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去世有二十年了,最近格外想她。
她不在的前几年还会频频梦见她,现在梦的少了,不知道是因为她在另一个世界已然过得安稳,还是她知道我在这个世界已经可以安生。
她的生命猝不及防地停在了一个十月四号的凌晨。那个时候我在念初二,正值十一假期。说是假期,其实只是不用去上学而已,要做的农活和家务就像永远不会枯竭的泉眼般源源不断。我妈当时在村子隔壁的炼铁厂上班,二十四个小时三班倒。当时大概处在周末换班的期间,记得她头天晚上是夜里十二点下中班,第二天早上八点就得去上早班。所以,不到五点的时候,她就喊我起床了,因为今天她约了一个三轮麻木要去外婆家拉猪饲料,然后再赶回来上班。我妈一辈子都是这样,即使明天休息哪怕今天再忙再累多了一丝空闲也要把明天的事情提前做掉。我知道她很辛苦,但是她不知道我过得一点也不轻松。人在缺觉的时候,内心总是烦躁不堪的。
我和我妈是徒步走到外婆家的,大概三公里吧,隔了三四个村子,慢慢走要四十来分钟。但是今天我妈在,走过去不可能超过半个小时。初秋的清晨有一丝微凉,天还没亮,我们拿着一个忽明忽暗的老式手电筒就开始匆匆赶路了。炼铁厂就在村子的前方,只见路边的高墙里,炼铁厂的铁水照得夜空红亮,高耸的烟囱里热气升腾。厂子里机器轰鸣的声音、工人们铲矿石的声音以及叮叮当当的捶打声交杂着在夜色中回荡。
一路上我妈都在担心约的麻木会不等她,步伐就越走越快。我们很快就走过了炼铁厂,经过了桥头,我紧紧地跟在她后面一声不吭。没过多久,我们就走到了高速下面的桥洞,炼铁厂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现在除了路边草丛里的虫鸣,高速上偶尔经过的汽车引擎声以及忽远忽近的几声犬吠,夜色中只剩我们两的脚步声在回响。走到外婆村头的小山坡时,我已经是满头大汗。外婆家的灯还黑着,我心里闷闷地想着“起那么早又走那么快干嘛呢?”大概是听到了我们的动静,门头的灯瞬间亮起,外婆欣喜地走过来迎接我们。原来,外婆早早地就起来等候了,想想她肯定时不时地朝山坡这边望着,嘴里念叨着我们怎么还没来,灯黑着也不过是为了省电罢了。
“我儿来啦?”外婆迎面走来拉起我的手,脸上全是慈爱的笑。听到这里,我鼓的一肚子气一下子就消散了。
话音刚落,麻木也来了,在麻木的“突突”声中,师傅和我妈一起麻利地往车上搬着猪饲料。
外婆拉着我的手站在旁边,试探地跟我妈说:“一会儿你就一个人回去,让我儿留在这里挨我困一天玩一天吧,好不容易放假。”
“不行,我今天还要上早班,衣服还没洗呢。”我妈说。
“等你下班后再洗不行吗?”外婆不放弃地追问。
“家里猪都没人喂。”我妈一边忙着一边回答,甚至都不看我们。
等饲料都搬完了,我妈就过来拉我。“你跟外婆说,家里还有好多事没做,下次再来住。”我没有吭声,一肚子委屈瞬间又涌上心头。外婆紧紧拽着我的手,一边埋怨着我妈:“你真烦人啊,就让我儿住一天怎么了?说一就是一,真是的。”
但眼看着犟不过我妈,她最终松开了手,然后赶忙走进了内屋。等再出来的时候,她偷偷地往我手里塞着糖果。外婆不舍地说:“这些都是给你留着的,等再放假了再来噢。”我坐在麻木上点点头,外婆又紧紧握住我的手,直到麻木都准备出发了,她都不愿松开。外婆的手虽然粗糙,但是温暖有力,我妈这个时候要是突然变卦了该多好呀,我悲悯地祈祷着。眼看着麻木慢慢驶出了院子,外婆远远地站着,小小的身子越发的单薄,眼神里满是没有留住我的遗憾和不舍。
我的嗓子有点生疼,心里满是苦涩。我妈一边跟麻木师傅寒暄着,一边又不停地嘱咐我坐稳了。一大早的,匆匆地赶来,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待了也就十几分钟,又匆匆地赶回家,这个时候我实在是不想跟她讲话。天空开始蒙蒙亮了,路上的行人也慢慢多了起来,不过大多都是担着菜往集市方向赶的庄稼人。前几年的暑假,我的外婆也是这样早起去卖菜。等她卖完回来的时候,早就日照当头,大多时候我都还没起床。“来来来,刚买回来的油粑,快趁热吃。”外婆都来不及擦身上的汗,就来到我面前把包好的油粑一层一层打开往我手里送。
“外婆你也吃吧。”我说。
“你吃你吃,我在街上都吃过了。”外婆说完就忙着走开了。油粑其实已经没有刚出锅时那么脆了,但还是热乎乎的,一阵绿豆的清甜咸香扑鼻而来。油粑外面是糯米粉,里面包着绿豆馅,放在热油里一炸,等放凉了咬一口,酥脆咸口的外壳裹着甜而不腻的绿豆沙,真是想起来就口水直流。两大框子菜,能买几个油粑呢?外婆自己肯定没舍得吃。
忘了那天后来具体是怎么度过的,总不过是洗衣做饭、喂鸡喂猪这类每天都要干的活。就记得当天晚上,我在睡梦中被门外陌生的说话声吵醒,然后就听到我妈在嚎啕大哭,吓得我赶紧坐了起来。屋里的灯都亮着,我妈一边哭一边过来跟我说外婆去世了,让我好好看家等她回来。说完她就跟我爸急匆匆地出门了。我猛然惊醒,整个人像被闪电突然击中,一时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等过了许久,我看到窗外的天还是黑着,爸妈都不在家,大门还是半掩着没关,我就忍不住开始流泪。
怎样才能让我相信,早上还紧紧握着我的手,这会儿告诉我她已经不在了。我为什么要回来呢?我为什么就没留下来挨着她困一晚呢?
。。。。。。
等我妈再回来的时候,我在水井旁洗着衣服。 只见她的眼睛哭得红肿,嗓子已经哑了,整个人沧桑了不少。那个瞬间,我才真正愿意承认我的外婆真的已经走了。
听说,外婆是因为心肌梗塞去世的,就在我们回来后次日的凌晨。巧的是,我们回来的那天傍晚小姨带着她的两个娃也去了外婆家。小姨家离得远,与外婆家隔了好几个镇子,一年到头很少回来。大概是小姨的孩子在夜里要上厕所,小姨找不到纸就喊外婆,结果怎么喊都喊不醒,明明前几分钟还在有说有笑的呀。
我的外婆就这么走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一个如她般那么疼我的人了。
外婆刚走的那段时间,我总是做着各种牛鬼神蛇的梦。梦里有时外婆逃出了鬼门关,告诉我只要她成功经历了多少磨难,阎王自然就会放她回来重新做人;要么是清明节或者中元节,听说阎王会给大家放假,我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去找她,然后只要紧紧抓住她的手,即使假期结束了她也不用回去;再或者,我有某种特殊能力,想见她的时候,我的灵魂会穿透地表来到她生活的世界去找她。诸如此类的,总觉得外婆肯定还有机会回来,只是我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罢了。
有时候梦里甚至知道这些都是梦,但也舍不得醒来,因为下一次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
外婆走之前其实有跟我聊到这个话题。那会儿我跟外婆一起在新收拾出来的厨房里准备午饭,我正在生火,外婆在灶台前站着准备下大米。突然她连续打了好几个膈,看她不舒服的样子我正要起身去给她倒水,她说不用。火已经生起来了,我往灶里面慢慢添着小柴火。
外婆对我说:”我估计看不到你上高中了。“
说这话的时候,表姐正好走了进来。
我说:“怎么会呢?你不仅会看到我上高中上大学,你还会看到青上高中上大学。”
表姐笑着说:“是呀是呀,莫说这种话。”
青是小姨家的表妹,比我小八岁。外婆真是的,好好的干嘛要说这种丧气话。这时候灶里面的柴火升腾着热烈的火焰,炊烟也越来越浓,呛得我眼泪直流。那一刻真的很悲伤,虽然知道外婆是带着玩笑的口吻,但总觉得说出了这种话肯定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若干年后,回想起这段时光。外婆好像会时不时地突然打嗝,然后要好一阵子才能缓过来,这是不是说明那个时候她的身体其实已经出现了问题?原以为人老了都会这样,所以一开始外婆可能就知道了。外婆虽然个子小,但手脚麻利、思维清晰。听我妈说,原来外婆带着她和舅舅去卖西瓜的时候,只要称了西瓜知道几斤几两,很快就能算出来价格是几角几分。外婆算数的能力一直被邻里街坊津津乐道,而我呢,至今连杆秤都看不明白。
外婆走了之后,外婆家就不叫外婆家了,现在应该叫外公家,然而外公家是没有任何温暖可言的。以前寒暑假的圣地,不知不觉已成了我心中的禁地。
记得外婆去世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妈让我爸给外婆写了很多包袱。本来准备到时候一起在村里的土地庙烧烧得了,结果我妈不知道怎么想的,说怕外婆收不到非得拿到外公家的山上去烧。和往常很多时候一样,即使我内心万般的排斥和不解,但最后我总能妥协。清明那天下着微雨,我妈担心舅舅们上山比较早我们会赶不上,早饭没吃就出了门。仍旧是马不停蹄般赶路,一只手撑着伞,一只手提着祭祀的用品。根本就没心思埋怨,因为四肢都在酸疼。我们两在雨中越走越快,牛毛般的细雨斜织着,染湿了我们的头发和衣裳。
好不容易赶到了外公家,原以为终于可以解脱四肢一身轻松了,没想到这才是苦情剧的开始。大概我们来的不是时候,亦或者我们压根就不该来。外公厉声训斥了我妈,我妈红着眼睛不停地流泪。她手足无措地坐在大舅家,大舅妈跟她寒暄着乘机宽慰几句。忘了是当天舅舅们已经上山祭祀过了还是前一天他们就上了山,总之我们是没赶上。这会儿雨下得有点大了,山路满是泥泞,我们艰难地穿过疯长的杂草去外婆门前烧了满满一篮子的包袱。这下,外婆百分之百能收到了吧?我妈终于可以释怀了吧?我站在冰冷的风雨中,看着我妈眼角含着泪嘴里念念有词,内心无尽的悲凉。
再次回到舅舅家的时候,大概十点左右的样子,做午饭还有点早。舅妈客套地问我们有没有吃早饭,我妈说吃过了。舅妈假意不信,坚持要去煮面给我们吃。我妈说真吃过了,让舅妈不信就问我。
舅妈问我:“你们这么早过来,真吃过了吗?”
我饿着肚子,打了个寒颤,笑笑说:“真吃过了。”
其实那个时候,我的肚子早就咕咕叫了,我饿得甚至有点反胃。又淋了一早上的雨,刚来时满身的大汗早就凉透了,现在连我的小指头都已经冻得麻木。我知道我妈为什么会说谎,但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们非得这样卑微懂事地活着。这里曾经不是她的家吗?
舅妈如释重负,她说:“那行,我就不单独煮面了,一会儿留下来吃午饭。”
我妈说:“不了,早上出来得早,猪都忘了喂,我们准备回去了。”说完就拉着我走。
我鼻子一酸,心里委屈得不行,我真的好冷好饿。我又能怎么办呢,她永远是这样死要面子让我跟着活受罪的人。
走出了外公家的院子,我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院子东角的几棵橘子树已经被砍了,水井旁的栀子花树也消失了。一切突然变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我的外婆再也不会站在院子里,像个雕塑般远远地目送着我们,直到已经完全看不到我们的身影都不舍得进屋。
我妈问我:“是不是早饿了?”
我说:“可不是。”
我两莫名相视一笑,慢慢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这是我第一次在外婆家饿肚子。噢,不,我在外婆家没饿过肚子,这是我第一次在外公家饿肚子。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听说我很小的时候,是在外婆家养着的。
我妈说她生完我妹之后,外婆带着我去看她。那时的我也就一岁半左右,没待多久,我就拉着外婆的手喊着要回家,外婆真就说当晚会带着我回去。我妈说她听到这里,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当她第一次跟我讲起这段往事时,她感伤着当时的不易也埋怨着外婆的狠心。而我呢,脑海中丝毫搜索不到当时的回忆。
哪里有爱,哪里就是家。这是一岁多的小孩也能明白的道理。
印象中的外婆总是把自己收拾得干净利落,她永远留着一头齐耳的乌黑短发,戴着一对简单的哑金耳环,洗完脸之后会抹一点雅霜雪花膏。她是家里所有孙辈的避风港,她平等的慈爱着每一个小孩,尤其是乖巧懂事的女孩们。我儿时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大多是在外婆家度过的。
我上的小学有两个校区,一个离我家近,一个离外婆家近。两个校区间有好几个矿坑,周边也都布满了洗矿池,大路总是被来往忙碌的拖拉机和大卡车压得坑坑洼洼、尘土飞扬。有时候周五放学可以不回家,在学校写完作业之后会背着书包屁颠屁颠地往外婆家跑。一路上总有陌生的矿工盯着我看,我假装不害怕却默默加快了脚步。等绕过了矿坑,来到了小学分部,慢慢就不用害怕了,因为路上稀稀落落的都是跟我差不多大小的小孩。接着再走一个村子,穿过高速下面的桥洞,就可以看到外婆家了。
有时候,我也会跟着同学坐她舅舅的大卡车去外婆家。同学的外婆家在我外婆家的对面,过了桥洞就到了。我们的外婆是好朋友,我们的妈妈是好朋友,我们也是好朋友。坐大卡车肯定比走路快多了,但是一点也不舒坦。因为一起坐车的,除了我和同学,还有同学的妹妹、她的两个表弟,有时候也会多一个我的弟弟,但是副驾驶只有一个座位。我至今都无法想象我们这么多小孩当时是怎么同时挤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的,只记得大卡车好高好高要够好久才能慢慢扒上去。经过坑洼的路面或者转弯以及上下坡时,我的脑袋都被磕得生疼,我们一起尖叫一起大笑。有时候我的眼泪都要流下来了,不知道是笑的还是疼的。算了,以后还是慢慢走路吧。
到了外婆家,看到她的时候她基本都在忙,看不到她的时候知道她大概率还在地里忙活。但不管怎样,她看到我的时候都会欣喜地说一句:“我儿来啦?”
外婆家的晚饭总是吃的很晚,有时候外婆还没从地里回来,舅舅家的饭菜就已经开始飘香了。我躲在房间里看着电视,时不时地跑出去看两眼。有时候不巧被舅妈们看到了,她们会喊我去吃饭,我说我要等外婆回来。她们也就作罢了,因为我妈叮嘱过不要随便上舅舅家吃饭,其实她不说我也懂。有时候《动画城》看完了,《大风车》也看完了,眼看《新闻联播》都要开始了,外婆才回来。我开心地迎上去,外婆一边埋怨自己说:“我儿来啦?哎呀,要是晓得你来了我就早点回了。”一边拉着我手去翻找藏的点心给我垫巴肚子。有时候是一把葡萄干,有时候是几块山楂片,有时候是一瓶罐头,有时候是几块已经放黏巴的糖,。。。实在找不到吃的,有时候会化一杯糖水给我喝。
日暮降临的时候,外婆家的烟囱终于升起了袅袅炊烟。这个时候,我在陪着外婆做晚饭,外公坐在电视机前看新闻联播。等开始吃饭的时候,《天气预报》都要播完了。等吃饱喝足、洗漱完成,我会等外公看完《焦点访谈》之后再看电视剧。此时的外婆还在忙活,这个时候她是不会留我在厨房里帮她收拾的。
过了好久,外婆终于收拾清楚了。她会搬个椅子坐在我的身边陪我看电视,其实她也不看电视,就想着要陪我。因为看着看着就发现外婆在打瞌睡,每每喊她先去睡觉时她就说不困,然后强打起精神盯着电视屏幕说她还要再看一会儿。这个时候要是不出意外,过不了几分钟就能听到外婆轻微的打鼾声了。
外婆有时候会喊我帮她抓背,在抓之前我喜欢帮她抠掉背上的痱子,然后横着抓抓竖着抓抓,她总嫌我指甲太短要么就是不够用力,虽然背上已经满布“伤痕”了。她的身体瘦削,皮肤晒得如土地般枯黄,有点腥腥的味道。在外婆家住的时候,我总跟外婆一起睡在后房里,有时候表姐也会过来一起睡。外婆轻摇着蒲扇给我们扇风,我们听着不远处高速上的引擎声,分享着有趣的故事,说着笑着慢慢就进入了梦乡。
等再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已是大亮,外婆早就不见了踪影。找到她时,她可能正在晾衣服,可能在喂猪,也可能在厨房里单独给我做油盐饭。油盐饭其实就是炒饭,热油把切碎的韭菜炒得喷香,再加入隔夜特意留下的米饭,有时候会打个鸡蛋进去,翻炒着再加点盐和酱油就可以出锅了。我觉得不加鸡蛋的油盐饭更好吃,但外婆以为是我舍不得吃鸡蛋,其实舍不得吃的一直都是她自己。
多年以后,我再也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炒饭了,甚至都不曾看到哪个炒饭摊子会用小韭菜炒饭。
周末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上学期间很少有机会能在外婆家待上完整的两天。周天的时候,即使我妈没时间过来,我也得回家了。从外婆家回去的这条路,我可就太熟悉了,往返不知走过多少遍。但是当我跟外婆说要回去的时候,她执意要送我,我执意不让她送。因为自从外婆有次不小心摔过一跤之后,就留下了腿疾,走路会有点跛。她说:“我不送你走远,就陪你走到前面的山坡就行。”走到了山坡,又说要送我到新屋的那个桥洞。过了桥洞,就说要送我走到中门那里。等过了中门,都快走到桥头了,她说反正也没事就直接跟你回去好了。听到这里,我开心至极,要是最后能留外婆在我家住上一晚,那才堪称完美。外婆像往常一样紧紧拉着我的手,我两慢慢地走着,一路上有着说不完的话。外婆总叮嘱我要好好学习,放假了就去她家玩,要听妈妈的话一类的;我也总叮嘱外婆不要太辛苦,能管的事情就管,管不了的也别太操心了。
过了桥头,等走到了村里的第三座桥那里,她突然说她该回去了,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拉着她不让她走,毕竟都送到村里来了,走到我家门口不过也就一两分钟。我说:“即使晚上不留在我家住,吃个晚饭也行,再不济喝口水歇一歇再回去。”外婆执意不肯,看着她瘸着腿加快脚步往家赶的样子我懊恼至极。真是的,难怪我妈会这么倔。
到家的时候,我妈还没下早班。估计外婆担心会在路上碰到我妈,所以才走得那么快。等我妈回来了,跟她说到这个时,她埋怨道:“你外婆就是果个模子,从来都不肯来家里过夜。”
后面慢慢上初中了,去外婆家的次数也少了。外婆给我送过满满一蛇皮袋的西红柿,个个都是鲜红爆汁的,只因我曾经跟她说过西红柿生吃比炒蛋可好吃多了。她给我送过橘子,都是青间泛黄的软皮大橘子,剥皮的时候就馋的口水直流。甚至,她还给我送过栀子花,外婆院子里的那株栀子树开出的栀子花个头硕大,洁白无瑕的花朵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有的上面还有小虫。小时候会把栀子花扎在辫子里,绑在红领巾上,塞进领口或者手腕上的扣眼里,要么放在房间里的窗台上,或着一瓣一瓣地撕下来夹进书本里。有栀子花的季节,空气都是芬芳的。
小时候总觉得外婆比我妈更爱我,现在想想不过是因为外婆对我没有别的要求,她就怕我饿了怕我冷了怕我受委屈,仅此而已。
和外婆相处的时光总是充满了温暖和幸福,我不用担心我哪里做的不对,因为在外婆眼里,我哪里都好。她弥补了我荒芜的童年,也在慢慢治愈着我的一生。
以至于长大后,当我偶尔沉溺在生活的深渊里喘不过气时,她会及时出现在我梦里,她周身发着光看着我笑。等再醒来时,我的内心会变得格外的平静。
勇敢往前走吧,总会走到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