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 吐
我被关了三年。
不是普通的房间,是地下室。
一张床,一把椅子,一盏灯。
灯永远亮着。
分不清白天黑夜。
她每天下来三次。
早上,中午,晚上。
端着碗,坐在床边。
一口一口喂我。
粥,饭,面,蛋。
每口都吹凉了。
递到嘴边。
我不吃,她就等着。
等到我张嘴。
三年。
一千多天。
三千多顿饭。
今天我趁她低头,把饭吐了。
不是故意的。
是忽然不想咽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没生气。
只是看着。
然后笑了。
“吐了?”
我没说话。
她把碗放下,站起来。
走到我身后。
手搭在我肩上。
轻轻的。
“那我喂你别的。”
我以为她要打我。
或者锁我。
或者做什么。
但她只是站着。
手搭在我肩上。
很久。
久到我肩上的皮肤开始发麻。
然后她松开手。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等我。”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
都没回来。
门开着。
第一次开着。
我可以走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往上走。
一级,两级,三级。
走到地面。
门外面是阳光。
很亮。
亮得刺眼。
我站在门口。
很久。
然后转身。
走下去。
回到那间地下室。
坐在床上。
等她。
一天。
两天。
三天。
饿了。
很饿。
饿得胃疼。
她没回来。
第四天,门口多了一个碗。
一碗粥。
还是热的。
还是吹凉的那种热。
我愣住了。
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她。
是另一个人。
女的。
穿着她的衣服。
端着空的托盘。
笑着。
和她的笑一模一样。
· 第二章 · 替
那个人走进来。
把碗放在床边。
坐下。
拿起勺子。
舀了一勺。
吹了吹。
递到我嘴边。
“吃吧。”
声音也和那个她一样。
我张了张嘴。
没吃。
她等着。
像那个她一样等着。
很久。
久到粥凉了。
她把碗放下。
站起来。
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我一眼。
笑了。
那个笑,也和那个她一样。
“她让我告诉你——”
“她回不来了。”
“但她找了人来替她。”
“一个接一个。”
“一直有人来。”
“一直喂你。”
“直到你——”
她顿了顿。
“愿意吃为止。”
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
看着那碗凉了的粥。
很久。
久到灯开始晃。
久到我听见脚步声。
又来了。
新的碗。
新的粥。
新的她。
新的笑。
递到我嘴边。
“吃吧。”
我没张嘴。
她等着。
等到粥凉。
走。
又来一个。
又来一个。
又来一个。
每一个都一样。
端着碗。
吹凉。
递过来。
等。
走。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灯一直亮着。
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知道人来人往。
一碗接一碗的粥。
凉了又换。
换了又凉。
今天又来一个。
她走进来。
把碗放下。
坐下。
舀了一勺。
吹了吹。
递到我嘴边。
“吃吧。”
我看着她的脸。
忽然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所有人一样。
“不记得了。”
“那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谁?”
“第一个。关我的那个。”
她想了想。
“也不记得了。”
“那你们是谁?”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在动。
“我们是她。”
“也是你。”
“是每一个被喂过的人。”
“也是每一个来喂的人。”
“你吃下去——”
“下一个就是你。”
· 第三章 · 吃
我没吃。
那口粥我咽不下去。
不是因为凉。
是因为她说“下一个就是你”。
我躺在床上,看着灯。
数呼吸。
一天。
两天。
三天。
没人来。
第四天,门口又有碗了。
粥。热的。吹凉的。
站着的人,换了新的。
她走进来。
把碗放下。
坐下。
舀了一勺。
递过来。
“吃吧。”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之前所有人一样。
空的。
像什么也没有。
又像什么都有。
“你为什么来?”我问。
她没说话。
“她让你来的?”
她摇摇头。
“我自己来的。”
“为什么?”
她想了想。
“因为没人来。”
“没人来,我就得一直等。”
“等到有人来。”
“等到有人吃。”
“等到——”
她看着我。
眼睛里的空,忽然动了一下。
“等到你吃下去。”
“吃下去,我就能走。”
我愣住了。
“走?去哪儿?”
她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所有人一样。
但有一点不一样。
有一点——苦。
“不知道。”
“反正不用再等了。”
“不用再端碗。”
“不用再吹凉。”
“不用再——”
“看着你。”
我低下头。
看着那碗粥。
热气往上飘。
模糊了我的脸。
“你知道她为什么死吗?”我问。
“谁?”
“第一个。关我的那个。”
她想了想。
“她说她不想喂了。”
“所以死了。”
“让我来替她。”
“替她喂你。”
她顿了顿。
“但那是骗人的。”
我抬起头。
“骗人?”
“嗯。”
“她没死。”
“她只是——”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在动。
“她只是进了你肚子里。”
“等你吐。”
“等你把她吐出来。”
“等她——”
“替你。”
那天晚上,我吃了。
不是想通。
是饿得受不了。
她端着碗,一勺一勺喂我。
热的。吹凉的。递到嘴边。
我张嘴。
咽下去。
再张嘴。
再咽。
吃到第三口,胸口开始鼓。
不是疼。
是胀。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我低头看。
那块地方,鼓起来一块。
圆的。
拳头大。
在动。
一下一下。
像心跳。
但不是我自己的心跳。
她站起来,往后退。
退到门口。
隔着门缝看我。
“你吃了。”她说。
我张了张嘴。
想说话。
但说出来不是我的声音。
是她的声音。
第一个她的声音。
“你吃了。”
“就该你了。”
“该你来喂。”
“该你来等。”
“该你——”
“替我了。”
· 第四章 · 墙
我站在那儿。
胸口那块东西还在动。
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那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我。
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害怕。
“你——”
她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了?”
她指着我的胸口。
“那里——”
我低头看。
那块东西开始往上走。
从胸口到脖子。
从脖子到喉咙。
停住了。
我的喉咙开始发痒。
想咳。
咳不出来。
有什么堵在那儿。
她往后退。
退到门外。
隔着门缝看我。
我张了张嘴。
想说话。
但说出来不是我的声音。
是第一个她的声音。
“你吃了。”
“就该你了。”
“该你来喂。”
“该你来等。”
“该你——”
“替我了。”
我伸手摸喉咙。
平的。
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声音还在。
在我身体里。
在我脑子里。
在我——
忽然,墙上裂了一道缝。
不是门。
是裂开。
像纸一样裂开。
后面是另一个房间。
一模一样的房间。
床。椅子。灯。
碗。勺子。粥。
和一个人。
女的。
坐在床上。
端着碗。
正在吃。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那张脸——
是我。
真正的我。
不是现在的我。
是三年前的我。
还没被关的时候的我。
她放下碗。
站起来。
走到墙边。
站在那道裂缝前。
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和我照镜子时一模一样。
“你来了。”她说。
我张了张嘴。
发不出声。
她伸出手。
穿过裂缝。
那只手,凉的。
搭在我肩上。
和第一个她搭我肩的时候一样。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她问。
我摇头。
“三年。”
“从你被关的那天起。”
“我就在这儿等。”
“等你吃完。”
“等你吐。”
“等你——来替她。”
我不明白。
“替谁?”
她笑了。
那个笑,忽然变得很远。
“替她。”
“第一个她。”
“关你的那个。”
“也是——”
“被关的那个。”
“她是你。”
“我是你。”
“你也是你。”
“我们都是同一个人。”
“只是——”
在不同的位置。
在喂。
在被喂。
在等。
在被等。
在——”
她顿了顿。
“在循环。”
· 第五章 · 留
墙裂着。
那个我站在裂缝那边,看着我。
手还搭在我肩上。
凉的。
和第一个她一样。
“你在循环里等了多久?”我问。
她想了一想。
“不记得了。”
“只记得要等。”
“等有人来替。”
“等有人吃。”
“等有人——”
她停下来。
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等有人愿意留。”
我愣住了。
“留?”
“嗯。”
“留什么?”
她没回答。
只是收回手。
退回墙那边。
坐在床上。
端起那碗粥。
舀了一勺。
吹了吹。
递到嘴边。
没吃。
就那么举着。
看着我。
“你看。”她说。
“我举了三年。”
“等你进来。”
“等你接过这勺粥。”
“等你——”
她笑了。
那个笑,和所有笑都不一样。
不是循环的笑。
是一个人的笑。
“等你替我举。”
墙合上了。
又变成那面灰的、潮的墙。
我一个人站着。
很久。
久到灯暗了。
久到灯又亮。
久到门口有脚步声。
新的人来了。
端着碗。
走进来。
坐在床边。
舀了一勺。
吹了吹。
递过来。
“吃吧。”
我看着她的脸。
和之前所有人一样。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哭。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滴进碗里。
和粥混在一起。
“你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
“没什么。”
“那为什么哭?”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和所有笑都不一样。
不是循环的笑。
不是那个我的笑。
是一个人的笑。
一个活人的笑。
“因为——”
“我不想喂了。”
“我想——”
“被你留。”
· 第六章 · 碗
她说她想被我留。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哭。
眼泪流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
“留下来……是什么意思?”我问。
她没回答。
只是把碗递过来。
勺子碰了碰我的嘴唇。
粥是温的。
混着她的眼泪。
有点咸。
我没张嘴。
她等了一会儿。
然后把勺子放回碗里。
低下头。
看着那碗粥。
很久。
久到眼泪不流了。
久到粥又凉了。
久到她抬起头。
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不一样。
不是循环的笑。
是她自己的笑。
很轻。
很软。
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你知道她们为什么一直在喂吗?”她问。
“不知道。”
“因为没人愿意留。”
“留一个人,循环就断了。”
“就再也不用喂了。”
“再也不用吃了。”
“再也不用等了。”
她顿了顿。
“可没人敢留。”
“为什么?”
她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在动。
“因为留一个人——”
“你就得进去。”
“替她。”
“在里面等。”
“等有人来留你。”
那天晚上,我没睡。
她也没走。
就坐在床边。
端着那碗粥。
等着。
粥凉了,她就换一碗。
凉了,换。
凉了,换。
一碗接一碗。
门口的人一个接一个来。
端着碗,站在那儿。
等她接过去。
等她换。
等她继续等。
等到天亮。
等到灯暗。
等到灯亮。
等到门口的人站成了排。
一个接一个。
端着碗。
站着。
看着她。
看着我们。
没有人说话。
只有碗里的热气,一点一点往上飘。
飘到天花板。
散了。
又飘。
又散。
循环。
和这个房间一样。
和这顿饭一样。
和这三年的每一天一样。
我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的侧脸。
看着她端着碗的手。
那只手,在抖。
很轻。
但一直抖。
“你抖什么?”我问。
她没回头。
“怕。”
“怕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被听见。
“怕你不留我。”
“怕我还要继续喂。”
“怕还要等下一个。”
“怕永远——”
她停下来。
肩膀动了动。
在哭。
没出声。
只是抖。
我站起来。
走到她身后。
伸出手。
犹豫了一下。
然后落下去。
落在她肩上。
凉的。
她的肩膀。
凉的。
和第一次摸她的时候一样。
她僵住了。
碗差点掉下去。
她稳住。
慢慢转过头。
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
脸上有泪。
和粥混在一起的那种。
“你——”
她张嘴。
说不出话。
我看着她。
忽然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循环的笑。
不是别人的笑。
是她自己的笑。
很丑。
因为脸上有泪。
因为眼睛肿着。
因为嘴角在抖。
但好看。
比所有笑都好看。
“不记得了。”
“但——”
“你可以给我起一个。”
我想了一夜。
给她起什么名字。
她坐在床边,端着那碗粥。
等着。
门外那些人还在站着。
一个接一个。
端着碗。
不说话。
只是看着。
天亮的时候,我开口了。
“碗。”
她愣了一下。
“什么?”
“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又抬起头。
看着我。
“你叫我……碗?”
“嗯。”
她没说话。
看了我很久。
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昨晚那个丑丑的笑一样。
脸上有泪。
嘴角在抖。
但好看。
“为什么是碗?”她问。
我想了想。
“因为——”
“你是第一个端着碗,问我愿不愿意留你的人。”
“其他人都只是喂。”
“只有你问。”
“只有你等。”
“只有你——”
“哭。”
她低下头。
看着碗里的粥。
粥早就凉了。
结了一层皮。
但她还端着。
像端着什么宝贝。
“碗。”她念了一遍。
“碗。”又念一遍。
“碗。”
抬起头。
看着我。
眼睛亮亮的。
“我喜欢这个名字。”
门外的那些人,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走。
是变淡。
从最远的那个开始。
一点一点。
像化掉的冰。
一个接一个。
淡下去。
消失。
最后一个消失的是门口最近的。
她消失之前,看了我们一眼。
笑了。
那个笑,和第一个她一样。
和每一个来过的人一样。
但不一样。
那个笑是在说——
“终于。”
人全没了。
走廊空了。
只有光。
从门口照进来。
不是灯的光。
是阳光。
真正的阳光。
碗站起来。
端着碗。
走到门口。
站在阳光里。
回头看我。
“你来吗?”
我站起来。
走过去。
站在她旁边。
阳光照在我们身上。
暖的。
三年了。
第一次觉得暖。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
碗里的粥,在阳光下发着光。
“这碗粥,”她问,“怎么办?”
我想了想。
伸手。
从她手里拿过碗。
放在地上。
放在阳光里。
放在那扇门口。
她看着我。
“不吃了?”
“不吃了。”
“不吐了?”
“不吐了。”
“循环呢?”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很久。
然后我开口:
“循环没了。”
“因为——”
“有人被留住了。”
她死了,但饭还在 · 第七章 · 暖(大结局)
阳光照进来。
第一次看见真正的阳光。
不是灯。
不是那盏永远亮着的灯。
是太阳。
暖的。
有点刺眼。
但不想躲。
碗站在阳光里,看着我。
她的脸在光下,不是那种惨白的了。
有一点红。
很淡。
像第一次被晒到的人那样。
“走吧。”她说。
“去哪儿?”
她想了想。
“不知道。但哪儿都行。”
我们走出那扇门。
走廊很长。
两边是一扇扇门。
和我们那间一样。
门上都贴着纸条。
有的写着名字。
有的没写。
有的写着日期。
有的只画了一个圈。
碗走得很慢。
一边走,一边看那些门。
看见有名字的,她会停一下。
念一遍。
然后继续走。
“这些是什么?”我问。
她想了想。
“都是来过的人。”
“来喂的?”
“嗯。也是被喂的。”
“每一个门后面,都有一间房。”
“每一间房里,都有一个人。”
“端着碗。”
“等着。”
“等有人来喂。”
“等有人来吃。”
“等有人——”
她停下来。
站在一扇门前。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写着两个字:
“碗。”
她愣住了。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看着那两个字。
“这是——”
“是我的。”她说。
声音很轻。
“我住过的门。”
“我等的房间。”
“我——”
她伸手,摸了摸那张纸条。
很轻。
像怕碰坏。
“三年。”她说。
“我在这扇门后面等了三年。”
“等一个人来喂我。”
“等一个人来吃我的粥。”
“等一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在走廊的光里,很好看。
“等到你了。”
我们继续走。
走到走廊尽头。
最后一扇门。
门上没有纸条。
只有一行字。
刻的。
很深。
像是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谢谢你。”
碗站在门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推开门。
门后面不是房间。
是外面。
真正的外面。
天。地。树。风。
阳光。
很亮。
亮得刺眼。
她走出去。
站在阳光里。
回头看我。
“来吗?”
我迈出去。
脚踩在草地上。
软的。
有点扎。
是真的。
她站在我旁边。
和我一起看着这片天。
很久。
谁都没说话。
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吗?”
“什么?”
“我以为永远出不来了。”
“嗯。”
“我以为要一直喂下去。”
“嗯。”
“我以为——”
她顿了顿。
“我以为没人会留我。”
我转头看她。
她也看着我。
阳光照在她脸上。
那点淡淡的红,比刚才更明显了。
“有人留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循环的笑。
不是终于等到的笑。
是——
是一个活着的人的笑。
“嗯。”
“有人留了。”
“那个人——”
“是你。”
我们在外面待了七天。
第一天,她学会了晒太阳。
晒着晒着,手就不那么凉了。
第二天,她学会了笑。
不是那种等到了的笑。
是看见一只鸟飞过去,就笑的那种。
第三天,她学会了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说:“原来冷也会让人哭。”
我说嗯。
她说:“以前在地下室,只有饿才会哭。”
我说嗯。
她说:“外面真好。”
我说嗯。
第四天,她问我:“我们以后干什么?”
我说:“你想干什么?”
她想了想。
“想每天晒太阳。”
“好。”
“想每天看鸟。”
“好。”
“想每天——”
她顿了顿。
“想每天和你在一起。”
“好。”
第五天,她起得很早。
我醒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门口了。
背对着我。
看着远处。
阳光照在她身上,毛茸茸的。
我走过去,坐她旁边。
“看什么?”
她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远处。
那里有一个人。
女的。
站在一扇门前。
那扇门,是我们出来的那扇。
那个女人端着碗。
站在门口。
看着我们。
我愣住了。
“那是——”
“下一个。”她说。
“下一个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光在动。
“下一个等你回去的人。”
我站起来。
想走过去。
她拉住我的手。
“别去。”
“为什么?”
“去了就回不来了。”
我看着那个女人。
她也看着我。
端着碗。
等着。
像她当初等我一样。
“那她呢?”我问。
“她会等。”
“等多久?”
“等到有人替她。”
“谁替她?”
她没说话。
只是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我忽然明白了。
“你是说——”
“嗯。”
“我?”
她点点头。
“你被她留住了。”
“所以她可以出来。”
“现在——”
“该你回去留她了。”
第七天早上,她不见了。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
草地。树下。河边。
没有。
最后我走到那扇门前。
门开着。
里面是那条走廊。
两边是一扇扇门。
贴着纸条的门。
我往前走。
走到最后一扇。
那扇刻着“谢谢你”的门前。
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透出光。
我推开门。
她坐在床上。
端着碗。
碗里是粥。
热的。
吹凉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
笑了。
那个笑,和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
和每一次她喂我时一样。
和她站在门口等我时一样。
“你来了。”她说。
我站在门口。
没动。
她把碗递过来。
勺子碰了碰空气。
“吃吗?”
我看着那碗粥。
看着她的手。
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晒过太阳,有一点红。
很好看。
我走过去。
在她面前蹲下。
伸手。
不是接碗。
是握住她的手。
凉的。
和第一次握的时候一样凉。
她愣住了。
“你——”
“我不吃。”我说。
“那循环——”
“循环没了。”
“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我的倒影。
“因为——”
“有人被留住了。”
“两次。”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碗里的粥凉了。
久到门外的光暗了。
久到她开口。
声音很轻:
“那以后怎么办?”
我想了想。
“以后——”
“一起等。”
“等什么?”
“等人来敲门。”
“然后呢?”
“然后——”
我笑了。
“告诉他们。”
“不用喂了。”
“直接进来。”
“一起暖。”
—— 全文终 ——
她死了,但饭还在 · 结语
一碗粥,喂了三年。
吐了,门就开了。
人来人往,循环不止。
直到有人问:“你叫什么?”
直到有人说:“我想被你留。”
循环断了。
不是因为出不去。
是因为有人愿意进去替她,有人愿意出来等她。
最后那碗粥放在门口,在阳光里。
没人吃,也没人喂。
只是暖着。
像在说:不用喂了,直接进来,一起暖。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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