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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玉才
我的大学竟与现在的幼儿园有一个相似之处:都分大中小班。这是我在怀念韩勋的时候,突然发现的。
不同的是,大学是按人数多少横着划分的,幼儿园是按年级高低竖着划分的。我大学的大班有166人,一个系科一起上课,在阶梯教室;中班82人,两个小班一起上,在大教室;小班42人,在小教室。
所以,后来,我们认同学便有些概念不一。有人以小班认,叫嫡亲同班同学;有人以中班认,叫叔伯同班同学;有人以大班认,叫姨表同班同学;有社会活动家,认了同年级十三个系科的几百名同学,便只能叫同宗同学了;再扩大些,认了校友,豪情张时,一样掏心掏肺,推杯换盏,便是师出同门了。
韩勋不是社会活动家。他不怎么与人交往,一年到头屏声静气,生活在自己的天地中,独来独往。毕业后,进入茫茫人海,嫡亲同班同学都走丢了,同学聚会,二十年、三十年,他都没来,四十年再约时,传来的是他永生的信息。他去了哪里,经历过什么事?不知道。
他和我是嫡亲同班同学,但我认识他却在阶梯教室。
那次上的什么大课,想不起来了。同学都已坐好,老师已经坐上讲台。他急匆匆地赶来,站在我旁边向前张望。他的裤子擦着我的手臂,是军绿色的。我对军绿色有着特殊的情感。很久以前就羡慕别人的军用帆布挎包。女生从里面摸出书或笔来,不经意带出小镜子,老师看见也不批评,或许因为那是军用包。我看见军用品就钦佩。
我朝里边让一个位置,示意军裤坐下。
他看看,没有坐,眯着眼睛继续向前望。老师开讲了,他才将卷在手中的本子放到桌面上,不情不愿地坐下来。军裤藏进桌肚里,本子上露出两个不工整的字:韩勋。
一会儿,我知道了,他是近视眼,没戴眼镜,想找前面的位置,坐后面看不清黑板。老师有板书,他便看我的笔记本。我字不好,他不认识,便问我。我们便认识了。
他精瘦,如果也在上嘴唇蓄两撇胡子,左边一撇,右边一撇,便有些像书上印的鲁迅,颧骨和眉眼尤其像。
他经常穿着军绿色的裤子。有没有穿过军褂,一点印象都没了。
他和我不在一个寝室,也不是一活动小组,所以接触也不多。他是宿舍、食堂、教室三点一线,我是教室、食堂、宿舍三线一圈。
但因为有了阶梯教室的相遇,他成为我同寝室同小组之外最早认识的人之一。我们见面会点个头,遇话会答个腔。
不久,遇到了一个话题,我们俩的观点竟出奇地一致。
那是个星期一的早晨,教室里热传一个消息,说昨天我们同学当中有人出去玩,将幼儿园的跳马玩坏,人跑了,被人家追到学校,要赔偿,学校要处分。我们不知是哪个小班的。大部分同学都认为,损坏东西该赔。大部分同学都认为,大学生玩幼儿的东面不该。我不认为,他也不认为,于是我们交头接耳地讨论了一上午。我们的结论是:如果这个跳马没人看管,那么谁都可以玩,大学生也可以,玩坏了,说明质量不行,应该感到庆幸,幸亏没伤到人,要是伤了人,特别是伤到小孩,那问题可就严重了;如果这个跳马有人看管,我们同学只要不是撬锁破门进去的,那是看管人失职。不管怎么说,跳马坏了,不该找我们同学,应该找看管的,应该找质量问题,应该感谢我们同学发现了他们的隐患。
今天看,我们的观点虽然不无道理,但显然涉嫌诡辩,且都是建立在“如果”基础上的。但当时,我们很兴奋,自觉寻到了真理,哪管他是否能解决问题。
后来那事怎么处理的,不知道了,但我们俩走近了一些。见面由点头致意发展为相视一笑。
我喜欢与韩勋这样的人接触,清静,轻松。他们爱冷思考,常有洞见,以一技傍身,泰然处世。
我希望与他多交流,但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得遇上他。
一天晚上,我在中大楼转了一圈,没找到一个角落能放下书包,便准备去电教楼看看。电教楼在山下,紧挨西围墙,我第一次去。那里是新建的楼,也是建的新式楼,与随园整体雕梁画栋的风格不一致,大概这也是它躲在校园边上的原因之一吧?那是理科生的地盘,或许因为理科要赶上时代脚步,不宜住古式楼。
转到电教楼门口,我遇到了韩勋。他正提着一架照像机过来,当时量词叫“架”不叫“台”,名称用“像”不用“相”。他眯起眼辨认着我,绿军裤不停往前移动。看清是我,他嘴角裂开,停下脚步。
“你怎到这里?”
“忘了占位置,那里没地方了。”我指着中大楼说:“听说这里有位置,来看看。”
他见我目光盯着相机,便举起来,向我展示。那是一架海鸥120的相机,双镜头,棕色皮套子。
“我在这里,你来看看?”他问。说着,往前走。我跟上,绕到电教楼后面,在楼与围墙的夹巷里,他站住,掏出钥匙,插进小门。门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叫我侧身挤进去,他也挤进来,并随手关紧门。幸亏当时没看过恐怖电影,要不,根本不敢进。
只听“哒”的一声,眼前出现了一丝红光。一只涂了红色的灯泡悬在半空。细看,空间很小,屋顶很矮,沿西墙放着桌子,桌子上一排方盘子,盘子里有水,水里有黑的片片。盘子上方从南到北拉着一条绳,绳子上吊着夹子,有的夹子上挂着片片。
我第一次见这些东西,很好奇。
“这是我们的暗室,冲洗照片的。”他说。他边从照相机中取胶卷,边给我介绍他的宝贝。他介绍了冲洗照片的全过程。
随着眼睛逐步适应环境,我在显影液中看见几位漂亮的女同学,在挂着的照片中也发现了那几位漂亮的女同学,在边上一堆等待剪裁的照片中又发现了那几位漂亮的女同学。她们夹在风景照中,呈现各种表情,露出甜美的笑。我忽然觉得“暗室亏心”应有新解,不免心中一乐。
他专注他的解说,可能没发现我的小心思,也可能发现了未理会。
我后来有点照相情结完全是打他这儿来的。
他后来又给了我一本大概叫《照像入门》的书,我从头至尾看了一遍,重点部分又反复看。在怀念他的时候,我到处翻找这本书,没找着,想不起来,是还给他了,还是遗失了。
后来他还约我拍过一回照片。他亲自示范,手把手教我。我学着他将带子挂在脖子上,两手抱着相机,低头看着取景器,来回晃,对准了,“咔嚓”一声。
之后,我便总想有一架自己的照相机。但直到卡片机满大街,我才如愿。然而,我很快便发现,买相机容易,玩相机难。买相机只要钱,玩相机不仅要钱——胶卷和冲印,还要命——时间和精力。于是,渐渐冻结了这份情结。
怀念韩勋的时候,我已退休赋闲,重又想起那些焦距、光圈、取景、构图的概念来。只是斯人去,容颜在又如何呢?
我忽然想,人的一生到底能留住什么?有的人拍了许多照片,张张都想永流传,但是人一走,全部进了垃圾站;有的人轰轰烈烈,干了许多大事,说了许多大话,但一朝离岗,气还喘,人已寂;有的人,默默无闻,却因曾走过别人的心,而被记着。
韩勋,你曾走过我的心,你知道吗?你的绿军裤,海鸥相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