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偷竹
夏日凌晨，天还没有亮。陈念是被一阵穿堂风叫醒的。木格窗子没关严，风就从那条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后山松脂的涩香和稻田里将熟未熟的青甜。他睁开眼，看见月光从瓦缝中漏下来，在泥地上铺了一小片碎银。
陈念从竹席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地是凉的，带着南方夏夜特有的潮润。他摸到床头的衣服套上，又去厨房的碗柜里取了两个鸡蛋——昨晚特意多煮的，放在一口豁了边的蓝边碗里。鸡蛋还带着灶膛的余温，他揣进裤兜，又从门后摸出把锯子。
他出了门，乡间的土路在他脚下铺开。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路边每一株狗尾草穗子上挂着的露珠，那些露珠微微泛蓝，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星星碎片。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随即被更远处的蛙鸣吞没。稻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一丘一丘地铺过去，恍若谁把碎瓷片撒了一地。陈念走得不快不慢，他知道后山的松树林在哪里，知道那条路要经过一片野生的栀子花丛——花已经开过了，只剩下墨绿的厚叶子在月光里泛着蜡质的光。
陈念走了半个钟头，当他终于闻到松脂浓烈的气味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蟹壳青。松树林到了。这片林子是陈念熟悉的。每一棵松树的树身上都有一道或者几道条形的刮痕，刮痕两侧钉着两根小木钉，钉子上挂着半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地垂下来，里面盛着从树干里渗出的乳白色松脂。村里的大人说，这成片的松树林是有主的，这些松脂收集起来是运到山外去做油漆和松香的。那些松脂黏稠得像是凝固的月光，若是不小心蹭到衣服上，便很难清洗掉。陈念找到林边一个老松树桩，树桩被人砍了有些年头了，断面已经朽得发黑，但顶上被磨得光滑。他在树桩上坐下，从兜里掏出鸡蛋。蛋壳还是温热的，他剥得很仔细，蛋白光洁如玉。他吃了第一个，蛋黄太干，噎得他伸了伸脖子，第二个的鸡蛋他留了一半，放在蛋壳里。
他站起来，朝林子深处走去。松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筛得细碎，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银砂。松涛声从头顶滚过去，带着一种低沉的、连绵的呜咽。小屋出现了。它静静地伏在一片松林的怀抱里，像是从土地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或许它本来就是。屋子不大，规规整整的一间半，主体是水泥砖块砌成的，砖缝间填着灰白色的砂浆，有些地方已经爬上了薄薄的青苔，绿意沿着砖缝蔓延。屋顶的骨架是松木搭的，骨架上铺了一层扎好的稻草——稻草把子码得整整齐齐，根朝下梢朝上，一层压着一层，像鱼鳞般密密地覆过去。稻草之上再盖瓦，是那种老式的青瓦，弧形的小片，一片扣着一片，层层叠叠地铺到屋脊。有些瓦片上长了瓦松，小小的、莲座状的肉质植物，在月光里投下极细的、毛茸茸的影子。
这是山伯住的小屋。山伯是这片的守山人，职责是看护这片松树林，防止火灾发生的同时，防止外人乱砍乱伐。这个时间点，山伯正在房间里睡觉，屋外还能依稀听见山伯传来的呼噜声。木屋门前有一盏声控灯，此刻正暗着。陈念压着声音喊：“啸天~啸天~”声音被晨风扯碎，飘向木屋。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从木屋的狗洞里窜出来，敏捷得像一道闪电。啸天稳稳地落在草地上，红棕色的皮毛在灯光和月光下泛着琥珀的光泽。它的耳朵竖着，宽大的鼻子微微翕动，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颗湿漉漉的黑豆。它没有叫，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陈念的方向。
陈念挥挥手。啸天摇摇尾巴，鼻子朝空气里探了探，脚步却没动。
陈念笑了，蹲下身，把半个鸡蛋放在手掌心里。啸天这才小跑过来，一口叼起蛋黄，几乎没嚼就吞了下去，然后舔了舔陈念的手心，舌头温热而粗糙。
“啸天呀啸天，你这不得好处不认人的憨狗”陈念小声笑骂。
啸天哼唧了几声，用脑袋蹭了蹭陈念的膝盖。它的皮毛厚实而柔软，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陈念摸了摸它的头，做了个“嘘”的手势。啸天歪了歪脑袋，黑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像两枚沉在水底的鹅卵石。
陈念拿起锯子，往山伯的后院走去。
山伯有着自己的小院子，四周围着半人高的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此刻花都闭着，紫色的花瓣卷成细细的筒，像婴儿攥紧的拳头。菜园子占了小院子的大半，种着寻常的蔬菜，还有几颗橘子树。但最惹眼的，是那些沿着篱笆边边角角种下的花草。
山伯一个人守着偌大的松林，难免孤独。他在林子里巡山时，看见好看的花花草草，就小心翼翼地连土带根挖回来，种在院子里。久了，院子就成了一个小小的植物王国。陈念认识其中一些：那丛开得正盛的凤仙花，村里人叫它指甲花，红的粉的紫的，花瓣软塌塌地垂着，像小姑娘揉皱的彩纸，花蒂后面翘着一根细细的弯尾巴；紫薇花的影子投在地上，皱巴巴的，像是谁把一团旧绸缎随手扔在草地上；木槿的花在月光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一盏盏没点亮的粉灯笼；而那些野百合的香气，缠着松脂的涩味，在湿漉漉的晨风里打着旋。月光洒在院子里，所有的颜色都被洗淡了，只剩下轮廓和气味。
陈念蹑手蹑脚地绕过菜地，朝院子角落的竹子走去。啸天轻车熟路地穿过篱笆，却不再跟着他，而是径直走向山伯睡觉的木屋，在门口坐了下来，然后歪着头，好奇地望着陈念。
那丛竹子长在院子的最角落。山伯不知从哪里移植过来的苦竹，杆子细而直，竹节很长，节与节之间匀称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陈念知道，竹子是山伯的心头好。他从来不砍这些竹子，只是偶尔修剪一下枯叶，或者在雨天给根部培一层新土。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山伯甚至给每根竹子都裹上了稻草，说是怕冻坏了根。这些竹子被照料得极好，竹叶绿得发黑，竹杆上泛着一层薄薄的蜡光，像是被人反复擦拭过。风过时，竹叶沙沙地响，声音清脆而干净，像是谁在远处敲着一小串银铃。
陈念在月光下摸到一根合适的竹子。他用手掌从根部往上量——他记得村里福生老爹的话，福生老爹是村里最会钓鱼的人，他说手竿最好用四米五到五米四的，太短了够不着深水，太长了又太重，甩一天下来膀子要酸。陈念估算着，以他现在的身量，一根五米左右的竿子正合适。竹节不能太长，不然韧性不足；也不能太短，否则太硬，遇着大鱼时也容易断。他挑的这根竹子，从根部到梢头一共二十四节，算下来正好四米八左右。
他又朝山伯的木屋方向望了几眼。木屋里没有动静，啸天坐在门槛上，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陈念深吸一口气，把锯子架在竹子根部。
为了减小声音，陈念不敢用蛮力，只是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推拉。锯齿咬进竹子的纤维里，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啃桑叶。竹屑簌簌地落下来，白中带着淡绿，积在竹根处像一小捧碎玉。啸天耳朵竖了一下，又放下去；头歪了歪，又正过来。它大概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跟一根竹子过不去。那缓慢的、有节律的声音渐渐融进了风声里，像催眠曲。啸天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趴下来，头枕着前爪，眯着眼，偶尔抬一下眼皮看看陈念，终于睡了过去。
天边慢慢冒出了一点光。那光起初只是一线极淡的橘红，嵌在铅灰色的云隙间，像是谁用指甲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口子。晨风渐渐紧了，各种花香被风搅散，飘得满院子都是。陈念听着风声，加快了节奏。锯子终于咬穿了竹子最后一层纤维，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竹子断了。但竹梢的枝叶和其他竹子的枝叶缠在了一起。陈念小心地抽离，可那些细枝末节在拉扯中碰撞、折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在这万籁俱寂的清晨，每一声都像是炸雷。
啸天倏地惊醒，猛地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
陈念僵住了，手还握着竹子，眼睛盯着山伯的木屋。
“谁啊？”
山伯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低沉而沙哑，显然是梦中惊醒。
啸天听见山伯的声音，尾巴轻轻摇动起来，但它没有叫，只是歪着头望着陈念——望着他慌张地抽出竹子，望着他压着脚步往篱笆外窜，望着他消失在院子外的松林里。它的脑袋里或许都是问号，又或许在它看来，这根竹子远不如半个鸡蛋值当。
陈念压着步子窜出院子，窜过松林里最密的那片区域，脚下的松针厚得像是铺了一层毡子，踩上去悄无声息。直到跑出了林子，陈念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子，竹节完好，梢头齐整，锯口虽然有些毛糙，但用碎瓷片刮一刮就能光洁。
他坐下来，把竹子横在膝上。
太阳已经跑出来一半了。阳光从稻田尽头漫过来，像一匹无边无际的金绸子，一寸一寸地铺开。稻穗们低着头，每一粒谷子都被照得金灿灿的，风一吹，整片稻田就翻起一层金色的浪。露珠在叶片上滚着，折射出细碎的虹彩，然后滴落，打在下面的叶子上，发出极轻的“嗒”的一声。
田埂上的狗尾草在阳光里透明了，穗子上的绒毛根根分明。一只白鹭从远处飞起来，翅膀扇得从容不迫，在金色的稻田上方画了一个悠长的弧。远处传来谁家开门的吱呀声，炊烟从瓦顶上爬起来，细细的一缕，笔直地升上去，然后被风吹弯。
陈念站起来，把竹子扛在肩上。竹子比他的人还长出一大截，在地上拖着，划出一道浅浅的痕。他走着，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他扛着竹子，踩着金灿灿的阳光，一步一步往家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