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接到一个陌生来电,拿起手机接通之后听到一个低沉又苍老的声音,才知道是外婆。
很难以想象,已是古稀之年的外婆,带着硕大的老花镜,一只手拿着电话本,另一只手拿着老年机,然后通过嘴里吐出一个数字就按一个数字这种方式来拨通了我的手机。
“喂,是小孙孙吗?你啥时候回来看看老婆子我啊。”
“恩恩。”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外婆声音的一瞬间,我的鼻头突然泛起一丝酸意。巨大的难过席卷了我的全身,本来想说那句:有空就回来。
却怎么都觉得是敷衍。
外婆在电话里和我拉着家常,什么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价了,什么谁家办了酒席,什么又是谁家生了小孩。我木讷的听着外婆在电话里诉说着对我的想念。
接着外婆又说到了外公,说了很多很多,语气里有怨恨也有无奈,一说到这我就忍不住的掉眼泪。
“外公,现在一定过的很好吧。”我酸着鼻子说到。
外婆没有说话,然后就陷入了沉默。
在这个沉默的时间里,我突然想起了外公,想起了过去的日子。他们说人到了一定年纪就会习惯性的回忆往事,我明明还那么年轻,却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事一物总能勾起我的回忆。
今天,我想讲讲我的外公。
一想到我外公这个人,我才恍然发现我竟然已经记不清外公的名字,也忘记了外公的生日。但外公的模样还深深的印在我脑海里。
当我想起外公的时候,记忆中最先浮现的便是他那刚劲有力的颧骨,深陷的眼窝、满脸的褶子、高瘦的个子、黝黑的皮肤,还有那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注意到的花白胡须,他总是穿着补丁的衣服佝偻着前行。
在我小的时候,我们家住在小镇上,离外公家不远,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一到假期,老妈就喜欢把我丢在外公家。说实话那时候我不太喜欢去外公家,虽然我记忆中的外公对我总是和颜悦色,每次我去都会提前给我买好零食。可是老家并没有我要好的玩伴,也没有任何好玩的事情。
那时候我觉得为什么生活会那么的糟糕,我憎恨我的父母,他们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我把那些对于我父母的怨恨通通发泄在了我的外公上面。
我总是对外公大呼小叫,而他则每每和善着一张脸庞笑着对我,我在老家的待遇就好像玉皇大帝一般,我每天躺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记忆中的外公特别讨厌,他每天起的很早做好早饭,然后强制性的把我叫醒,丝毫不管我愿不愿意吃早饭。
记忆中的外公是个老古板。
给我准备的零食永远是赶集买的老式糖饼,给我准备的早餐永远是糖粥加荷包蛋,给我准备的晚饭老是煮的涨涨的面条然后在上面堆满了花椒粉。
记忆中的外公也是个挺傻的人。
外公有一手好厨艺、人也勤快,每当村里人要办酒席的时候,外公都会屁颠屁颠的去帮忙。东家收谷子,西家种麦子。别人只要一叫他,就傻乎乎的跑去帮别人干了。
我记忆中的外公不是我的对手。
记得有一次,我实在是在老家待得无聊,一想到爸妈那一两个月都不来看我的样子,就觉得他们心狠,心狠的要命。我跑去和外公说,想让他送我回去,最开始外公和声细语的对我说,说什么待在这里不好吗?要不明天我带你去集市上买零食。
我说我不想吃那玩意,我就是想回家。一个劲嚷嚷着,然后就开始往外面跑。怎么都拦不住。外公看怎么都和我说不通,和颜悦色的脸突然凶狠了起来教训我。
说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当时特别的难过,我心一狠就跑到了后山的树林里躲了起来。
一直躲到了天黑,其间听到了外公满世界的找我喊我的名字我也没有答应,等到后面实在饿受不了才灰溜溜的跑回家。
谁料,外公就在屋子里一直等着我,外公没有骂我,只是深深的皱着眉头说,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啊,然后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哭了。从那以后,外公再也没有对我凶过。
我记忆中的外公是一个不顾家的人,他每天早上都要很早的起来割猪草、煮猪食,然后就开始往地里跑,有事没事就要往地里跑。
我记忆中的外公是一个固执的人,有一次,我老妈过生日的时候,我外公特地的从乡下跑到了城里来,那时候我家里已经搬到了城里,外公从老家坐了很久很久的长途汽车,只是为了把自己种的菜和土鸡蛋送到我家。等到吃过晚饭之后我妈觉得天色太晚了,就叫外公在我家住一晚,等明天再回去。
可是外公却嚷嚷着自己走了猪没人喂,非要一个人大半夜的走山路回去,谁劝也不听。
其实外公年轻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
外公年轻的时候是勇敢的。
那时候新中国刚刚解放,华夏大地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当所有人都觉得苦尽甘来要过好日子的时候,朝鲜战争爆发了。
而当战火烧到了鸭绿江的边缘时,外公毅然决然参加了中国人民志愿军,什么都没管就踏上了赶赴朝鲜战争的战场,那时候外公说:这个国家既然已经站起来了就不能再低头。
然而,事与愿违,当外公作为预备队员刚刚才踏过鸭绿江的时候,战争就已经结束了。就这样,外公灰头土脸的回到了家乡,有人问他战场上的事情,他也闷着一张脸不说话。
年轻时候的外公是敢爱的。
外公从战场上回来之后就进了供销社上班。那时候他刚二十多岁出头,一表人才又有正经工作,很多人给他介绍对象,可是外公都没有搭理。
直到他遇见了外婆。当时外公就裂着嘴笑着:说这娘们挺不错的,回来就叫人去说了亲。
再然后他就和外婆处了对象,没过多久两个人就结了婚。没有爱情故事里面的惊心动魄,跌宕起伏。那个时候的爱情就是这么纯粹。
年轻时候的外公是有思想觉悟的。
当外公刚刚生下我妈的时候,席卷全国的浪潮就铺面而来了。人们高举着口号,张贴着大字报。很多人找到外公,说他是光荣的阶级,应该带头出来闹革命,去打倒那些姓“资”的。
外公憨笑着摆摆手,说:闹啥革命啊,革命早就闹完了。我谁都打不到,我只过好自己这两亩三分地就行啦。外婆那时候觉得外公没有出息,外公闷着一张脸不说话。
外公也经历过大事。
那还是我母亲在读小学的时候,那时候外公还在供销社上班,每天上下班都要走两个多小时的山路,那天外公刚从供销社上班回来发现自己的儿子不在家,外公问我母亲他哥哥跑到哪里去野了,我母亲憋着一张嘴巴不说话,外公性子有点急,准备拿皮带打我母亲。
后来我母亲没招了,只能说出实情,说哥哥和几个乡里的去河里洗澡了。我外公当时一听,心里有点着急,结果等他赶忙跑去河边的时候,发现一个人影也没有,那时候外公松了一口气,心想是回家了吧。
结果回到家一看,人还是没有回来。这下外公心里可越来越害怕了,他跑去找和哥哥洗澡的那几个人,最后有人实在是扛不住了,哭丧着脸把实情说了出来。
我外公听到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差点摔倒了地上。
村里所有的人听说过后都来帮忙,他们在河里捞了一天,才把我舅舅的尸体给捞了上来。
那时候外公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蹲在角落抽着叶子烟,吧嗒吧嗒,他眉头紧皱,眼窝深陷里面满是血丝。
从那以后,外公变了。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我觉得外公是从那个时候变老的。
外公老了,他也变得患得患失,那时候他在家后面搞了一个鱼塘,有事没事一个人就窝在池塘边钓鱼。有一次他皱着眉头回来骂道:该死的东西。也不知道是那个背时的家伙干的好事,把我的鱼全害死了。
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有人倒了过期的农药在外公的池塘里,导致外公养的鱼全部都死了漂在池面上,自那件事发生以后,外公总是没事就往鱼塘边跑,有时候深更半夜外公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还不忘着出门看一下自己的鱼塘。
外公老了,他也变得有些不可理喻了。我们这个大家庭每年都会回老家过春节。那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外公在厨房好不容易烧了一大桌子菜,然后招呼着我们吃饭。
最后只剩下外婆没有来吃饭,我就想着去叫外婆,结果看见外婆在坝子上铲鸡屎。
“外婆先吃饭吧。”我对外婆喊到。
“你们先吃吧。不用管我。我弄了就来”外婆低着头对我笑道。
谁见外公跑了出来就对着外婆嚷嚷道:“叫你吃饭啊,听不到啊。”
“我弄这个呢,你先吃吧。”
“你非要这个时候来弄吗?”外公显得有些气愤。“算了,饿死你算逑。”
老妈见势不妙赶紧打了个圆场,然后笑嘻嘻的把外婆搀扶到了屋子里。
结果外婆还不吃饭硬是一个劲的在那里各种吐槽外公,说着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说外公一天就咒她死,等她死了好再娶一个。
外公扯着嗓子吼道:你死了,我就把你供起来。
外婆又吼道:你看嘛,他就是想我早点死。
说这话的时候,外婆狠狠的咳嗽了两声,然后又嚷嚷着:反正我身体也不好,迟早死在你前面。
外公当时火气就上来了,大吼着说:你一天念念念,我迟早给你把那嘴巴撕碎。外公说这话的时候,大家都用着异样的眼神看着外公。
是啊,外公老了,是人总会变老的,这无可避免。就像花儿总会凋谢,叶子总会离树。
只是后来大家都慢慢的不再回老家过春节了。
只是后来我们的谈话中都很少提到外公了。
一年前,我和母亲说:我们回老家看看去吧,屋后面的檐沟恐怕都长满草了,谁料母亲一脸不愉快的对我说:
“那破地方去看什么啊。反正又没什么可看的人了。”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我觉得她特别的冷漠。那模样和外公走时哭成的那个泪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现在,我一个人吃面的时候就总会把面煮的涨涨的,然后再放上满满的花椒,一吃到那个味道就心酸的想流眼泪。
前不久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们又回到了那个破旧不堪的瓦房,大家围坐在厨房有说有笑,我爸和大姨夫、二姨夫、表哥他们张罗着在写春联,放鞭炮。母亲和大姨挤着围裙在厨房帮厨,外婆安静的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用针线做着给每个人的福包。
我上赶着帮他们烧火,火烧的不够好,冒起的烟熏得大家直流眼泪。
屋外的狗似乎闻到了香味在嗷嗷地叫唤,外公裂起一张嘴笑呵呵地端起一碗刚舀上的鱼汤。
嚷嚷着说:快来尝尝这汤鲜不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