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苏轼,多数人脑海里浮现的,是“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迈文豪,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柔情诗人,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智者。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横跨千年的文化巨匠,还有一个被诗文光芒掩盖的身份——资深“吃货”兼顶级“美食发明家”。

他的一生,是宦海沉浮、颠沛流离的一生,从京城的繁华到黄州的困顿,从惠州的湿热到儋州的荒僻,半生被贬,辗转大半个中国。别人被贬,皆是愁肠百结、怨天尤人,唯有苏轼,走到哪里,吃到哪里,挖到哪里的美食,发明哪里的特色,把流放的苦日子,过成了舌尖上的诗与远方。
东坡肉、东坡羹、东坡羊蝎子、东坡豆腐、冷锅鱼……这些流传至今、家喻户晓的美食,都刻着他的名字。他不仅爱吃、会吃,更懂吃,能从最寻常的食材里,挖出最动人的滋味;能在最窘迫的境遇里,用一锅烟火气,治愈所有失意与沧桑。林语堂在《苏东坡传》里说,苏轼是“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而这份乐天,一半藏在诗文中,一半融在烟火气里。
今天,我们就抛开“文豪”的光环,走进苏轼的美食人生,看看这位“宋朝第一吃货”,如何在颠沛流离中,把苦难煮成佳肴,把日子过成欢喜。
年少启蒙:眉山烟火里,藏着“吃货”的初心
苏轼的“吃货”基因,并非被贬后才被迫觉醒,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源于故乡眉山的烟火滋养。
眉山地处四川盆地,物阜民丰,是川菜的发源地之一,素有“天府粮仓”的美誉,这里的烟火气,从小就浸润着苏轼的味蕾。他出生于书香世家,父亲苏洵治学严谨,母亲程氏温柔贤淑,不仅教他读书识字,更会用一手好厨艺,为他烹制地道的家乡美味。

年少时的苏轼,不必为生计奔波,不必为仕途忧烦,每日读书之余,最爱的就是围在灶台边,看母亲烹制菜肴。眉山的腊肉、泡菜、豆花、肘子,还有长江里的鲜鱼、山间的野菜,都成了他童年最深刻的味觉记忆。尤其是母亲做的炖肘子,用山泉慢煨,胶质软糯,肉香醇厚,入口即化,这份纯粹的本味,成了他日后漂泊四方时,最牵挂的故乡滋味。
除了母亲的手艺,眉山的市井烟火,更是让苏轼的“吃货”本性初露锋芒。他常常和弟弟苏辙一起,溜出家门,穿梭在眉山的小巷子里,吃一碗热气腾腾的豆花,买一块香脆的米糕,或是蹲在河边,看渔民捕鱼,顺便讨一碗刚煮好的鲜鱼汤。那时的他,或许还不知道,这份对美食的热爱,日后会成为他对抗人生风雨的最强底气。
青年入仕后,苏轼远赴京城赶考,一战成名,从此踏入宦海。京城的繁华,远比眉山更甚,宫廷盛宴、文人雅宴,珍馐美味应有尽有,但他始终忘不了故乡的烟火气。即便身居高位,他也常常自己动手做饭,用最简单的食材,烹制最地道的家乡味,慰藉自己的思乡之情。
此时的苏轼,吃的是风雅,是体面,是文人雅士的闲情逸致。但他从未想到,多年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会让他从云端跌落泥潭,而美食,会成为他绝境中的救赎,让他在困顿中,活出另一番滋味。
被贬黄州:绝境中的美食觉醒,东坡肉横空出世
公元1079年,“乌台诗案”爆发,43岁的苏轼因所作诗文被指“谤讪朝政”,险些丢了性命,最终被贬为黄州团练副使,一个有名无实、被当地政府看管的“犯官”。这是苏轼人生的转折点,也是他美食人生的真正开端。
初到黄州,苏轼的境遇凄惨到了极点:没有俸禄,居无定所,被世人排挤,甚至连基本的温饱都成了问题。他在《寒食帖》中写道:“春江欲入户,雨势来不已。小屋如渔舟,濛濛水云里。空庖煮寒菜,破灶烧湿苇。”空荡荡的厨房,只有寒菜可煮,破旧的灶台,连干柴都没有,这般困顿,常人早已一蹶不振。
但苏轼从未被苦难打倒。他骨子里的乐天与豁达,让他很快调整心态,开始在困顿中寻找生机,而美食,就是他找到的第一个突破口。为了糊口,他在黄州城东的一片荒坡上,开垦了一块田地,亲自耕种,种菜、养鱼、养猪,过上了“自耕自食”的田园生活,并给自己取了个号——“东坡居士”,“东坡”之名,也从此与美食结下了不解之缘。
黄州的物产不算丰富,但最寻常的食材,在苏轼手中,总能焕发新的生机。当时的黄州,羊肉价格昂贵,寻常百姓吃不起,而猪肉却异常便宜,“价钱等粪土”,富人家不屑吃,穷人家又不懂怎么煮,常常被浪费。苏轼看到后,心中大喜,当即买了几斤猪肉,开始琢磨烹饪方法。
起初,他也试过寻常的煮法、炒法,但煮出来的猪肉要么柴硬难咽,要么油腻腻的,难以下口。但苏轼没有放弃,一次次尝试,一次次调整,终于摸索出了一套独特的烹饪方法:“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这套方法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先把猪肉洗净切块,放入锅中,加少量水,用文火慢炖,不催不赶,让猪肉在慢火中慢慢入味,直到肉质酥烂,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煮好的猪肉,色泽红亮,香气扑鼻,入口即化,一口下去,满是肉香,所有的困顿与失意,仿佛都在这一口美味中烟消云散。
苏轼对这道自己发明的菜爱不释手,甚至专门写下了一首《猪肉颂》,详细记载了烹饪方法,字里行间,满是对美食的喜爱与对生活的豁达:“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这道菜,就是后来流传千古的“东坡肉”。起初,这道菜只是苏轼自己解馋的家常味,后来,他常常做给邻里乡亲、亲朋好友品尝,大家吃后,无不赞不绝口,纷纷向他讨教做法。久而久之,“东坡肉”的名声就传开了,从黄州传到了全国各地,成为了一道家喻户晓的名菜,历经千年,依旧深受国人喜爱。
除了东坡肉,苏轼在黄州还发明了另一道经典美食——东坡羹。当时,他常常耕种到深夜,饥肠辘辘,又没有太多食材,便就地取材,用自家种的白菜、萝卜、荠菜等野菜,加上少量大米,一起熬煮成羹。他还特意在羹里加入了一点生姜和盐,去除野菜的苦涩,增加鲜味。
这道东坡羹,看似朴素无华,没有任何珍馐美味,却清淡爽口,营养丰富,既能果腹,又能解乏。苏轼对这道羹情有独钟,他在《东坡羹颂》中写道:“不用鱼肉五味,有自然之甘。”在他看来,这道朴素的羹汤,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因为它藏着田园的诗意,藏着生活的本味,更藏着他在困顿中依旧热爱生活的初心。
在黄州的五年,苏轼不仅发明了东坡肉、东坡羹,还解锁了许多新的吃法:他在长江里摸鱼,写下《煮鱼法》,详细记载了煮鱼的诀窍;他在山间采摘野菜,用芹菜与斑鸠胸脯肉做成“春鸠脍”,招待来访的好友;他自己磨制豆腐,创新做法,做出了外酥里嫩的东坡豆腐。
这段最困顿的日子,因为美食,变得不再难熬。苏轼用锅铲为笔,食材为墨,在黄州的烟火气中,写下了最动人的生活诗篇,也让自己的“吃货”名声,渐渐传开。他用行动告诉世人:哪怕身处绝境,只要心中有烟火,有热爱,就能把苦日子,过成甜。
被贬惠州:烟火中的诗意,解锁羊蝎子与荔枝的浪漫
公元1094年,新党再度执政,苏轼因政见不合,再次被贬,这一次,他被贬到了更远的惠州,也就是如今的广东惠州。当时的岭南,在世人眼中,是“蛮荒之地”,湿热多雨,瘴气弥漫,交通闭塞,物资匮乏,很多北来之人,都难以适应这里的环境,终日愁眉不展。
但苏轼依旧初心不改,走到惠州,第一件事,不是抱怨境遇,而是寻找当地的美食。他曾说:“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句千古名句,不仅是他对惠州荔枝的喜爱,更是他豁达乐观的人生态度的真实写照。
当时的荔枝,是岭南的特色水果,果肉饱满,清甜多汁,即便在京城,也是皇亲贵族才能偶尔享用的珍馐,而在惠州,荔枝却随处可见,产量极高。苏轼到了惠州后,彻底迷上了这种美味,每天都要吃几百颗荔枝,吃得不亦乐乎。
有人劝他,荔枝吃多了容易上火,伤身体,但苏轼却毫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他甚至调侃自己,吃荔枝上火后,就用惠州的清泉泡茶降火,一边吃荔枝,一边喝茶,惬意无比。在他看来,人生苦短,能吃到这样的美味,便是最大的幸福,何必顾虑太多。
除了荔枝这种“水果美味”,苏轼在惠州,还解锁了一道硬核美食——东坡羊蝎子。当时的北宋,流行吃羊肉,但羊肉价格昂贵,尤其是在惠州这样的偏远地区,羊肉更是稀缺,以苏轼的处境,根本吃不起上好的羊肉。
但苏轼并没有放弃吃羊肉的念头,他发现,当地的屠夫杀羊后,羊脊骨(也就是如今的羊蝎子)往往被丢弃,没人愿意吃,因为大家都觉得,羊脊骨上没什么肉,吃起来麻烦。苏轼却眼光独到,他觉得,羊脊骨虽然肉少,但骨髓饱满,香气浓郁,只要做法得当,一定是一道美味。
于是,他每天都守在屠夫的摊子前,等屠夫杀完羊,就把没人要的羊脊骨捡回来,带回家精心烹制。他的做法十分独特:先将羊脊骨洗净切块,冷水下锅,加入料酒和姜片,煮透去腥,然后捞出沥干水分,淋上一点烧酒,撒上少量盐,放在炭火上慢慢烘烤,直到骨肉微焦,香气扑鼻。
烤好的羊蝎子,外焦里嫩,骨髓饱满,咬一口,肉质紧实,香气四溢,既有羊肉的醇厚,又有烧酒的清香,还有炭火的焦香,口感丰富,回味无穷。苏轼吃得津津有味,他在给弟弟苏辙的信中,还洋洋得意地调侃:“骨间亦有微肉,熟煮热漉出,渍酒中,点薄盐炙微燋食之,意甚喜之,如食蟹螯。子由三年食堂庖,所食刍豢,没齿而不得骨,岂复知此味乎?然此说行,则众狗不悦矣。”
意思是说,这羊脊骨上的肉虽然少,但吃起来就像吃螃蟹的螯一样美味,弟弟你在京城过着优渥的生活,从来没吃过这样的美味,哪里懂这种乐趣。只是我每次把骨头上的肉挑光,家里的狗都不开心了。这份幽默,尽显他苦中作乐的豁达。
谁也没有想到,当年苏轼捡来的“废料”,当年让他家狗“不悦”的美食,千百年后,会成为一道风靡全国的硬菜——羊蝎子。如今,大街小巷的羊蝎子火锅店,生意火爆,人们在享用这道美味时,或许很少有人会想起,这道美食的发明者,竟是千年前那位颠沛流离的文豪苏轼。
在惠州的三年,苏轼不仅解锁了荔枝和羊蝎子,还发掘了当地的许多特色美食:他用惠州的山泉煮茶,写下了许多关于茶的诗文;他用当地的鲜鱼,做出了鲜嫩可口的东坡鱼;他还改良了当地的泡菜做法,让泡菜变得更加爽口入味。
这段流放岁月,虽然依旧艰难,虽然他痛失了陪伴自己多年的爱妾朝云,心中满是悲痛,但美食,依旧是他治愈悲伤的良药。他在烟火气中,寻觅诗意,在美味中,安放初心,用豁达与乐观,把惠州的苦日子,过成了诗一般的模样。
被贬儋州:荒僻之地的坚守,把生蚝吃成“独家秘密”
公元1097年,60岁的苏轼,再次遭遇贬谪,这一次,他被贬到了更远的儋州,也就是如今的海南儋州。在宋朝,儋州是最偏远、最荒僻的流放之地,“食无肉、居无室、病无药、出无友”,是他初到儋州时的真实写照。
当时的海南,远离中原文明,人烟稀少,气候恶劣,夏无寒泉,冬无炭火,物资极度匮乏,当地人大多以山薯充饥,生活十分艰难。对于一个60岁的老人来说,这样的流放,无疑是一场绝境。
但苏轼,依旧没有被苦难打败。他依旧保持着对美食的热爱,依旧能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发掘出最动人的美味。他到了儋州后,很快就适应了当地的生活,入乡随俗,与当地百姓同食同住,从当地的物产中,寻找美食的乐趣。
儋州地处海边,最丰富的物产,就是海鲜,而其中,最让苏轼着迷的,就是生蚝。当时的生蚝,在儋州随处可见,海滩上、礁石旁,只要弯腰一捡,就能捡到一大筐,而且不需要花钱,对于贫困潦倒的苏轼来说,这无疑是天赐的美味。
苏轼第一次吃到生蚝时,就被它的美味所折服。他发现,生蚝的肉质鲜嫩多汁,味道清甜,无论是煮熟了吃,还是烤熟了吃,都十分美味。于是,他开始研究生蚝的各种吃法,最爱的,就是将生蚝剖开,取出肉质,与酒和水一起煮,煮熟后,撒上少量盐,味道鲜美无比;或是挑选个头较大的生蚝,放在炭火上烤熟,一口下去,满是大海的鲜香,回味无穷。
苏轼对生蚝爱不释手,每天都要吃很多生蚝,而且他还特意写信给幼子苏过,叮嘱他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己卯冬至前二日,海蛮献蚝。剖之,得数升。肉与浆入水与酒并煮,食之甚美,未始有也。又取其大者,炙熟,正尔啖嚼……每戒过子慎勿说,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
这段话,充满了童趣与幽默,仿佛一个吃到了心爱美食的孩子,生怕别人来抢。在苏轼眼中,儋州的生蚝,是世间最美的美味,他舍不得让朝中的大臣们知道,生怕他们为了吃生蚝,也主动请求被贬到海南,分走他的这份快乐。
除了生蚝,苏轼在儋州,还发明了一道朴素的美食——玉糁羹。当时,儋州的粮食十分稀缺,常常断粮,苏轼就用当地盛产的山薯(一种类似山药的食材),捣碎后,加入少量大米,一起熬煮成羹。这道羹,色泽酽白,味道醇厚,口感细腻,虽然朴素无华,却能果腹解乏,苏轼给它取名“玉糁羹”,寓意它像玉一样洁白,像米糁一样细腻。
他在《玉糁羹》一诗中写道:“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将南海金齑脍,轻比东坡玉糁羹。”在他看来,这道朴素的玉糁羹,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美味,因为它藏着生活的韧性,藏着他在绝境中依旧热爱生活的初心。
在儋州的三年,苏轼没有抱怨,没有消沉,他一边教书育人,传播中原文化,一边研究美食,享受生活。他用美食,治愈了流放的苦难;用豁达,照亮了荒僻的岁月;用热爱,温暖了自己的晚年。
千古流传:美食藏风骨,烟火见初心
公元1100年,苏轼终于获得赦免,得以北归。公元1101年,在北归的途中,苏轼游历金山龙游寺,看到寺内悬挂的《东坡画像》,写下了这样一首诗:“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这短短二十四个字,道尽了他一生的颠沛与沧桑,也道尽了他一生的豁达与从容。黄州、惠州、儋州,这三个他人生中最困顿的地方,却也是他美食人生中最辉煌的地方;这三段流放岁月,虽然充满了苦难,却也让他成为了真正的“美食发明家”。
苏轼的一生,吃过山珍海味,也吃过粗茶淡饭;享过荣华富贵,也历经颠沛流离。但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他都始终保持着对美食的热爱,始终能从最寻常的食材里,挖出最动人的滋味。他发明的每一道美食,都藏着他的人生态度:东坡肉的醇厚,藏着他在绝境中的坚守;东坡羹的朴素,藏着他对生活的热爱;羊蝎子的鲜香,藏着他苦中作乐的豁达;生蚝的清甜,藏着他对当下的珍惜。
有人说,苏轼的美食,之所以能流传千年,不仅仅是因为味道鲜美,更因为每一道美食背后,都藏着他的风骨与初心,藏着他“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藏着他“此心安处是吾乡”的从容,藏着他“人间有味是清欢”的通透。

如今,我们在大街小巷,依旧能吃到东坡肉、东坡羹、羊蝎子;我们在餐桌上,依旧能感受到苏轼当年的烟火气。当我们咬下一口酥烂的东坡肉,当我们喝下一口清爽的东坡羹,当我们啃着鲜香的羊蝎子,我们吃到的,不仅仅是一道美味,更是一段千年的故事,一种豁达的人生态度,一份热爱生活的初心。
苏轼早已远去,但他的美食,他的诗文,他的豁达,却永远留在了人间。他用一生告诉我们: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像苏轼一样,做一个热爱美食、热爱生活的人,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能在烟火气中,寻觅诗意,在美味中,安放初心,把每一段日子,都过成自己喜欢的模样。
毕竟,能吃能喝,能苦能乐,能在困顿中依旧热爱生活,才是人生最好的状态。而苏轼,无疑是最好的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