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间的凉

我有一把电风扇。

每年的五六月份天气逐渐转热,我就从仓库的犄角旮旯里把它找出来,用抹布擦干净,组装起来。

一年中第一次使用电风扇的感觉是极好的,站在它的旁边就如同站在山野中感受凉风,清凉一波接一波,隐隐还带着青草的香气。

生命中的好东西往往都是如此,极普通又极实用。我可以因一把风扇而爱上一个夏天,也可以因一个夏天而爱上一座小岛,更可以因一座小岛而爱上一个人间。

整个夏季,肌肤感受凉风的抚摸而使心情舒缓自如。触觉如长了翅膀一般飞翔起来,身体也变得轻盈,仿佛被柔软的云朵轻轻地托举着漂浮升华,随着身体的轻盈,心就会逐渐沉静下来,像空气中热腾腾的水汽忽然凝结成为草叶间的露珠。于是我相信世间最美好的事情无非就是如沐春风了。

记得我们家第一台电风扇是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买的,那是一个沉重又贵重的家伙,不知道是哪个杂牌厂家组装的,反正运转起来“咣当咣当”就像打谷场在扬谷,隔好几个房间都能听到响声,常常是全家人都挤在一起吹,吃饭时吹一吹,晚上睡觉就不敢吹,一个是吵,一个是怕用电。尽管如此,这个笨重的大家伙硬生生地把我家的生活过水平提高了一个档次,因为在那个年月并不是家家都买得起电风扇的。这台电风扇用它最拙劣的表现一直陪伴了我们从少年到青年,从贫穷到温饱,一直到空调机取代了它。然而我却对电风扇情有独钟,因为它不仅有空调难以取代的优势,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感情。那是人世间历尽沧桑烦躁不安后的清凉。

到了九十月份,炎夏一过,风扇就渐成了摆设。每每一场秋雨一场寒,那角落里的电风扇就显得碍眼,只好拆卸装箱收起放仓库了,有时我会想,那电风扇如果有灵性就会说:需要的时候是个宝,不需要的时候就弃之如撇履,这人世间也太薄情了吧。

想来这一生也真是如此,曾经因工作忙得不可开交,曾经因家庭琐事没完没了。可是有一天,一切都过去了,终于被这个世界忘记的时候,就像炎热过后乍然冷却,令人不觉打起冷战。

不过,就像电风扇,该运转扇风的时候就运转扇风,该拆卸装箱入仓就拆卸装箱入仓。这人世间的凉,原本就是世事更迭,半点不由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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