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我和晴雯套上马车,往镇上赶去。
天色灰蒙蒙的,路两旁的田野覆盖着残雪,偶尔能看到几只麻雀在枯草丛中觅食。晴雯坐在我身旁,裹着一件厚实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兔毛帽子——那是袭人连夜给她缝的,帽檐两边垂下来护住耳朵,只露出一张冻得红扑扑的小脸。
“爷,你说镇上有没有卖糖葫芦的?”她搓着手问。
“大冬天的,哪来的糖葫芦?”
“哦。”她失望地瘪了瘪嘴,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有没有卖糖人的?或者糖炒栗子也行!”
“你到底是去帮我办事的,还是去吃的?”
“两不耽误嘛!”
我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说她。
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镇上。临近年关,镇上的集市比往日热闹了许多。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烟花爆竹的、卖干货零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赶集的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我把马车拴在集市口的牲口棚里,叮嘱晴雯跟紧我,便一头扎进了人潮中。
先去粮铺。
粮铺的掌柜姓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一双小眼睛透着生意人的精明。我之前来过两次,算是熟面孔了。见我进门,他热情地迎了上来:“沈东家来了!今儿个要点什么?”
“孙掌柜,我想买一批陈粮。”我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价格实惠些的,有多少要多少。”
孙掌柜眼珠转了转:“沈东家要陈粮做什么?那玩意儿口感差,喂牲口还行,人吃可不怎么样。”
“庄上人多,开销大,能省则省。”我笑道,“再说了,陈粮煮粥也不难吃,掺些新米进去,谁也尝不出来。”
“沈东家是个实在人。”孙掌柜竖起大拇指,“不瞒您说,店里确实有一批去年的陈谷,一直压在仓库里卖不动。如果您要,我给您算八折,再搭两斗新米,算是交个朋友。”
“成交。”
一番讨价还价后,我以相当划算的价格买下了五百斤陈谷和两斗新米,约定下午派车来拉。孙掌柜还额外送了我一坛子黄酒,说是快过年了,讨个吉利。
从粮铺出来,我又去了杂货铺,买了些油盐酱醋和日常用品。晴雯跟在我身后,帮我提着东西,眼睛却不停地往旁边的零食摊上瞟。
我假装没看见,径直往前走。
“爷……”她终于忍不住了,拽了拽我的衣袖,“那个……那边有卖糖炒栗子的……”
“想吃?”
她使劲点头。
“那就去买吧。”我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她,“给自己买一份,再给家里那三位也带一份回去。”
“谢谢爷!”晴雯接过钱,像一只欢快的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地跑向糖炒栗子的摊位。
我站在原地等她,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的茶楼。茶楼门口贴着几张告示,围了不少人在看。我好奇地走过去,挤进人群看了一眼——原来是官府张贴的缉匪告示。
告示上说,近期有一股悍匪在方圆百里内流窜作案,已经洗劫了七八个村庄,杀伤百姓数十人。官府悬赏捉拿匪首,赏银高达三百两。告示下方还画了几幅匪首的画像,线条粗糙,但大致能看出几个人的面貌特征。
我仔细看了几眼,把那些面孔记在心里。
人群中有人在低声议论:“听说了吗?前天刘家庄又被抢了,粮食牲畜全被搬空了,还杀了三个人。”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官府也不派兵剿匪,就贴几张告示有什么用?”
“听说那股土匪的头子叫什么‘钻天鼠’,身手了得,官府抓了好几次都没抓住。”
“何止‘钻天鼠’,还有‘过江龙’‘下山虎’,一共五个头目,号称‘五虎’。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我心里一沉。五虎?看来这股土匪的势力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爷!”晴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捧着一个油纸包,小跑着过来,“栗子买好了!还热乎着呢!您尝尝?”
她从纸包里掏出一颗热腾腾的糖炒栗子,熟练地用指甲一掐一剥,露出金黄色的果肉,递到我嘴边。
我张嘴接住,栗子香甜软糯,还带着桂花的香气:“不错,哪家买的?”
“就街角那家!排队排了好久呢!”晴雯自己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储食的小松鼠,“爷,您刚才在看什么?”
“没什么,几张告示而已。”我不想让她担心,岔开了话题,“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咱们再去布庄看看,给家里人扯几尺布做新衣裳。”
“新衣裳?”晴雯眼睛一亮,“过年穿的那种?”
“对,过年穿的那种。”
晴雯高兴得差点在街上蹦起来,拉着我就往布庄的方向跑。
在布庄里,我扯了几尺藏青色的棉布和几尺素色的细棉布,又挑了一匹藕荷色的布料和一方绣花的绸缎。晴雯在一旁叽叽喳喳地出主意——“这个颜色给袭人姐姐好看!”“这个给薛姐姐!”“林妹妹肯定喜欢那匹月白色的!”
我由着她指点,最后又给她单独买了一匹桃红色的料子,把她美得合不拢嘴。
从布庄出来,已经是晌午了。我找了家小面馆,请晴雯吃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面。她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然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肚子:“吃饱了!可以回家了!”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我放下筷子,“我要去见一个人。”
“见谁?”
“镇上的里正。”
里正相当于后世的镇长,掌管着一镇的事务。我找到里正的住处,通报了姓名和来意后,被请了进去。
里正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须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他听了我的来意——想在庄子上登记户籍、正式立村——后,沉吟了片刻。
“沈公子,老夫说句实话,你这个庄子地处偏僻,又在山脚下,匪患猖獗的时候,那里并不安全。你确定要在那里立村?”
“确定。”我说,“正因为偏僻,才更需要官府的正名。有了正式的户籍和村籍,我们才能名正言顺地组织自卫,也能更好地配合官府的治安管理。”
周里正捋着胡须,打量了我好一会儿,眼中露出一丝赞赏之色:“年轻人有胆识。好,老夫就为你办这个手续。不过流程需要些时日,你先回去等着,办妥了老夫会派人通知你。”
“多谢周里正。”我躬身行礼,“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我将准备好的二两银子悄悄塞了过去。
周里正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脸上的笑容又亲切了几分。
从里正家出来,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我带着晴雯去粮铺取了粮食,装上马车,踏上了回庄的路。
路上,晴雯靠在我肩上,已经昏昏欲睡了。糖炒栗子的香气和她的发香混在一起,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飘荡。
“爷。”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嗯?”
“今天真开心。”
“开心就好。”
“以后……还能经常跟爷一起出来吗?”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她满足地“嗯”了一声,往我怀里又拱了拱,很快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低头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又抬头望向前方暮色中的归途。
马车在蜿蜒的土路上前行,碾过残雪和枯草,朝着那个亮起灯火的方向驶去。
那里有等待我们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