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美,是淡到极致的清欢,越回味,越甘醇,如一杯清茶,能慰籍漂泊、浮燥者的心灵。杨绛先生其人其文就是这一味温润的静心剂。
2016年5月25日,杨绛先生逝世,至今日,正好两周年。在两年前的炎炎夏日即将到来之前,先生洗尽尘埃回家了,享年105岁。这位世纪老人,在走到人生终点的时候,依然和她的一生一样恬静,如秋之落叶。
民国是一个群星璀璨的年代,众才子佳人的灼灼光华与风流韵事承揽了后世多年的杂志专栏和畅销书架。只有杨绛先生在这场繁华喧嚣的人生大戏中,保全了自己的清静,虽为历史的主角,世事变迁于她,似乎仅仅只是人生舞台的布景板更换,她更像是一个观影者,刻意把自己和爱的人藏在灯火阑珊处。这种不声不响、不枝不蔓的超然态度和极力求简的生活方式,是杨绛先生的处世智慧。
先生其人,始终如小荷出水,清清净净。自幼聪颖好悟,深受传统文化熏陶,思想灵动如急流,性情娴静又像大家闺秀。1927年《振华女学校刊》发刊的第一期上,载有一首杨绛创作的五言古诗《斋居书怀》,老师评语批下来,是一句“仙童好静”。在一生的漫长岁月里,先生把对中华传统文化深刻理解化成了身体力行的虔诚的信仰,为她以后的日子里经历千琢万磨,永葆赤子之心提供了坚实的精神力量,也奠定了她一生做人做文的风骨。在婚姻中,她是钱钟书的妻子、情人和朋友,懂得他的对文字的痴心和对中国文学的巨大价值。能用强大而沉稳的内心为这个笨手笨脚又不通世故的丈夫包揽了生活里的一切琐事,每每用一句“不要紧”为他解决生活中的难题。这位“最贤的妻,最才的女”,搭了一个无形的屏障,小心地维护钱钟书文人的痴气与淘气, 保其天真,成其自然,最终,成就了一位文学泰斗。在他们共同度过的几十年光阴里,读书和做学问是钱、杨唯一且共同的生活追求,他们清楚自己爱书如命的天性,两人以读书治学为庇护所,在战火、疾病、政治风暴中,以不争的大智慧,巧妙掌控了自己的人生航程。
先生其文,于平凡处见深邃,善以白描的手法写最浓的感情。周国平说,“这位可敬可爱的老人,我分明看见她在细心地为她的灵魂清点行囊,为了让这颗灵魂带着全部最宝贵的收获平静地上路。”一向不喜著书立说的她,晚年用文字做行囊,整理她的人生,行囊里装着她百年人生的爱恨感悟,她一路打点,一路放下。在她96岁高龄时,还在写作《走到人生边上》,“我站在人生边上,向后看,是要探索人生的价值。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不知为不知”,我的自问自答,只可以到此为止了”,文字简单平淡,追问生命之灵与天地命运,如同一个认真的学生还在用严谨的治学态度探究毕业前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仨》的故事琐碎又温暖,干净又悲怆。在时代的夹缝中,他们仨努力寻找栖息的角落,只想“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冬夏与春秋”。“我们这个家,很朴素。我们三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只求相聚在一起,相守在一起,各自做力所能及的事。碰到困难,钟书总和我一同承当,困难就不复困难;还有个阿瑗相伴相助,不论什么苦涩艰辛的事,都能变得甜润。我们稍有一点快乐,也会变得非常快乐。所以我们仨是不寻常的遇合”,他们的感情浓到极致反归淡然,三个纯净的人,一些琐碎的家常,放入动乱的时代与生离死别的大背景中,读来使人感动又心酸。在《干校六记》、《洗澡》中,“九蒸九焙”的历练,杨绛的抗争方式是谦卑一点,再谦卑一点,不断地后退,容忍,以“上善若水”的姿态,与时代周旋,求得保全自己和家人。她置身其中,却更像一个冷眼旁观者,她在文末写道:“改造十多年,再加干校两年......我还是依然故我。”文人风骨跃然纸上。先生原本单薄如蒲草,经岁月磨砺,心境却坚硬如岩石。
杨绛先生一生极尽简单朴素,精神世界丰富沉静,对于世间万物敏感、警醒又看得透彻,虽在世俗浊流中,却始终不改其性情,清澈如秋水,其人其文,无不天真烂漫舒卷自如。在晚年,更是冲破重重孤独与病痛,整理钱钟书留下的的七万多页的读书笔记,并且把对亲人的思念化为干净清澈、哀而不伤的文字,为后世人留下了宝贵的精神财富。杨绛先生一辈子坚守读书人的本分,点亮尘世人的心灵之灯,实在可以称得上是人类精神史上的标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