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5日 乐山市
搬家,整理旧物。
在一堆快要当废品卖掉的旧杂志,旧本子里,
我意外发现了这三本日记。
要不是我及时抽出来,
那么这些往事,外公的这段人生将永远埋藏。
我问外婆,妈妈:你们知不知道这些日记?
她们说,从来没有看到过。
外公去世至今,很多旧物都已经陆续遗失。
想一想,人生真是残酷又短暂,来过了仿佛又没来过。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朋友、亲人很多都已不在人世。
他的下一辈儿孙,下下一辈的儿孙,已经模糊了对他的印象,甚至都不知道有过这个人。
当一切都飞灰湮灭,还会有谁记得他?
但至少现在我还记得他,我的外公。
我亲爱的外公。
所以趁我还活着,趁他的音容笑貌还在我记忆里的时候,
我一定一定要把他的日记记录下来。
哪怕没有一个人看,
我也要记录下来。
因为,
这是外公真实存在过的痕迹。

我对外公的印象:
正直,善良,老实,对工作认真负责。
但也是这些品质让他很容易吃亏,被人整。
印象一:
对我很好,从小教我认字块。
记得我2,3岁时,我就会认很多字,还会背唐诗。他经常牵着我到厂家属区菜市场,或者鱼塘边(那是他退休的朋友们经常聚集的地方,人多),显宝一样让我背几首唐诗,在大家的赞许声中,外公很有成就感。
印象二:
喜欢给我买大大泡泡糖,看我吹。
我记得那种泡泡糖是长条状的,糖纸上印有个小女孩的头像,在吹泡泡。
每次他买了就夹上小板凳,带我到鱼塘边小憩,看我吹泡泡,越吹越大,然后在他期待中破裂,遗憾地“喔豁”一声。
有的时候还有我表弟。
他让我们比赛,看谁吹的大。
印象三:
我4岁做的第一个梦。
外公带我到鱼塘的田埂上玩,我们进入了一间没有屋顶的茅草屋。
我抬头,看到很多大石头被细绳子牵着倒挂在屋顶上空。
这是我有梦的意识以来,记住的第一个梦。
我给妈妈,外婆都说过,但她们不相信。说你那么小,怎么记得清楚。
但我笃定,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梦,和外公有关。
印象四:
初中以后,我和外公的关系恶化了。
那是我的叛逆期,我越来越烦他的唠叨。
我一直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的,直到外公去世。
比如我用钢笔吸墨水,他就要教我怎么吸才对。
我厌恶地回怼,要你教。
他在小屋看电视,我在大卧室就把他看电视的那根闭路线拔了。
他就火冒三丈地冲进我这边来。
我却沾沾自喜。
我很少像小时候那样跟他好好聊天了。
他有时提着篮子去赶场,
里面总会带回一包我最爱吃的虾条。
很多时候,他双手托着后脑勺,头靠在床头,一个人静静地想事情。
印象五:
外公得病以后,到走都没喊过一句痛。
即便是嘴唇咬出了血,也没吭一声。
被查出癌症的前两、三年就已经有预兆。
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他会突然痛得捂着肚子。
我们一直当胃病医治。
直到后来一查就是晚期。
他死之前,喜欢吃荔枝和巧克力。
但吃了却受不了。
基本上吃完就吐血。
我们知道他时日无多,还是买给他吃。
当时我们家已经很艰难了,父母双双下岗,我在读高中。根本没钱给他治病。
最后一直给他输葡萄糖,宽慰着他的心。
日记的背景:
我外公叫牟肇瑞。
1925年出生于四川省巴县鱼洞镇。
1953年毕业于西南人民革命大学。测绘工程专业。
1953—1983年 测绘技术员。全国各地参与三线建设。
60年代,外公一直跟着施工单位全国各地搞三线建设,到过湖北、广州,到过力马河901,后来又到达县,到德阳,到三江。

日记的正文:
(注:真实记录,包括里面有外公的一些错别字,因为他用了一些口水话,所以有的字我能懂的就括号标注了一下,里面还有些不太能看懂的字我就用x符号代替,另外为了方便阅读,有的地方我分了一下段落)
第一本:

1960年9月24日
上午8时我到工程队施工科解决钢校教室方向x,在住麻荡(注:应该是个地名)。
公路上碰见李绍宁去劳动,就问他钢校教室方向是厕所向北面,他回答是对的,又问钢校丙型住宅,原一公司所做好的四幢,每幢都错一公尺柒,他说按原一公司x楼作角是成一直线就对,所以两个x都解决。
10月5号、6号7号晚小组讨论:
从58年大跃进以来,为什么粮食没有过关。市场供应,如汗衫、袜子,都要证明。卫生衣也要补票。
对韶钢推迟缓建,我们有什么看法。
1960年10月5日
(公司食堂)
徐书记关于学习政治动员报告
要学习列宁主义万岁,三编(注:篇)文章,及毛选四集。
学习理论是行动的指南。关于韶钢缓建,经过近年来的讨论,都有各式的看法,中央提出全党抓农业,农轻重的方针。
现代修正主义是适应帝国主义基本产物,反对帝国主义必须反对修正主义,我们的任务,就是x穿修正主义的言论,分清什么是真马克思主义和假马克思。学习的目的不明确,怕暴露思想,怕变论(注:辩论),怕斗争。坚持真理,对事不对人。
省委提出:这次学习,不写大字报,不变论(注:辩论),不代(注:戴)帽子,不存入党(注:档)案资料
1960年10月18日
(公司食堂)
徐经理报告反观察主义的斗争
要完成马大铁路重点工程项目。
要完成副业生产及采油籽,开荒任务。
目前的思想教育运动要抓紧。
反观察主义,也是调整上层建筑物,更好的推动生产,三编(注:篇)文章,星期三也要学习。
反观察主义的意义。
在反贪污浪费的同时必须要反官僚主义,官僚主义是贪污的温床,反官僚主义也是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思想斗争,每个同志都要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解除顾虑,常听x言,领导上存在很多缺点,在工作上布置多,检查少,今天的生产任务完成不够好,当然目前供应材料有些困难,可是领导上也存在官僚主义,如红旗钢厂的流醋塔及八立方米高炉,设计审查制度未置(注:执)行,材料管理不好,如红旗厂的焦煤,有的拿汽车来偷都不知道。
财务部门制度乱七八糟。出差广东有补助4,6,8角各种不同的制度,财务人员乱搞。
关于生活方面,对职工生活关心不够,存在官僚主义,如农场的空心菜,要长得很长,吃不动才卖,工人提出是资本主义经营思想,不是为工人服务,有的违法乱纪,把x菜拿去爆鱼,汽车也开去,我们的汽油多吗?
运动的要求和作法。首先在全体干部中反官僚主义。1、反暮气沉沉,反个人主义,主观主义,必须加强党对运动的领导,思想批评从严,处理从宽,一边鸣放,一边整改,代(注:带)头鸣放,引火烧身,不准压制民主,打击报复,若发现打击报复,一定从严处分。
1960年12月10日
中午在纪工长办公室,与他提出关于机修车间厂线基抄要不要标高。这是第二次,他说不要,因地形差得太多,要了多费材料,以后把基础浇好x在柱子上来调整,我当天晚上也反映给何子威。何说以前就这样作(注:做)了,现仍照这做。

1960年12月12日
在小岗山办公室,向梁经理及侯主任讲要测工,我们现(在)只有三个人,量距都无法量,没有得到回答。
1960年12月20日
由四村迁来小岗山住居,22日上午测红旗钢水厂水管锅炉房烟囱沉陷及偏位(第一次测)。我,邓华全,何文辉三人。张x发(人名)、王玉璋挖土胡林去。
1961年元月3日
下午在小岗山种木薯24株,4号早上又种26株,然后达(注:搭)公共汽车到大宝山一工地了解情况,当天下午又赶回去。
5号上午10时搬着行李来到大宝山一工地,当天下午唐主任又叫我到大公司去审查图纸。
6号搞了一天。
7号10时来到工地,下午放了沙溪大桥沙台中线。
当天是星期六,我未去看电影,在宿舍休息到8点钟就睡觉了。
1961年元月9日
星期一
上午:小组分工,水准班:王德凤、徐其益、周换球、李凤仙四人。放线班:吴凤泉、刘经椿、程复林、何清南,四人,由吴凤泉负责。
分工后,评60年12月份综合奖,刘经椿、何清南、程复林、周换球乙等,徐其益丙等。
然后,又与他们说明沙漠大桥的重要性,不要出事故。
侧水准要有两个仪器高,或两人观测,防线要闭x,要用正倒镜,要把现场的不x搞清楚。刘经椿把仪器工具保管起来,无论谁人借工具,都要经过刘(经椿)知道。
下午:全体干部参加了三x一改三结合中央文件。
1961年1月10日
上午到现场了解控制点的情况。
徐主任见到问我马台的中心线,后由胡修礼讲明白,不是园心的里程线,而是马台桥梁中心的垂直线,是90°直角。王昌鑫,冠方林都知道了。王德凤检查水准Bm12—Bm11—2—A点。
下午,全体干部开会,由x支书讲二参一改问题,和展开工人教育及评四季度奖(的)问题。

1961年1月11日
上午沙漠大桥用角度检查距离测角。
下午马台木模投中心线,及测水准,抄136.5m在模上,晚上何子威来工地。
1961年1月12日
上午:何子威与我交底,发现马台原放的中心线有问题,整个中心线扣了一个方向,大头差37㎡,小头差80㎡。
当天10时找到王技师在现场,与王说明,当天何又赶回马坝去xx处。
下午:我计算昨日测的角度,计算出来中墩到沙台的距离短89㎡,吴到公司去开干部下放会议,刘与李检查水平仪,发现所用的一台差15㎡。
1961年1月17日
上午测水准,A点至马台Bm1,2,3
下午开地xx,中午我在大宝山一土地食堂边厕所周围种下木薯40颗左右,有十几颗是已经发芽的。
1961年1月25日
(工作图纸)
1961年3月4日
马台螺栓竣工
(工作图纸)
1961年3月19日 星期日
早上六时起床,吃了四两稀饭后,就到大桥去赶汽车。
去时正有一车开往马坝,我同三人就上车,汽车开得非常快。
大概7:30分就到达了三村,我首先就去了何子威处,正好碰上何在吃饭,我本来是吃了饭的,我给了四两粮票,他到食堂与我买了三两稀饭,x两红薯干,吃后就到马坝去赶集。
首先就买下两把木薯,共11根,1元钱。过后又买了一把五角钱13根(小的),大约11:30分就转回。
我就到罗工程处,何就去买饭。(我)把我种的地指与罗看后,就到何(子威)处吃了陆两饭。
下午把买的木薯种成三处,第一处两块地种12棵,第二处也是两块地种8棵,第三处4棵。种完后人很累,左手都打了三个泡。
晚餐在二工地食堂吃。并在xx(注:人名)家中煮了牛皮菜,我肚子吃得很饱。
晚上在何(子威)处住宿,第二日早上吃过早餐就到汽车站,与徐主任、xxx(人名)同车搭回工地,大概是8:30左右。
1961年4月5日
早上砖瓦厂的吴主任来工地办公室要测量资料,我把108+35.1—110+49.8x的断面图及平面位置,蹲道加宽都告诉他,并详细与他交底。
1961年4月6日
上午,马台安装螺栓,我与刘经春、徐其益放线,并把详细情况告诉xx,并告诉黄技师,我们纵线放的沙台中心x横线与他x90°,标高抄的141.24m。
1961年4月10日星期日 全工地休息
上午:种木薯36棵,分为两处,一处是矿山宿舍的,右边墩子种8棵,大桥右边种28棵分五行。

1961年4月18日
上午:8时30分,我们所测的马大铁路土方成果全部交与徐主任看过,测的方法,也是徐主任叫(注:教)我们用的花桿比测。我也请示过主任,关于裂缝计算方法,也请示过徐主任,他说就照这样算。
晚8:30分
看郭沫若洪波曲记载,第十五章长沙大火,我对周公向来是心悦诚服的,他思考事物的周密有如水银泻地,处理问题的敏捷有如电火行空,而他一切都以献身的精神,就好像永不疲劳,他可以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你看他似乎疲劳了,然而和工作接触,他的全部心神便和上了发条一样有条有理地,又发挥着规律性的紧张,发出和谐而有力的节奏。

1961年5月9日
上午:去放马大铁路109+59.8—110+39.8的边坡,发现原水泥厂所的x坡度不够,有的差200—300m,我们又重新放过,转来也向唐主任回(注:汇)了报,9日的早上我来标沙地的回填土,标完后也请示过徐主任,我的标法也讲给他听了,他同意这样,(我)并把昨天检查情况也详细的告诉了徐主任。
1961年5月15日
上午8时在工地办公室坝子门前,请示徐主任关于放111+39.8x边坡,我放的方式也讲给他听了,他也没有新的只式(注:指示),只说等x下来再去检查,x得不够在(注:再)修。就这样回答我。我因没有把握去请示主任的,后来我说去请示xxx,他说不是搞路线测量的,他也搞不出来。
1961年5月19日
大桥上游护坡放线,因图纸上设计有问题,由徐主任向吴永田工程师提出改为圆形,下午我与徐主任,老刘,徐其益,何清南共同放,由徐主任决定,标高仍然按此标高不变。
1961年5月23日
上午大宝山矿本部10#化粪池定位放线依据技术处来的资料。
1961年6月8日
去医院看病,医生说我有严重的肝炎,并且说,我通知你单位。
1961年7月19日
上午,购瓷食盘一个1.21元及布胶一双(34码)2.23元,下午交与罗转x来黄石,晚上全体干部参加劳动,车上下砖,共下18车。
1961年7月23日 星期日
在沙x大桥边种稻子一块,种红薯,大概有一百多棵,红薯苗子去钱五角。
1961年7月24日
上午:城建型宿舍抄本,完后到沙x大桥公路抄本补点,131.5m,130.75m。
1961年8月1日
种稻子一块,变电所那边。
1961年8月4日
今天是沙溪赶集,我去买豆角三把,三角,两角,青辣椒,半斤抽油(酱油)一角五分,盐五分,当天中午在茶炉房煮食,又加有拜(注:稗)子粉,吃得很饱。
1961年8月5日 星期六(沙溪)
今天是星期六,我下午摘了一个大南瓜,大概有20多斤,晚上睡觉都睡不着,真可爱。
1961年8月6日
我在变电所那边浇了一块地,中午到沙溪买了五角钱的红苕藤,在下午6时才种好。
因天下大雨,无处躲避,把一身淋得透湿,因劳动后力猝疲倦,晚上12时才睡瞌觉(注:睡着觉)。
1961年8月24日
上午:马大铁路109+19.8—111+59.8补x,因又要xx,完后好交去,在7月6日因何子文所测的B1/12+2'20"偏角,x放到112+25.1直线时不闭设差0.15方向,今天去作(注:做)到那里又停下来,因差150m没解决,当天下午我再去问xxx,如何解决。
下午三点三十分左右去特种测量组何学文处,走到下坡铁路与公路交叉处,碰见何学文他们三人正背着仪器来到,我就向他关于马大铁路闭设差0.15问题解决没有,他说我没法解决,你们就把差错推在直线上去,差0.15m没关系,以后要按x时来调整,来解决。当时转来我也向我们组长xxx汇报了。他说这样做。

1961年8月25日
上午马大铁路放线,郑工程师叫我们照原来的放,现在不能闭设,过去也向何xx汇报过。今天转来又跟何xx把情况谈清楚了。何说,我明天写个报告上去。
1961年9月4日
上午10时离开大宝山工地,到大公司办理手续,5号才办完,6号因铁路被雨水冲断不通。
1961年9月19日(下午5:30时 住汉口凤台旅社记)
我于9月4号上午离开韶钢大宝山工地来到公司(马坝)办理手续(办户口,班粮油关系,干部处写介绍信,及领差旅费等),6号办完,7、8号等火车(因铁路在乐昌前面被雨水冲塌),9号下午3:30时座慢车离开马坝。
10号晚上4点到达汉口。10号7:50分又离开汉口,下午一点左右到达黄石,因没有叫到三轮车,步行工人村,到时已是4点左右,14号下午三时离开工人村住长江饭店,15号12时30分,乘x新轮晚9时到达汉口,住黄坡街凤台旅社。
等到19号,马坝行李仍不到,我只好将我爱人及两个小孩坐江泸轮先走。
我仍住凤台等行李。
这日子真不好过,一天等于20年一样,难过。不知道要等到哪天,行李才来,真是遥遥无期。
我的粮食关系9月6日就由理会供应,户口30号就过期了,这真是个大问题。
心中理想因这次工作调动,乘这个机会返家多玩几天,因大人小孩几年没有见面了。谁预料到,等车,等船,等行李,把时间花去这(么)多,在这住上等起真难受。直到25(日)马坝行李才来,26号乘江峡10月2号达到重庆,在这住五夜,7号晚上8时到成都,12号乘汽车,14号晚8时到达西昌,18号早7时乘货车。

1961年9月23日11时正
在汉口行李房找经主任,经主任的答复是25号行李不来,我们就跟你转。
1962年1月8日
今日上午开荒,下午与进娃(注:女儿)转粮食关系去幼儿园,转来在机关食堂称洋蒌4斤,共28元。
晚上召开职工大会,在灯光球场。动员与开展三反为中心的整风运动。因天气太冷,我没有听完,回来睡觉了。
1962年3月4日
去新九背米,8号才转来,背了两次,一去一来,有一百里路,一次背30斤都老火,脚都打起了泡,肩上皮都搞掉了。
1962年8月26日
今天是星期日,上午与老范上山砍柴,下午与何子威寄了干菌子两斤去,同时交一(封)信,然后去浇了洋芋,种了萝卜,发现大的南瓜被偷三个去,剩下几个小的,我的全摘了,晚上没有去打饭,吃了一餐洋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