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正月初二的晚上,奶奶已经躺床上准备睡觉。我走进她的房间,对她说:“奶奶,你跟我讲讲你跟爷爷的故事呗,我想听。”
奶奶说:“有什么好讲的……”
然而她一边说一边坐起来,还没等我做好准备,她已经开始滔滔不绝讲起来了。
讲到年轻时候的经历时,她仿佛回到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时代,满脸的欢快。
是的,苍老的是面庞,不变的是快乐时光!
无论岁月如何蹉跎,每个人都拥有过谈起就能心花怒放的瞬间或时光。
所以即使我眼前的奶奶已经八十多岁,有着人妻、人母、奶奶、外婆、祖母、外祖母等多重身份,她也还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也曾年轻过,也曾有过只属于她一个人的不羁又欢快的时光。
当她描述那段时光,我看到的是一个阳光美少女,而不是眼前这个历经沧桑的老人。
(2)
奶奶生长在一个解决温饱都是大问题的年代,没有富裕的家庭背景,住的是茅草房。
但贫穷也不能阻止她们快乐,奶奶经常跟姐姐们还有村里的几个女孩子一起玩。
因为她有主见,跟她一起玩的女孩子都乐意听她的话。
奶奶有着一对又弯又细长的眉毛,是典型的柳叶眉,加上五官也标志,年轻时必定也是一枚美人胚子。
加上能言善辩,活泼开朗,奶奶年轻时追求者着实不少。
给她说媒的人,都排长队了。
然而,为何她最后会嫁给当时各方面都不是很优秀的爷爷,其中是有故事的。
(3)
听奶奶说,年轻的时候,爷爷在公社里面当裁缝,人家当初给她介绍爷爷的时候,她并没有看上爷爷。
后来她就带着几个女孩子到镇上的铁皮厂工作,只是工作一年多后,她觉得无聊,就跟几个女孩子商量着回家。
但是要离开铁皮厂,需要村里开证明,具体什么证明,我也没有搞清楚。
于是她回到公社找人开证明,人家说如果答应嫁给我爷爷才开,不嫁就不开。
也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开玩笑,反正年轻气盛的奶奶不服气,又带着几个女孩子回到铁皮厂继续上班。
只是这次没干多久,她们就又回家了。
这次,她答应了嫁给爷爷,所以顺利开了证明,并离开了铁皮厂。
有个小插曲,我觉得挺有趣,顺带提一下。
(一起去打工的女孩子,可能都有媒人介绍对象,于是奶奶说,我们回去吧,每人嫁一个,我嫁谁谁谁,你嫁谁谁谁。好像也不需要什么门当户对,有房有车有存款,看上了就嫁,看不上,觉得能嫁也嫁,就这么的单纯。都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她们又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终于,为了一纸证明,奶奶嫁给了爷爷。
(4)
结婚后,奶奶跟着爷爷学起了裁缝,因为她聪明伶俐,很快就上手,以至于后来,她的手艺已是岛上数一数二的。
由于她手艺好,每到逢年过节就有很多人找她做衣服,有岛上的村民,也有其他地方慕名而来的。
既然找她做衣服,那聊上几句自然也是免不了的。
时间久了,奶奶认识的人和认识奶奶的人也就慢慢多起来,加上她能说会道,裁艺精湛,越来越多的人知道并认可她。
这也滋生了她另外一项技能,说媒。
(5)
都说能干的人,干什么都能干好,说的就是奶奶这种。
奶奶的说媒技能,那可是红极一时,远近闻名,且久久为功。
从我懂事起,就知道她是一个不错的媒人,然后到我二十几岁时,她还经常给人家说媒。
所以,后面来找她的,可能就不是做衣服那么简单。
找她说媒,才是目的。
没有对象的小伙子小姑娘,有事没事就找她聊天,帮她打下手。
说是聊天帮忙,其实就是想让奶奶给他们介绍对象。
当然,奶奶也热情,大家的诉求,她也总记在心里,张罗着为大家物色合适人选。
就像当初做裁缝一样,成功的案例多了,一传十十传百,请奶奶帮忙说媒的人也是越来越多。
但也是因为说媒,奶奶受了一次大伤。(这个晚点详细说)
(6)
自从奶奶学会做衣服后,爷爷就不再当裁缝,而是在公社谋了一份差事,后来又转到信用社工作。
也许大家觉得,当初奶奶并不是心甘情愿嫁给爷爷的,所以婚后肯定不幸福。
可有一种女人,她就是天然有一种让自己幸福的本事,无论她嫁给谁,都能把日子过好,奶奶就是。
奶奶聪明,而且能吃苦,又勤劳。
结婚后,她除了做裁缝,还下地干活,挑柴做饭,耕田养猪。小时候我还亲眼看过,她自己赶牛犁田。
而且,她不仅可以把自家操持好,还能帮助爷爷的弟弟们谋生。
她的原话是,只有他们的生活走上正轨,爷爷的生活才会少些羁绊。
是的,她是那么说,也是那么做。
所以,爷爷对奶奶也挺不错。
我们小的时候,爷爷奶奶就已经分房睡。
爸爸妈妈去海南捕鱼的时候,我们都是跟奶奶睡。
然后爷爷每晚都会到奶奶的房间,帮奶奶按按摩,挠挠背,陪奶奶和我们聊天。
(7)
当然,矛盾和问题肯定也是有的。
奶奶聪明勤快,但同时也是一个比较强势的人,而爷爷的脾气,就一个字,爆。
奶奶不仅自己勤快,也会经常吩咐爷爷做这个做那个,现在都还是。
所以,他们也经常吵架。
其实爷爷也勤快,但他耐性不好,如果他干烦了,或者奶奶啰嗦他烦了,他会直接爆发,火山爆发那种。
要是爷爷声音还没有那么大,奶奶会跟着他吵,但只要爷爷的声音提到一定的高度,她就绝对不会再吭声。
她会继续默默干她的活,让爷爷尽情发泄他的怒气。
她也不是害怕爷爷,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这个时候跟爷爷吵,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不会有什么帮助。
所以,这个时候,她做的就是隐忍,也许这也是因为他们相处久了,已经摸到最适合的相处之道。
总之,他们也会吵架,闹矛盾,然后有一段时间的冷战,再和好。
不过爷爷的脾气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就像放鞭炮一样,放完了,也就烟雾缭绕一下,过后跟没事人一样。
(8)
说到爷爷,他的性格也是十分明显的,而且还有点矛盾。
他脾气暴躁,却又细心温柔;他浪费大方,却又节俭小气。(当然,这都是我懂事之后对他的观察,毕竟年纪大了可能跟年轻时不太一样,所以下面描述的基本是他七十岁以后发生的事。)
比如,谁不小心扔了他收藏的东西,即使只是几份报纸,他可能都会暴跳如雷,骂你个狗血淋头。
被他骂的最多的可能除了奶奶,就是我妈了。
逢年过节大扫除,有时我妈看不惯他有用的没用的都收集一大堆,就会帮他清理一下。
如果哪一天他需要用,发现找不到了,必定会怪罪我妈,而且可能会骂上几天。
奶奶知道我妈是好心,会跟他顶上几句,但没用,他想骂还是骂。
知道他脾气后,大家也就不敢怎么动他的东西了。
然而这样脾气暴躁的人,也有很温柔细心的一面。
(9)
除了前面说的他帮奶奶按摩挠背,家里不管谁有个发烧感冒磕碰,爷爷都是最紧张的。
小时候感冒不想吃东西,他就会给我们买菠萝罐头。
平时谁吃错东西肚子不舒服想吐,他就摘树叶砍树片煮水给我们喝。
谁不小心崴了脚,他会温柔给我们涂药水,或者自己去找一些药草剁碎给我们敷。
夏天蚊子多,他睡前会每个房间给我们点好蚊香。
冬天冷,以前没热水器的时候,他会早晚烧火给我们煮热水洗脸洗澡。
爷爷的暴脾气会让全家人闻风丧胆,但是他对我们的好,却也是数不胜数。而且他的好,是润物细无声,丝丝暖人心。
(10)
爷爷的另外一个矛盾点,是大方和小气,也可以说是浪费和节俭。
以前他每次去赶集,就会买很多好吃的回来给我们,也会顺便买一些给开渡船的人。
经常也会买一些烟酒或茶叶送给其他人,给我们的零花钱也是很大方。
夏天,有时只有他跟奶奶在家,他也会同时开几个电风扇,而且不管有没有人在,他都不关,一开就是一整天。
他房间的电灯也是白天黑夜都开着。
所以,平时只有他跟奶奶在家,每个月的电费都好几百。
这是他浪费的一面。
(11)
但同时,他又很节俭。
家里的塑料凳坏了,他会找一块木板给接起来,即使家里的凳子已经多的装不下,而且大部分还是他买的。
但他就是舍不得扔,而且这里绑一块那里一块,挺不好看的,我们有时看了都哭笑不得。
偶尔奶奶会说他,来家里拉家常的伙伴也会跟他开玩笑,你这是穷得连凳子都买不起了啊?
大家都知道他不抠,就是调侃他。但他也风趣,总是说,你们不懂,这是艺术。
而最典型的就是他对食物的珍惜。
他可以给我们买很多的大鱼大肉,但他自己几乎很少吃。
一方面是他想省给我们吃,另一个,他舍不得倒掉那些隔餐隔夜的饭菜。
因为在家人多,一般煮菜都会煮的比较多,吃两餐吃不完,大家就不怎么想吃了。
不吃就得倒掉,但这是爷爷绝不允许的。所以每次在家,看到他吃的都是剩菜。
有时隔了几天,我们都说让他不要再吃了,但他偏不听。
总是笑笑说,还能吃,还很好吃。
如果谁悄悄倒掉了,他定是大发雷霆。
给他夹新鲜的菜,放到他碗里了,他又给你夹回去。对此,我们也是非常的无奈,虽然心疼,也只能由着他。
这就是爷爷,一个优缺点都十分明显的人。
(12)
回到奶奶坐摩托车摔跤那次,那是十年前。
她坐摩托车去给人家说媒,结果上坡的时候,没坐稳,摔了下来。
那次,摔的特别严重,直接是起不来床。
她在床上躺了差不多一年,几乎半年吃喝拉都在床上。
我们都以为她可能挺不过来了,但是她特别坚强,我很少看到像她那么坚强的女人。
而且她也是一个人非常传统的女人,三从四德,她承受的苦难很少表露出来。
一来是她不想太麻烦子孙,二来她也十分要强,不想别人看到她脆弱的一面,除了我爷爷。
所以即使她已经只能躺床上,但像擦身体这样的事情,她也只让爷爷做,就算是我和我妈,她都觉得不太好意思。
那一年,是爷爷日日夜夜守在奶奶身边,给她喂饭,端屎端尿。
陪她聊天,受她脾气。
其他人能做的,也就做做饭,鼓励她,然后张罗给她寻医带她看病。
可能是奶奶的坚强,也可能是爷爷无微不至的照顾,一年左右,奶奶慢慢好起来了。
她可以下床慢慢走动。
我们都欣喜不已,以为奶奶很快就会康复。
可谁想到,一个电话,又让她跌入了深渊。
那是一个傍晚,不知道家里是谁打电话给她,想陪她聊聊天。
但当时电话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奶奶去接电话的时候,本来想坐着讲的,结果坐空了,又重重摔了一跤。
她本来身体就有点重,加上旧伤未完全恢复,又伤的是腰骨,所以这一摔,简直是雪上加霜,霜上又加雪。
心疼、难过、担心,我们焦急到不行,以为奶奶这次真的挺不过了。
这一摔,又是让她在床上躺了一年半载。
而这次,每天守在她身边,依然是爷爷。
当时我还在读书,很多细节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爷爷一直陪着她,还有我爸妈,在家做饭洗衣,和叔叔婶婶们轮流着带她去治病。
还好皇天不负有心人,在全家人的悉心照料下,奶奶又化险为夷了。
半年后,奶奶又可以下床活动了。
但我们都觉得,以后奶奶也就只能做一些轻松的活,也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干重活,害怕又有什么闪失。
(13)
可是,几年后,她竟然又悄悄下海去给我们挖螺,锄沙虫。
了解的人,都知道锄沙虫是一项技术活,不是谁都会。它需要体力,更需要速度,如果速度不够,根本抓不住它。
但是,奶奶还是做到了。
在我心里,她几乎就是一个全能的人,不仅会做,还样样精通。
炒大锅菜,腌螃蟹汁,做年糕,都是非常的受家里家外人的欢迎。
(14)
如果你问我,爷爷奶奶有爱情吗?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的相濡以沫已经胜过一切。
他们没有高的学历,但从小到大,在饭桌前,他们都会教我们怎么做人。
比如,夹菜要看准哪块就夹哪块,不能用筷子在盘里乱翻;用筷子时,食指不能对着别人,这是对别人的不尊重;吃小鱼时,要整条夹到自己的碗里,不能只是挑了鱼肉吃,然后把鱼头鱼骨留在盘里等等。
还有,爷爷十分爱看书读报,看到有教育意义的,或者有趣的,也会分享给我们。
爷爷一生最大的两项兴趣,就是看书和喝茶。
别看他只是一个农村大爷,他看的书和报纸,可能比很多大学生都多。
他睡前睡醒都看,干活累了,也会回去床上躺着看会书,看一会再起来接着干活。
有时奶奶看不惯,就会跟我们吐槽,你爷爷就是个假文化人,没事干,天天就知道捧着个书本。
前几年,爷爷还会调侃奶奶,我不是文化人,那你看个给我看看呀?他知道奶奶只是小学毕业,而且很多年没碰过书本,肯定看不了。
除了爱看书,爷爷还酷爱喝茶,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泡茶,从早喝到晚。
这也是经常被奶奶抱怨的,说人家喝茶是刮油,他一个从来没超过七十斤的人,还天天喝茶。
这时候爷爷又会搬出他在书上看到的知识“教育”奶奶了,说喝茶有什么什么好处。
其实爷爷看的书特别广,武侠小说,言情小说,保健类的等等,总之有书给他都看。
所以,我还特意给他买了老年人保健、食谱、茶文化之类的书给他。
他每次看完,都条条是道讲里面的内容给我们听,说要怎么怎么吃才正确,怎么怎么做才健康。
但是他自己从来不按书本的去做,比如他在书上看到点蚊香的坏处很多,也跟我们讲了,但是一年三百六十六天,他的房间三百五十五天都点着蚊香。说给他装蚊帐吧,他还不要。
还有前面说的,他明明知道吃隔夜菜对身体不好,但他每天都在吃。
他,就是一个十分古怪却又很可爱的人,没有人能改变他一丁一点,他我行我素,却又处处为他人着想。
(15)
今年,爷爷已经八十九岁,但他还是会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起来煮饭、喂鸡。
过年的时候,因为要柴火灶做年糕,他还会帮忙劈柴烧火。
但很明显,他的很多功能已经退化,他的听力变得越来越差,也不太爱跟别人说话了。
每次吃饭,就自己拿个碗,随便扒拉几口就不吃了,甚至都不坐桌子边吃。
现在,我都不敢仔细看他,因为看到他苍老的模样,就很难过。
突然,很想念他对我们发脾气开玩笑的日子。
而奶奶也已经八十三岁,身体还算硬朗,但因为去年小姑突然意外去世,给她很大的打击。
没人在时,天天以泪洗脸,茶不思饭不想。
除夕那天,大家都在吃团圆饭,我去她房间叫她吃饭的时候,到门口就看到她坐在床边悄悄擦眼泪。
我没有揭穿她,但看到她难过的样子,我的眼泪一下就飚出来。
虽然整个年都在吃吃玩玩,但我的心里也是一直想着姑姑,表面看起来好像风平浪静,一副岁月静好,但只有自己清楚,心里揪得很。
因为姑姑就嫁本岛,所以,只回到对岸时,我的心里装的就全是姑姑生前对我们的好,还有她去世时的悲惨。
所以,老年失女的奶奶,她的心,该是多么的痛啊!
其他子女常年在外,只有小姑靠的近,经常会给他们带回最新鲜的鱼,陪他们面对面聊家常。
所以,小姑的突然离世,对奶奶的打击是巨大的。
过完年,大家又都各奔前程,偌大的家,又只留下爷爷奶奶。
现在每次看监控,看到奶奶擦眼眶的动作,就知道她又在想小姑了。
(16)
有时在想,我们常年在外忙碌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家庭,为了实现自我价值?
可是,连父母老了都不能陪伴左右,想想还是觉得有点心痛。
然而,这也是现代很多人的无奈吧。
但愿,终有一天,儿女绕膝,满堂欢笑,灯火可亲是所有家庭的常态。
也希望奶奶能尽快从失去女儿的痛苦中走出来,和爷爷一起,携手百年。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耳边回响起熟悉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