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拱起旧时的脊背,
桥下橹声惊碎了圆黄的月。
乌篷船缓缓穿过水巷的咽喉,
把整个夜晚拖成一道水痕。
评弹声从木格窗里漏出来,
三弦细细地,像谁在拆一封旧笺。
我推开半扇竹帘,
茶盏还温着,盏沿印有浅浅的唇印,
人已走了很久。
绣绷上的丝线停在半朵荷花上,
针脚细密,像说不出口的语。
燕子从檐下掠过,
把柳絮剪成纷纷的雪,
每一片都未写着收件人地址。
月光从窗一格一格漫进来,
漫过回廊,漫过空的藤椅,
漫过井沿边那层薄薄的青苔。
井水很深,深得能照见多年前的天气——
桂花沉在井底,香了半个朝代。
酒幡在巷口软软地垂着,
黄酒在碗里晃,晃出灯影与旧年月。
戏台上水袖甩开,又收拢,
像把一段故事卷起来,搁进箱底。
看客散了,只有一盏灯笼还亮着,
替谁等在夜里。
渔火在远处明灭,
把水面烫出细细的涟漪。
莲子剥了一半,搁在瓷盘里,
苦芯未去,像故意留着的。
后来我学会了辨认各种江南——
丝的是绣绷上的,糯的是吴音里的,
涩的是新采的梅子,
空的是散场后的戏台。
每一种都像你留下的暗号,
每一种都解不出答案。
也许你只是水巷深处那声桨响,
刚听见,就已拐过弯去,
只留下一圈一圈的波纹,
慢慢散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我还是在每个黄昏,
推开一扇又一扇虚掩的竹扉,
掀开一张又一张半卷的竹帘,
在每一盏未凉的茶里,
在每一句断了的评弹里,
问那圈散不尽的涟漪——
宛然的你,
到底泊在哪条水巷的转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