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那一年冬季,加清从寄宿的江晏高中放寒假回家,一进前院便边走边解书包,一放下书包便直奔后院。后院是一片菜地,错落种植了桃树、枣树、石榴,地里随风摇摆着当季的瓜果蔬菜,靠住房的南边这端挺立着一排有年月的水杉树。菜地北端紧依着一条小河,越过河是一块扶桑田,桑田后面延绵着一大片水稻田,稻田的尽头是几户人家。春天桑根萌芽初绽新绿,或是冬季桑枝剪尽,站在河堤上眺望,远远的,那几户房舍好像在不真实的桃源般的世界里。
加清最喜欢暑假的时候在后院看书。搬个小凳子坐在水杉浓密的树荫里,树叶在头顶搭了帐篷,阳光透过细细的密密的叶子,在书页投下深深浅浅绿的影和绿的光。树顶或远处时不时传来乌鸫婉转,声音穿过密林和叶层,仿佛旋律也是绿色的。凉风一阵一阵起于绿林,捎带来瓜果和树叶的芬芳,也捎带来一阵一阵绿的气浪。读累了远眺,目光越过被树叶和芦苇的倒影染绿的河水,扶桑田那幽深的绿如重山隔绝了外界侵扰。这后院真是一个清爽的绿色的窝。
加清对寒假期待已久,其中一个原因是她思念后院。她急急推开隔离了前后院的厚重的木门,“扑!”一只正在落叶间觅食的八哥被开门声惊飞了,它拍打着翅膀腾入院子的上空,沉静地向着远处飞翔。枯叶落尽只剩锈铁一样干枯枝丫的树,纹丝不动地立在冬的空气中。加清抬头望向八哥飞走的方向,它很快地飞进并消失于河对岸苍茫的天空。加清静静地站着,她回味着八哥惊飞那一刻的满目萧索,却再也找不回那种深刻的感觉。
来年,待她想起春日已至,她其实还沉浸于那天推开门后的严冬心境。走向后院的门,“咔哒!”她拉开门栓,急急地用力推开门。门开了,“呼!”远远近近,深深浅浅,绿色缀满了树木、菜地,漫过田野、河岸,像暴涨的河流,像鼓荡的春风,汹涌澎湃、延绵无尽,铺天盖地扑面而来。加清站立不稳,手撑住了门,才让自己未被绿色的气息冲击得连连后退。
加清终于发现徐笑有点像魏松声的时候,仿佛被自己的发现冲击得连连后退。太晚了!她掩饰得太好,把自己都骗过了,等她终于惊醒的时候,已经太晚了!这情感已经潜滋暗长了几个月,因为她的理智毫不知情,所以无法约束,所以它在无人知晓的角落肆意蔓延。这个角落只占人类情感的一小部分,却有无限广阔的天地。她再也无力铲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