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上学啦
我要上的学校叫方家胡同小学,在国子监附近。方家胡同东西走向,不长,跟我们家的胡同一样,也长着好些大槐树。我认为这片地界是全北京最漂亮的地方,有雍和宫,有地坛,有国子监,还有安定门城楼,红墙黄瓦,大彩牌楼,“文武官员到此下马”的大石碑,以及草深水碧的护城河,可看的、可玩的地方多极了。
我说:“人家是在练习行礼,当学生是要会行礼的,谁像你,就会拱着爪子作揖,不愧是老黑的师傅。”
老虎油就是“清凉油”,之所以叫“老虎油”,是因为装清凉油的小铁盒上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
我知道老七是在应付我,也不跟他计较,其实我压根儿就没指望他能给我拿出什么好东西。
妈说:“你别矫情!头天上学,咱们顺顺当当的,你别给我来劲。把我惹翻了,可不伺候了啊。”我忍了。
爸说:“这是个仪式。将来她长大了,回想起第一次上学的时候是哥哥送的,多温馨,能让她念你一辈子好儿。”
我也想让老七牵着,回头一看,老七把手抱在胸前,远远地站在南墙的阴凉下。
见老七没有牵着手送我进校门的意思,我一扭头,自己走了。其实也用不着他送,刚进校门就有大同学迎过来,问我是哪班的,直接把我送进教室。一年级一班。
离座位还有好远,他就把书包拽过来,砸在课桌上,然后大大咧咧地把自己摔在椅子上。
我发现这个马老师长得很美,是很耐看很让人舒服的那种美,她的短发蓬蓬松松的,齐齐地往里窝着,一双大眼睛笑眯眯的,穿件灰色双排扣列宁装,说话的声音很柔和,一看就是位很不错的老师。
第三节课,老师领着参观学校,按各自的住址分路队,选出队长,放学后按路队排队回家。
爸说过,女孩儿不能轻易让人欺负,谁打你,你就要勇敢地打回去。
爸说:“小孩子的事情,不要这么较真。没打过架的孩子不是完整的孩子,他们的事他们自己会解决,大人尽量不要往里掺和。”
“老七,你的态度很糟糕,凭你这样,这辈子找不着媳妇,下辈子还找不着媳妇!”
我把虫子捏起来,气定神闲地走到窗口,丢到外边,回来在位子上坐下。这一切都在李德利的密切关注下完成。李德利吧唧吧唧嘴,摸摸秃脑袋,看得出,他很失望,因为他预想的尖叫、痛哭的场面,一样都没出现。
爸说:“不要什么事都向老师反映,你们的关系最好冷一冷,一个不饶一个,挺没意思是不是?”
我依着妈的主意,不理李德利,就跟他不存在一样。他跟我借橡皮,我也装没听见。
老七说:“不能怪椅子,掏窟窿的事儿除了她,别人不会干!全班那么多人,怎么就她的手卡住了
狗真是个神奇的动物,它能记住从家到学校的路,自己蹎儿蹎儿地走过雍和宫,穿过大马路,高兴了它会一连几天蹲坐在学校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来来往往的车,颇有耐心地等着。只要放学的铃声一响,它耳朵一竖,马上站起来,挤在学校门口往里看。
一个多月过去了,同学们都熟识了,学期的课程也进展了一半,我们学会了注音字母,那是一群瞎蚂蚁一样的符号。
我问李德利从哪儿弄来的花,李德利的回答很干脆:“南馆拔的。”
李德利窘得脸都紫了。我学着二头的样子,逼到李德利跟前说:“道歉呀!傻啦?”没料想,李德利猛然扑过来,抡起拳头打在我的鼻子上,我跌坐在地上,鼻子出血了。
老黑如同一阵黑旋风,跳起来,扑过去一口咬住李德利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响,再不撒嘴。
女孩子最大的本事就是哭!
爸没说李德利不好,倒是说我:“批评人不能太直接,不能把人逼得太紧,得给人留点空间,让人有个转身,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