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过了个年突然发现自己再也无法静下来读书,找来找去各类书都试着看了,但始终坚持不下来,曾经那种强烈的阅读快感怎么也找不到了。

取而代之的是手机对自己的影响变得越来越严重,绝大多数时候不超过十分钟就会习惯性的翻看一下微信和抖音,曾经极其鄙视的行为已在不知不觉中主宰并支配了我。

仔细想一想,改变我的主要还是某些人和关系,自我控制能力下降最直接的原因就是情绪被左右了,说的直白一点就是迷失在欲望中,患得患失导致心不静。

应该尝试写一点近期发生的最真实的东西,从极细微处着手或许能将流浪出去的心收回来。

大年三十早上七点刚过就醒了,匆忙洗漱收拾,天还黑黢黢的就下了楼,要带的物件提前两天就已塞在了后备箱里,主要是给亲戚们拜年所需的礼品还有给老丈人买的烟,其余的就是衣物还有一大包零食和一些水果。

从小区门口正式出发是7:40,到新疆伊犁州新源县阿勒马勒镇是16:50,也就是说我俩用九个小时跑了九百公里,最高时速达到145,比导航显示的还快了四十分钟,也算是最顺利的一次长途之行了。

一路上百分之九十几乎都是高速,下午快到媳妇家的时候经过河坝,这里曾连续两个夏季留下了我们游水打闹的身影,那个时候带着儿子还有小外甥女,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山是那么近那么雄壮,天是那么高那么辽阔,水是那么清那么奔放。

还记得当时我们用大块泡沐板改造而成的浮力胎正好可以让孩子躺着或是骑坐在上面,尽管雪融后的水有些凉,但盛夏烈日炎炎的午后两者相抵却也很舒适。

只要一有机会,我们都该尽量融入到大自然当中,孩子更应多多拥抱大自然,感受自然的好与坏,生物本性只有回归自然才最真实最放松,背离这些久了抑郁就侵扰上来。

河坝离家直线距离不到五公里,但这条路有些偏,两旁高而密的杨树林将大部分阳光遮挡,经过时路上的积雪很厚,来往车辆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我们顺着车辙印缓缓而行。

下午五点之前终于抵达目的地,等到进门的那一刻突然就觉得有了过年的味道,小舅子一家早早就都回来了,院子里收拾的干净利落,这个时间的太阳在新疆是最大最火热的,我跟媳妇拎着大包小包往屋里走,都不知道饭菜早已上了桌,就等我俩到家开吃团年饭。

儿子提前跟老人回来十几天了,跑到门口看到我们停下车就跑回了房子,孩子就是在时而疏离时而亲密和玩玩闹闹中无声无息长大的,男孩儿时随我,偶尔会很腼腆,但更多的还是调皮捣蛋,六七岁的年纪狗都闲,一点没错!

小舅子不知从哪弄回来一台自动麻将机,晚上我们仨加上老丈人一起玩了好几个小时,媳妇玩的很开心很尽兴,就冲这一点回来一趟也值了。

晚上十点刚过,一家大大小小八口人开始包饺子,画面温馨,其乐融融,突然就让我怀念起自己的童年来。

在我记忆中,全家四口人一起过年其实很少是快快乐乐的,贫穷在这些天里被无限放大,附带着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龃龉和争吵,等到后来条件好一些了,又因为姐姐南下打工,聚少离多,不堪回首几乎成了我对新年的绝大部分印象。

童年经历反复深化我对新年的认知,那不是过年而是过关。

家和万事兴的道理既浅显又深刻,可父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何等的重要。

这一晚吃过饺子,猫在房间里跟父母视频,老爸问我是不是很想回家过年,他以为我还是跟以前一样想家,其实一切都早已时过境迁。

家乡早已没了年味,拆迁之后那些熟悉的乡亲全都散落在了各个角落,出来十几年好多老人也都陆陆续续离世,就算回去也只是待在小区水泥楼栋里,晚上三三俩俩几个人守着冰冷的客厅看春晚,没有全家人热热闹闹包饺子的场景,更没有说说笑笑互动打趣的玩乐。

其实父母身体都不好,过年回家从心理上主要就是带孩子回去陪陪他们,相互间交流也不多,很多话都是颠来倒去说的没味了,父母不能深刻理解我们这一代人在外打拼的无奈,但我又深知他们的寂寞与心酸,可我们做儿女的能做的真的不多,如果把他们留在身边,他们会觉得失去了自由,如果辞职回去守着他们,又无力养老,更不能保证孩子的未来。

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尽我所能将长假留给父母,将孩子的成长努力穿插进他们年复一年的衰老之中,我只希望他们余生能够自在一点,少些病痛,虽然儿女的陪伴弥补不了,但也希望他俩能相扶到老,老来伴是我们做孩子的永远无法替代的。

希望将来的很多年里,他们想我了就飞过来看看,想姐姐了就坐火车去转转,人是自由的,内心始终是平静而知足的。

大年初一全家人在欢快和热闹中度过,第二天从年初二开始拜年,先是院子后面的远房舅舅,然后是邻居前辈,再就是媳妇家,接着是亲舅家,最后是幺姨家,总之五天走了五家喝了五顿酒吃了十顿饭。

后面舅舅开过餐馆,一手重庆香辣口味很合我跟媳妇的胃口,十几个凉菜,十几个热菜,几乎每天每顿都是二十个菜以上,只是每天半斤白酒,喝到最后满嘴溃疡,弄的我都不敢碰辣椒了。

隔壁邻居四十多岁但辈分相当高,按礼我得喊爷爷,每次遇到正在犹疑不定时,对方总是抢先开口,入乡随俗也不是轻易就能做好的。

从他们两口子身上,我深深认识到了什么才叫勤劳致富、勤俭持家,重庆人能吃苦、肯干、硬干,是我对他们最深的印象,包括老丈人和丈母娘还有住在周围的邻居们都是穷苦人家出身,相比较起来,我父母这一辈单论拼命干活的耐性还是要稍微逊色一点。

虽然老两口偶尔也会拌嘴,但几乎都是因生活的琐碎发生龃龉,从来没有为干活不用力不用心而相互责备的。

媳妇亲舅是个多面手,喂牛、养羊、种地样样精通,两个儿子都大学毕业,一个在政府当官,一个研究生毕业开公司,对一个偏远的农村家庭来说,这本身就已证明了当家人的实力。

后来孩子们结婚买房还能帮衬上一部分,不得不说这个亲舅算得上优秀,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我才深深的体会到一个男人如果能把家庭维护的和谐兴隆,他背后的付出往往是巨大而又持久的,做个有力量有温度的父亲不容易。

媳妇家组织饭局的时候,喝的酒是我从石化商旅上买过去的,满以为还过得去,没想到几个舅舅都喝不习惯,加上老丈人外出扫雪,没有人作陪,饭吃的不够热闹。

人有再大的理想,在日复一日平凡琐碎而又具体的生活中,那种惯性会潜移默化让人落入尘埃之中无力挣脱、无法自拔,就好比挨家挨户拜年喝酒打牌聚餐一样,从初二到初六,这种无聊又重复的消遣还不得不赴会,为此必须暂时忘却一切去认真享受每一个过程,生活总是这样,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在于我们一念之间,都需要用心面对。

幺姨家条件最好,在城里有好几个门面,生意做的红火,他们算是在小县城活的最滋润最惬意的一类人。

县城虽小,但四套行政班子是全的,政府中的关系比大城市管用,只要有一点过得去的人脉,日常生活中遇到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难事都可以攀扯并利用上。

为此每次吃饭喝酒,幺姨父总是被当作最重要的那个人来对待,谁有实力谁就有话语权,并理所当然应该受到重视和优待,这似乎是个颠扑不破又很容易让人信服的规矩。

初六拜完年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当晚便将大人小孩的东西全都收拾好装车准备提前一天赶回去,丈母娘要留下给小舅子带二胎,我跟媳妇挺愁的,不知道孩子接下来每天上课该怎么保证接送。

天气预报初七上午果子沟有暴风雪,我俩赶在早上六点半就出发了,这次比回来走的还早,我们的路线是走那拉提,从南疆环线经218国道回乌市。

大清早开着灯上路,几乎见不到车,一路上还飘着小雨,刚上路就有些担心,反反复复查导航,从抖音里面找路线相关信息,担心气温过低那拉提那边会下雪,就这样怀着万分忐忑的心情前行了四十多分钟。

在离那拉提收费站不足五公里的地方,一辆警车横亘在马路中间,等我们靠上去立马被拦停了,一听说要下南疆去库尔勒,哈萨克族交警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原来山上早早就下雪了,根本过不去,这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外。

经过这一闹,回去的路上心情反倒松弛下来,到家的时候天依然还是黑黢黢的,三个人躲进被窝心安理得的补觉。

由北往南的暴风雪从中午开始漫延到新源县各个乡村,那拉提又名巩乃斯草原,瓦剌蒙古语意为绿色谷地,新源意指新开拓之原野。

下午天空突然变得灰蒙蒙的,顷刻间鹅毛大雪纷纷而下,呼啸的北风迎面撞上屋前南天山一脉,随即向两边分离、回旋,等到风在门前重新汇聚,早已没了方向,只感到屋外寒风呼啸,铺天盖地的气势令人心惊。

我俩领着孩子待在温暖的室内看电视,不知道这场风雪什么时候会停,有些担心第二天仍无法成行按时返岗。

这天晚些时候小舅子一家赶回来一起吃了个火锅,也算是热热闹闹为春节收了个尾。

人生聚散离合潮起潮落本是常事,但国人却将这份牵挂演绎到了极致,每年一次的乾坤大挪移,潜移默化影响了一代又一代人,等到孩子们长大,这份惦念大概也同样根深蒂固了。

第二天也是新年假期的最后一天,我们仨全都赖在床上不想起,媳妇一遍遍刷着抖音,看着直播间里一个个仍被困在果子沟的兄弟姐妹,心情很复杂。

我就躺着听书,时间大概到十点半左右,媳妇突然嚷道高速放行了,再三确定之后,我们立马起床开始收拾。

丈母娘说是会跟我们一起回,原来昨天小舅子过来专门说起这个问题,孩子后面会由弟媳家老人带,对于我俩来说,这无疑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冥冥之中老天或许早就提前安排好了这一切,如果昨天顺利成行,绝不会有今日这等好事。

我实在应该认认真真对待眼前的生活,尽心尽力维护这个家,最重要是在平静美满的日子里争分夺秒干好自己热爱的事业,向理想一步一个脚印风雨兼程、阔步前行。

儿子从小就是在我们三个大人的围绕中成长的,三岁前我还在南疆工作,起初陪伴最多的是外婆,孩子也就养成了喜欢跟老人一起睡觉的习惯。

那几年老人早起做饭只要离开床,儿子总是会习惯性的惊醒,这应该都源于一次次睡醒之后身边没人的经历,出现的次数多了安全感就没了,担心被人在睡梦中遗弃,这种想法慢慢深入到孩子的潜意识当中,所以在相当长的时期内,只要身旁有轻微的响动,孩子总会立马醒来。

后来我回来了,四口之家的生活逐渐变得丰富起来,孩子也慢慢大起来,自主意识慢慢得到强化,不管什么时候家里都有人在,慢慢让孩子重新找回了十足的安全感。

总体上来说,最近几年孩子才算是拥有了一个还算温馨的家,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偶尔吵吵闹闹,但更多时候是其乐融融的家,惟愿在他身上杜绝我俩那种原生家庭所带来的坏的标签和影响。

一家四口驾着白色高尔夫,迎着耀眼的朝阳,终于顺利踏上了回家的路。

跟多次远行一样,一开始大家七嘴八舌心情很是愉悦,误以为乌市近在咫尺,等到两个小时过后,所有人都沉默了,各自靠窗望着车外辽阔的天空和白茫茫的大地静静的发呆。

高速跑的多了,路线变得更熟悉起来,更重要的是规避行车风险的经验有所增长,为了减少瞌睡,车速提上来,动不动还会用超车来避免注意力不集中。

起初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在果子沟几个隧道的位置有些堵车,期间总共浪费不到一小时。等到从最后一个隧道出来时前方完全给堵死了,也就是说之前还能缓慢行进的状态一下子变成了静止不动。

瞟一眼导航,前方四点九公里已经成了紫红色,用时显示居然是两个小时,起初以为是事故导致的,没想到半个小时过后,一眼望不到边的队伍依然纹丝不动,最要命的是用时丝毫没有减少。

这样的路况,尽管赛里木湖近在咫尺,却无心去发掘它的美。

当我下车朝前方驻足观望的时候,猛一回头才发现,路旁皑皑白雪齐膝深处站了好些大老爷们,他们正撸开裤子朝那静静的山峦泚水,这壮观的场景让人印象深刻。

讲起来,男人对比女人天生就有这么一些优越性,此情此景女人想上厕所必须得找个人帮忙用衣服围着,性别差异决定了各自的生存方式,从生理结构和后天发育来看,女性阴柔,男性阳刚,实在浑然天成相得益彰,常常不得不让人怀疑造物主的存在。

下午四点左右,比导航快半个小时终于通行了,路过最拥堵段时才发现,原来路面最窄处只有一辆车身的宽度被及时清理出来,齐大腿深的积雪仍占据着大半边路面。

这一天整整在路上跑了十二个半小时,比我们去的时候多了三个半小时。

进入新市区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顺路停到嘉丰园门口,四个人匆匆忙忙下车点了三碗牛肉面外加十个肉串,热乎乎的汤水下肚,整个人一下恢复了心神。

推开门放下行李的一刹那,整个人突然就像散了架一般,紧绷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

我不喜欢长途开车,往往四个小时过后就像灵魂出鞘了一般,感觉开车的另有其人,躯体只是靠惯性在支撑着行为,最多潜意识偶尔跑出来发挥一点作用,更多的时候,那虚幻的精灵就附着在身后,负责监督掌控这一切。

儿时过年上坟祭扫,奶奶总会祈求祖先保佑我们健健康康长大,回家的路上我常常不敢回头,但我也慢慢开始坚信这个世界,一定有很多关心和爱着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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