了谷底，连自己都摸不清缘由，只觉得浑身疲惫，连说话的力气都欠些。
女儿凑过来问我：“妈妈，我的饭呢？”我只顾给儿子读题目，淡淡地应着：“在蒸锅里，自己去拿吧，记得趁热吃。”她没多说什么，独自一个人去吃饭。
没多久她又拿着作业本过来：“妈妈，这道题我不会。”初中一年级的数学题，那些公式和解题思路，我早已记不清，大多时候只能打开手机查豆包的答案，再一点点拆解，讲给她听，可我低头认真查资料时，她却在一旁慢悠悠地玩橡皮、转笔，半点不着急，仿佛作业不是她的事。
想着亲力亲为的付出，未必能被理解，最后累的只有自己。尤其是今天偷过片刻懒，享受过片刻的轻松后，我更迫切地想从孩子们的生活里抽离，不想再把自己拆分成无数碎片，一块分给家庭，一块分给工作，一块分给孩子的吃喝拉撒，却独独忘了自己，忘了自己也需要休息，也需要被好好对待。
我无力的轻声跟她商量：“宝贝，以后作业你自己做主好不好？作业是你的，人生也是你的，不会的题可以查资料、问老师，或者找豆包帮忙，别总问妈妈，妈妈很多题也不会，妈妈每天上班、照顾你们也很累，好不好？”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小声应了句“哦，好”，声音里带着点委屈，看着她的模样，我心里又软了几分，我知道这个母亲做的不合格也不够好。无法带领她更好地成长，心里满是愧疚。
路上，我骑着电瓶车忍不住跟她吐露心声：“妈妈其实最近很焦虑，你知道妈妈焦虑什么吗？”她转过头，眼里满是疑惑，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吸了吸鼻子，压下心里的酸涩，说出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妈妈焦虑你的成绩，总盼着你能早点觉醒，能明白学习是为了自己，能好好努力，为自己的未来拼一把。可每天看到你做完作业就浑浑噩噩混时间，要么看手机，要么发呆，看不到你的成长和进步，妈妈就忍不住心慌”。
“每个父母都想托举孩子，让孩子走得更远、过得更好，可如果孩子自己不使劲，再怎么用力推都没用，人生的路，终究要靠自己走呀。”说完这些，我又觉得自己在讲大道理，怕她反感，可那些焦虑和担忧，实在压得我喘不过气，不吐不快。
这大概就是为人父母的无能为力吧，拼尽全力想把最好的都给孩子，想把他们引向平坦的路，可他们却偏偏朝着另一个方向走，满心付出却得不到回应，那种无动于衷的失落，大概就是今晚情绪低落的根源。想起之前看过的《悉达多》，书里说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人生轨迹，父母总想把最好的路铺在他们脚下，可他们未必愿意走，只有亲身经历过风雨，尝过挫折的滋味，才知道哪条路适合自己，才会心甘情愿地往前走。就像悉达多，父母想让他成为尊贵的婆罗门，过安稳富足的生活，他却偏偏选择离开家，做一名苦行僧，遍历世间百态，尝尽酸甜苦辣；后来他有了儿子，想把孩子留在身边，教他道理，引他走正途，可孩子终究还是受不了约束，偷偷离开了他，直到那时他才明白，当年父亲拦不住想远行的自己，如今自己也拦不住想走弯路的孩子，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苦，必须自己尝。
《琅琊榜》里有句台词，我一直记在心里：“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也想为孩子们计深远，想托举他们走得更高更远，想让他们避开所有挫折和磨难，可我总觉得自己没那个本事，既没有足够的学识辅导他们的功课，也没有足够的智慧引导他们的人生，连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糊里糊涂，偶尔还会陷入迷茫，又有什么资格去教好孩子呢？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放手”是不是一种放弃？或许是吧，我真的不想再硬撑着扛起所有责任，不想再把自己逼得太紧，只想做回自己，把更多时间留给自己，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去享受片刻的轻松，去修复疲惫的身心——我慢慢明白，只有先成为完整的自己，才能做好妻子、做好妈妈、做好女儿，才能用更好的状态，陪着孩子们成长。
原来文字是重新组装自我的良药，黑夜是自我修复的归期。白天的我，被生活拆分成无数碎片，分给家庭的柴米油盐，分给工作的琐碎繁杂，分给孩子的吃喝拉撒、作业辅导，藏起所有的疲惫和委屈，扮演着合格的妈妈、尽责的妻子、靠谱的员工；只有到了夜晚，等孩子们睡熟，等世界安静下来，才能把那些碎片一点点拼凑，找回完整的自己，在文字里梳理情绪，在反思里寻找方向，在迷茫里学习智慧，慢慢成为更好的自己，也慢慢学会如何做孩子们的引路人，不是强行托举，而是温柔陪伴，不是步步紧逼，而是适当放手。
往后的日子，愿能多留一点时间给自己，不辜负自己的心意；也愿能学会温柔放手，陪着孩子们慢慢走，哪怕他们走得慢一点、绕一点，只要他们平安快乐，只要他们能成为自己喜欢的模样，只要我还能做回完整的自己，就够了。
窗外的夜依旧安静，台灯的光暖暖的，落在笔记本上，也落在我心里，那些压抑的情绪，在文字里慢慢释放，心里渐渐变得敞亮，疲惫也消散了许多，或许这就是文字的魅力，能治愈所有的迷茫和委屈，能让我们在黑夜里，重新找回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