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尕皇渠: 再见了我的田园




上个月的某个周末,表弟特意打来电话,说要在他的大院里办一场家族聚会。电话里他的声音带着西北人特有的爽朗,穿过电流传来时,仿佛还裹挟着尕皇渠边的风。我们表兄妹们商量着这次都要到。从母亲居住的愉群翁向南朝尕皇渠驶去,大家心里都清楚,这样的相聚或许不会太多了。

表弟的大院藏在愉群翁尕皇渠那一片的田埂深处。车子从218国道驶进朝南水泥路,再转入一条仅容两车并行的土路时,满眼的绿色便开始争先恐后地往车窗里挤。一直以来,尕皇渠周边都是愉群翁人赖以生存的庄稼地,就像母亲敞开的衣襟,哺育着一代又一代的乡亲。

那条奔流不息的尕皇渠,更是像一条碧绿的绸带,缠绕在这片土地上,不仅灌溉着万亩良田,更滋润着愉群翁人心里对明天的无限向往—— 春播时盼着风调雨顺,秋收时念着颗粒归仓,日子就在尕皇渠水的哗哗声里,一年年地过成了诗。

表弟的房子就建在自家的田头,青灰色的砖墙在一片浓绿中格外显眼。整个院子足有七亩地,站在院门口往里望,正屋、厢房、菜窖、柴房错落有致,像个五脏俱全的小庄园。最妙的是房子的朝向,推开正屋的玻璃窗,一望无际的田园便毫无保留地铺展在眼前。

春天,新翻的泥土泛着油亮的黑,撒下的麦种在晨露里悄悄发芽;夏天,麦子抽穗时连成金色的海洋,风一吹就掀起层层波浪;秋天,玉米秆举着饱满的棒子,在夕阳里站成威武的士兵;冬天,白雪覆盖大地,渠水结了薄冰,整个世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从播到收,一茬茬的庄稼就这么在表弟家的窗口,演绎着四季的轮回。屋后几步远,就是被当地人称作“生命之源” 的尕皇渠,渠水带着伊犁河的清冽,日夜不停地奔流,从不回头,仿佛在追赶着什么。

从屋里出来,脚下是一条彩砖铺就的小路,红的、黄的、绿的砖块拼出简单的花纹,像条彩色的带子一直延伸到大门口。记得前几年第一次来的时候,这条路还是泥土的,这才几年的工夫,表弟的大院子也是鸟枪换炮了。这几年,随着村里人口增多,好多年轻人都学着表弟的样子,把家安在了自家地头。

这不,短短几年,尕皇渠周边也就有了人烟,不再是过去那种放眼望去只有庄稼的景象了。大门口紧挨着一条土路,路对面就是成片的庄稼,仿佛院子和田野之间,只隔着这一步之遥。

我们去的那天,小麦刚收割完不久,地里的麦茬还留着淡淡的金黄。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玉米地,那些肥硕的叶片在风中舒展着,发出“哗啦啦” 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

因为来的人多,大家的车子把门口的小路挤得满满当当。我们到的时候稍微晚了些,过了尕皇渠远远望去,整条小路上停着的黑的、白的车子,就像是镶嵌在绿色海洋中的黑白岛屿,在阳光下闪着光。

表弟的院子里种着不少树,有枝繁叶茂的核桃树,有挂满青果的杏树,还有几棵苹果树和枣树。记得表弟刚搬来尕皇渠那会儿,这些树还只是细细的苗,没想到没几年功夫,就已经长得枝繁叶茂,果实累累了。今年的杏子结得格外多,枝头都被压弯了腰,有些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引来几只麻雀啄食,叽叽喳喳的,给院子添了不少生气。

房前屋后的空地上,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鲜花,有指甲花、鸡冠花、波斯菊,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小野花,它们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把院子装点得像个小花园。彩砖小路的两边,前几年还种着各种蔬菜,绿油油的黄瓜爬满了架,红彤彤的西红柿挂在枝头,生机勃勃的。这几年因为表弟媳妇也出去打工了,没人打理,就全部种上了苜蓿。

表弟是个心思活泛的人,一直在外做事,两个孩子也都在外读书、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表弟媳妇一个人在家,既要顾着院子,又要想着地里的庄稼,实在忙不过来,后来也跟着大家去打工了。院子里种苜蓿倒是省事,不用天天操心,到了时候割下来就能喂牛羊。

那天我们去的时候,苜蓿刚割倒不久,有人把割下来的苜蓿打成一捆捆整齐的草垛,码在大院的小路两边。整个院子里都弥漫着苜蓿清新的香气,混杂着泥土的芬芳,那是属于田野的味道,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表弟的屋后,就是那条奔流不息的尕皇渠。它不仅属于伊宁县,更是愉群翁这一方农业的重要生命线。早年间听村里的老人说,皇渠是清代修建的官方主导的大型灌溉系统工程,当年为了修这条渠,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而尕皇渠,就是这一历史水利工程的某条支系,像一条毛细血管,从主渠延伸出来,滋养着周边的土地。它主要引伊犁河的水来灌溉农田,支撑着这一方的农业开发。多少年来,正是靠着这条渠,愉群翁的土地才得以年年丰收,乡亲们的日子才有了保障。

尕皇渠对于愉群翁人来说,意义远不止于灌溉。它更像是一条纽带,把家家户户的心连在了一起。沿渠分划的田地整整齐齐,一块挨着一块,就像棋盘一样。往年集体修建水渠、平整土地的场景,还深深印在老一辈人的记忆里。

那时候,大家一起出工,一起干活,中午就在田埂上啃几口干粮,喝几口渠里的水,说说笑笑的,再累也不觉得苦。尕皇渠就这样,一点点构成了愉群翁地方社会的一个重要记忆,承载着一代人的青春和汗水。

近些年,在自家田间地头建房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而且房子大多都依渠而建。这样一来,就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片统一的居民区。在一望无际的田野里,时不时就能看到一所红色或灰色的屋顶,像是绿色海洋中的一座座小岛。那些种植大棚蔬菜的、从事牛羊养殖的愉群翁人,几乎都居住在尕皇渠周边,图的就是离田地近,方便打理。

尕皇渠距离愉群翁的老居民区大概有三公里左右。早年间,愉群翁人去尕皇渠的田里劳动,中午一般都不回来,就怕把时间都浪费在来回的路上。那时候,大家天不亮就出发,带着干粮和水,一直干到太阳落山才往回走,累了就在田埂上歇一会儿,渴了就喝几口渠里的水。

现在可不一样了,骑自行车去的都很少见了,大多数人要么骑摩托,要么开小车,也就几分钟的路程,方便得很。可不知怎么的,总觉得少了点当年的味道。

这些年,农村城市化建设的脚步越来越快,一栋栋楼房拔地而起,一条条马路不断延伸,田园似乎离愉群翁越来越远了。那天,站在表弟的大院子里,望着眼前的一片浓绿,听着渠水哗哗的流淌声,才真切地感觉到离大自然那么近。

天是那么蓝,地是那么阔,连风都像是有形的,拂过脸颊时带着丝丝凉意,吹动树叶时留下沙沙的声响。吃饭的时候听表弟说,这所院子不久也要转让了。孩子们都在城里安了家,说什么也不愿回来,这所建在地头的房子,也就慢慢失去了原来的意义。

他还说,想把院子转让给更有发展的人来经营,自己常年在外打工,老伴一个人守着这远离村落的大院,实在太孤寂了。我们听了,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喝茶吃饭。是啊,对于我们这些早年就走出愉群翁的人来说,回到愉群翁,来到尕皇渠的表弟家,就像是回到了儿时的田园,回到了大自然的怀抱。在这里,能找到那些丢失已久的记忆,能感受到那份久违的宁静。

这些年,家族里的年轻人大多都搬离了愉群翁,去市区生活了。留在愉群翁的亲友,大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像表弟这样,有这么大的院落,又建在广阔的田野里的,在整个愉群翁已经不多见了。以后,就算回到愉群翁,恐怕也再没有来尕皇渠的理由和借口了,那天就是青瓦院落里的田园绝唱了。

一想到这儿,心里就空落落的,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那是我们心中最后的田园啊!聚会散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把大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们纷纷和表弟告别,车子缓缓驶离院子,后视镜里,表弟的身影越来越小,那座青灰色的院子也渐渐消失在一片浓绿中。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尕皇渠的水汽和田野的清香,让人忍不住回头望。渠水呜咽,田园渐远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这里也会建起高楼大厦,那条奔流不息的尕皇渠也会换一种模样,但那份关于田园的记忆,会永远留在我们心里,成为最珍贵的念想。

重逢在毕业四十三年后七月末,果子沟避暑记(三首)相聚三首花事断章杏黄六月,时光酿蜜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